《我和我的父辈》章子怡导演的《诗》到底讲了什么?

《我和我的父辈》章子怡导演的《诗》到底讲了什么?

章子怡首次执导的影片《诗》这个单元,选择了一个极为冷僻但又非常真实的历史场景:1969年,长征一号火箭某发动机研制基地。

从预告片已经揭示的情节来看,这是一个固体火箭发动机研制基地。

我们知道把“东方红一号”发射到太空的“长征一号”是三级构型:前两级以“东风四号”导弹为基础,均为液体燃料火箭;第三级则是固体燃料火箭。

研发“长征一号”第三级固体火箭发动机的地方,也许在全国范围内没什么名气,但作为一个内蒙孩子,我知道——那是在呼和浩特远郊一个在当地被称为“河西公司”的地方。

它位于城市东南几十公里的大青山脚下,即使是现在也十分偏远不便。

而1965年,其前身七机部第四研究院搬迁至此时,此地更是荒凉,据说甚至时有野狼出没。

来自全国各地的科研人员、技术工人汇聚在这里,一度连基本的居住、饮食条件都难以保障——有的人需要借住在十几公里外老乡家中,冬天有时还需要凿冰取水。

但这还不算什么,更难的是,固体火箭研发是一项充满危险的工作:固体火箭燃料非常易燃易爆,且对人体有很强的毒性。

而接触固体火箭燃料最多的岗位,就是章子怡饰演的火药雕刻师这一角色了。

固体火箭制造时,需要将液态的火箭燃料浇筑在燃料箱中。由于必须一次成型,一般都会多浇一点,等燃料固化之后,再由雕刻工用刀把多余的燃料剔除掉。

更麻烦的是,固体火箭燃料的形状决定了它燃烧的快慢。为了精确控制火箭推力,燃料雕刻工需要精细地修正固体燃料的形状,误差不能超过两张A4纸的厚度。

雕刻过程中,一旦不慎使刀具与其他金属物体摩擦、产生高温和火花,固体燃料就会被立刻引燃,引发爆炸事故。在这样的事故中逃生机会几乎为0。

他们,真正是在刀尖上起舞;而刀尖下,即是翻滚着烈焰的万丈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章子怡饰演的火药雕刻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搏杀在火箭发动机研制工作中?

建国前三十年常被文学化地描摹为“激情燃烧的岁月”。而塑造这一国民共同记忆的底层事实是,当时中国面临着极其危险、严峻的国际政治环境。

美国携二战大胜之威在西太平洋构筑了三条岛链,锁死了中国通往大洋的入口。朝鲜战争期间,美国人更占据有核国家对无核国家的巨大心理优势,几度把在朝鲜战场使用核武器纳入考虑,甚至曾想在中朝边境投放大量核弹、造成核污染带,彻底阻绝中国对朝鲜局势的介入。

五十年代,苏联一度对中国施以援手,帮助中国建立工业基础。但1958年开始,中苏关系开始恶化;到1960年,两国关系彻底破裂,苏联撤回全部在华专家。同时撤走的还有苏联专家掌握的大量技术资料,这让很多在建项目陷入困境。

苏联还在中苏、中蒙边境“陈兵百万”,摆出一副钢铁洪流随时南下的架势,让中国漫长的北方边境成为战争一触即发的前线。南方,有台湾地区和韩、日、菲、南越等国驻扎的美军;北方,有苏联大军熊视眈眈。中国一度陷入被两大超级大国夹击的极度险峻形势。

在这样的局势下,中国克服国民经济的极大困难、发展「两弹一星」——核弹、导弹和人造卫星——绝不是像当代航天那样、为了在星辰大海中徜徉,而是为了在强敌磨刀霍霍之时,足以自保。

核力量之间的和平,建立在确保相互摧毁能力的恐怖平衡之上。我们唯有完全自主掌握原子弹、氢弹及其小型化技术,并将其安全部署在具有相当投送能力的陆基、空基、海基平台上,同时构筑发达的军事情报收集能力、准确发现和定位敌方重要目标,才能构筑足够强大的核保护伞。

1964年,中国首枚原子弹试爆成功。1966年,中国首枚近程导弹核武器试射成功。1967年,中国首枚氢弹试爆成功。

美苏又岂会坐视中国获得核武器。1963年,已经获得核武器的美、苏、英三国签署《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试图在中国拥有原子弹之前就将其核计划扼杀。1969年中苏珍宝岛冲突爆发后,苏联还曾经策划对中国西北的几处核工业基地进行外科手术式核打击。

60年代,中国顶住美苏两强的巨大压力,在核武器开发及运用上初露峥嵘。但只有进一步发展火箭能力,造出能长距离投送核武器的载具,同时能把大型遥感相机送到敌方目标天顶,才算真正撑起核保护伞。而这两个事,其实是一个事:使用大型运载火箭发射人造地球卫星。

1957年10月,苏联率先发射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一号”;几个月后,美国也紧随其后发射“探险者一号”。正是在这一年,毛主席发出了「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的号召,中国人造卫星计划「581工程」正式上马。

1965年,法国成为第三个发射人造卫星的国家。到60年代末,中国、日本、英国成为这条赛道上努力争夺第四名的几个选手。

可以说不管从国防事业的实际需要,还是为了争取奠定科技领先的大国地位,及早成功实现人造卫星的发射,都是那个年代中国航天人最为迫切的使命。

很多像短片《诗》中章子怡、黄轩这样的年轻人——有的是来自北京、上海、哈尔滨的大学生,有的是来自沈阳、天津、包头的技术工人,在大青山脚下这个隐蔽的基地内,从“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的条件开始,吃着糠皮窝窝头、睡着茅屋干土炕,冒着固体火箭燃料中毒和爆炸的风险,研制出符合火箭性能要求的火箭燃料配方和质量可靠的固体火箭发动机。

1970年4月24日,中国酒泉卫星发射基地,长征一号火箭成功托举重达173千克的东方红一号卫星进入轨道,中国成为继苏、美、法、日之后第五个成功发射人造卫星的国家,且东方红一号的质量,大于前四个国家所发射的第一颗卫星之和,充分展示了中国独立自主研发前沿科技的雄厚实力、面对强敌环伺勇往直前的不屈精神。

发射次日,呼和浩特人民广场上,十万群众集会庆祝卫星发射成功。绝大多数普通人不会留意到,很多看起来和他们一样普普通通的人,那些“章子怡”和“黄轩”们,也出现在集会队伍里。还将继续在航天事业隐姓埋名奋斗几十年的他们,一定无比享受此刻群众发出的欢腾,因为这样来之不易的和平光景,正是由他们与常人一样短暂的青春、一样宝贵的生命所换来的。

真诚感念,所有英雄的无名父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