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
1.人是不可能一边攥紧拳头一边微笑的，唯有猴子才会那样。
2.那笑容不像鸟，而像鸟轻盈的羽毛。
3.现实生活中，仅仅依靠吃顿饭就能一笔勾销的痛苦，或许才是最为强烈的痛苦，是惨烈得足以让我所列举的十大灾难显得无足轻重的地狱。
4.这是我对世人最后的求爱。尽管我对世人感到极度恐惧，但却怎么也没办法对世人死心。于是，我依靠滑稽这一根细线，维系着与世人的一丝联系。
5.一旦被别人问起自己想要什么时，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想要了。什么都行，反正也没什么东西能让我高兴——这种想法陡然掠过我的脑海。然而，只要是别人赠与我的东西，无论它多么不合我意，我也不会拒绝。对讨厌的事不能说讨厌，而对喜欢的事呢，也是一样，如同战战兢兢地行窃一般，我总是品着极其苦涩的滋味，因为难以名状的恐惧感而痛苦挣扎。
6.我一向对“向人诉苦”不抱任何期望。向父亲诉说，向母亲诉说，向警察诉说，最终难道不是照样被那些深谙事故之人强词夺理地击败吗？不公平现象是必然存在的。这一点是明摆着的事实。所以我依旧对真实的事情一言不发，默默忍耐着。除了继续扮演滑稽逗笑的角色，我已别无选择。
7.人类终究未能让我明白其中的真谛。
8.这种失败与从男性那儿受到的鞭笞截然不同，女性带来的伤痛犹如内伤，其毒性攻心，难以治愈。
9.对人类极度恐惧的人，反而会比任何人都渴望亲眼见到可怕的妖怪。越是敏感、越是胆怯，越是会企盼暴风雨降临得更加猛烈些。
10.但那幅画除了竹一，我没给任何人看过。我不愿被人看穿自己逗笑背后的凄凉，也不愿别人突然之间开始小心翼翼地提防起我来。我担心他们甚至没有发现，这便是我的本来面目，而依旧将其视为一种新近发明的搞笑方式，把它当成一大笑料，这是最让我痛苦难堪的事情。所以我毅然地将那幅画藏进了抽屉深处。
11.尽管我自己也是完全不了解的，但我总认为，人世深处，不是只有经济方面的事物，还有鬼怪、奇异的事物存在。对鬼怪故事感到非常害怕的我，对所谓的唯物论，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很自然地给予肯定。却不能仰仗这信仰来摆脱对人的恐惧，无法获得睁大眼睛望向苍翠绿叶，感受希望的喜悦。
12.其实，世上称为“合法”的东西才更可怕，它们让我觉得高深莫测，其中的复杂构造更是难以理解。我不能死守在一个没有门窗的寒冷房间里，即便外面是一片不合法的大海，我也要纵身跳下去。哪怕是马上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13.伤口的疼痛，仿佛有活生生的情感，如同爱情的私语。
14.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完全孤立的女人，周围刮着凛冽的寒风，只有落叶枯枝在四处飞舞。
15.胆小鬼什么都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还会被幸福所伤。
16.三枚铜钱说到底根本算不上是钱，它带给我从未咀嚼过的奇妙屈辱感，一种没脸再活下去的屈辱感。
17.透过背后高高的窗户能望见晚霞燃烧的天空，一大群海鸥排成一个“女”字形在空着飞翔着了。
18.人的态度变化起来，果真如此简单、如此轻而易举吗？这令我感到可耻，不，不如说是感到滑稽。
19.我无法忘记当时“比目鱼”缩着脖子嗤笑的狡猾面庞。那嗤笑的面庞里潜藏着一种近乎于轻蔑却又不同于轻蔑的东西。倘若把人世间比作大海，那么，在大海的万丈深渊里就分明拽动着那种诡异的神情。我正是透过那种嗤笑，窥视了世人生活的深层奥秘。
20.我只是对那种气氛的骤然变化所造成的扫兴感到一种窒息的恐惧，所以，即使明知事后对自己不利，也必定会进行那种拼死拼活的服务。
21.我没和任何人来往，也无法走向任何人的家门。
22.我发现唯有愚蠢的我不分内外，接二连三地从别人的生活中四处逃窜，甚至还遭到了掘木这种人的嫌弃。
23.透过公寓的窗户，能看见一只风筝绊在了不远的电线上。春天的风卷着沙土，把风筝吹得七零八落的，但它却紧紧地缠住电线，不肯离去，摇摇摆摆地就像是在点头。
24.一杯喝剩了的苦酒。
25.神啊，请赐给我冷静的意志！请告诉我“人”的本质！一个人排挤欺负另一个人，难道也不算是罪过吗？
26.那是因为，我欺骗了所有的人。我也知道，这公寓里人人都向我表示出好感，可事实上，我是多么畏惧他们啊！我越是畏惧他们，就越得博得他们的喜欢，而越是博得他们的喜欢，我就越是畏惧他们，然后，不得不想方设法逃离他们。
27.人们啊，彼此之间并不了解，性格也截然不同，却自以为是亲密无间的挚友，一辈子也没有察觉到彼此的殊异。待等对方死去，不是还哭哭啼啼地念一番悼词吗？
28.所谓“世人”，到底是什么呢?是人的复数吗？可哪儿存在着“世人”这个东西的实体呢？迄今为止，我一直认为它是一种苛烈、严厉而且可怕的东西，并抱着这个想法活到现在，如今被掘木那么一说，有句话差一点就迸出了我的喉咙，“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你吗？”
29.世人。我开始隐隐约约明白了何谓世人。世人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而且是即时即地的争斗。人需要在那种争斗中当场取胜。人们互相从不屈服，即使是当奴隶，即使是奴隶也有其卑微的报复。所以，人除了当场一决胜负之外，不可能有别的生产方式。他们冠冕堂皇，以个人的利益为争斗目标。战胜一个人再去迎战下一个人。世人的不可思议其实也就是个人的不可思议。所谓的江洋大盗，实际上并不是世人，而是个人。如此一来，我对人世间这片亦真亦幻的恐惧大为减弱，不再如以往那样劳心费神，永无穷尽。即是说，为了适应眼前的需要，我多少学会了一些厚颜无耻。
30.的确，所谓“成千上百的细菌在那儿蠕动”或许从“科学”的角度看准确无误，但同时我开始懂得：只要我彻底抹杀它们的存在，它们也就成了和我毫无联系，转瞬即逝的“科学的幽灵”。
31.我内心焦急地期盼着一场放纵的快乐，纵使巨大的悲哀将接踵而至，我也在所不惜。可是，眼下我的快乐却无外乎与客人闲聊些无用之事，喝客人请我喝的酒。
32.结婚吧，等到春天到来，我和她一起骑着自行车去看绿叶掩映的瀑布。我当即下定决心，也就是抱着所谓的“一决胜负”的心理，毫不犹豫地决定：偷摘这朵美丽的鲜花。
33.“恶与罪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我认为不一样。善恶的概念是由人类创 造出来的，是人类随随便便创造出来的道德词语。”
34.她也肯定是一个不幸的人，因为不幸的人总是对别人的不幸感慨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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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火》
散步也并不仅限于在家里，有时也去田园农场。虽说他不屑于原野上的红叶以及田里的浮萍，但掠耳的春风和满目秋色的稻田却总可以摄住他的灵魂。
《纸鹤》
1.人类——所谓人类，不过是闹市里聒噪的苍蝇。因此对我而言，作家才是一切，而作品则一文不值。
2.我现在只想站到比你高的地方，用人类最纯粹的痛苦与烦恼，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水车》
1.走到桥边，男子原想就此折回，女子却静静地走过桥去，男子也跟着走过去了。
2.女子默不作声地准备离开时，男子点燃了一支烟。当发现自己颤抖的手指渐渐地平静下来，却在心里又平添了一层失望之情。于是两人离家也越来越远了。
3.这倒绝非是因为迷恋，而是要有个了断。
4.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她也停了下来，两人仍背对着脸，驻足片刻。她好像没有丝毫要哭泣的样子，这让他有些懊恼，于是故意显得很轻松的样子，环视四周。左边是一间水车小屋，他以前散步的时候喜欢来这里。水车在黑暗中慢悠悠地转动着，于是她又背对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仍然抽着烟，依旧站在原地，因为他不想叫住她。
《尼姑》
1.螃蟹的外壳很容易碎，不过，也只是从外表看上去好像很容易被弄碎的样子。当敲碎蟹壳时，会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
2.我又再度钻到棉被里望着尼姑，她在熟睡的时候面露微笑。这里面有恍惚的笑、谄媚的笑、喜悦的笑、做作的笑、纯真的笑，还有流泪的笑。
《断崖的错觉》
1.有时候我为了要看看阴惨的世界，特意渡过隅田川到某个魔窟去，但在离魔窟还有两三百米远的小路上我就走不动了，因为那个世界散发出的臭气已经让我几乎要窒息。
2.年轻的时候，谁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在路上看到一个擦身而过的少女，吃了一惊，觉得好像不是陌生人。自己明白从出生前两个人就被结合在一起，何月何日在这里相逢，是早就定好了的。这大概可以称作青春的灵感吧。
3.“没事的，我只想给你自信。这是杰作，不为人知的杰作而已。但是，只要是能给你自信，能挽救一个人，再珍贵的杰作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丢弃的。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杰作，我为了你而写的杰作，但是，如果不但没能救你，反而让你苦恼的话，我只能撕掉它，希望，撕掉它可以给你自信。”
4.事情至今已经过去五年了，但是，我仍旧平安无事。不过，即使能欺骗法律，能够欺骗其他人，我仍然是不能欺骗我自己的。一天天，我越来越思念阿雪。啊，这到底是为什么？被我借用了十天名字的新作家，现在越来越有名气了，俨然已经是一个大有名气的作家了。而我——连杀人这种成为一个大作家的经历都有了的我，却还没有写出一篇杰作来，还只是痛苦地追忆着自己杀掉的少女，苦闷地过着生活中的每一天。
《维庸之妻》
1.魔鬼初次现身，会表现得那般纯真而安详吗？
2.不知为何，我又觉得可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老板娘也红着脸笑着。我抑制不住一直笑着，虽然知道这样对老板很是失礼，可我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可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突然想到，丈夫在诗中所写的“文明的结果是滑稽”，说的也许就是这种心情吧。
3.“为什么我们不早这样呢？现在的我，好幸福啊。”
“女人没什么幸福不幸福的。”
“是吗？被你这样一说，我倒也觉得是这样了。那男人呢？”
“男人只有不幸。男人时时刻刻在与恐惧做斗争。”
4.“工作这东西，根本无所谓。既无所谓杰作，也无所谓劣作。世人说它好，它便好；世人说它差，它便差。就像吸气和吐气一样。令我害怕的是，这世上真有神灵存在吗？你觉得有吗？”
5.玩扑克牌的时候，收集了所有的差牌就会变成好牌，可这样的事情，在世间的道德面前是行不通的吧。
6.我并没有因为丈夫说的话而觉得高兴，只答了一句：“是否有人性都没有关系，我们只要能好好活着就行了。”
《秋风记》
1.出生之后，不过几十年光阴，就已看遍了这世间美好的事物。不管什么时候死去，都不会再抱有半点的遗憾。
2.如果无论如何都必须死的话，那能不能告诉我死的理由?或许我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哪怕一天只说一句话，说一个月或两个月都没有问题。
跟我一起去旅行吧?或许这样，就可以好好地活下去。若仍是找不到活下去的勇气，不，即便找不到也不能独自死去……如果果真不得不死，那就让我们一起死吧。遭人遗弃的人实在是太可怜。
K就这样一直活着。
3.“我觉得，自己的话语会令人们无端地痛苦，这样的痛苦，似乎完全没有意义。也许我沉默着微笑才是最好的。可是我是个作家，作家不说话就无法生存。为此我苦恼不已。我甚至不能好好欣赏一朵花。那朦胧的花香总让我按捺不住，我总会像狂风一样将花儿折断，捧在掌中，撕碎花瓣，揉成一团。我忍不住流泪，将花瓣塞进嘴里，嚼得稀烂，吐出来踩在脚下。我对自己无能为力，很想杀掉自己。我或许不能称作是人。近来，我一直这么觉得。我不会是撒旦吧?或者是杀生石，毒蘑菇?”
“谁知道呢。”K严肃回答说。
“K，你恨我。恨我的八面玲珑。你相信我是坚强的，其实你是高估了我的坚强。可是，你并不了解我那不为人知的、白痴的努力。就像是洋葱的皮，剥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剥到芯，却什么都没有。可我还是相信，一定会剥出些什么，于是又拿起另一只，剥来剥去又是一场空。这种猴子捞月的悲伤有谁能明白?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其实谁都不爱。”
K拽了拽我的衣袖。我的声音在人群中很是突兀。
我笑笑：“这就是我的宿命。”
在汤河源，我们下了车。
“说自己一无所有的，其实都是骗人的。”K换上旅馆的棉袍，说道，“你不觉得这件棉袍的花纹，这种蓝色条纹很漂亮吗？”
“嗯。”我很疲倦，“你是还在惦记着刚说的剥洋葱的事吗？”
“嗯。”K换好衣服，默默地坐在我身旁，“你不相信现在，那你相信现在的一瞬间吗？”K如少女般天真地笑着，看着我的脸。
“瞬间，不是谁的罪过，也没有任何人的责任，这我明白。”我像个老爷似的端坐在座垫上，双手抱在胸前，“但对于我而言，瞬间不足以成为生命的喜悦，我只相信死亡那一瞬间的纯粹。而喜悦的瞬间……”
“你害怕喜悦的瞬间之后要承担的责任?”K喃喃道。
“实在是没法自圆其说。烟花会在一瞬间绽放、消散，肉体却不能。即使死去，也会依然丑陋地留在世上。若是见到美丽极光的瞬间，肉体也随之燃烧，烧得干净才好。但这却是不可能的。”
“没出息。”
4.众人都为自己的学问洋洋得意，都在为人生调味。是选择活在回忆中，还是献身于瞬间，或者是活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人与人不同，但正是这些不同的选择，让人有了愚笨与灵巧之分。
5.“你怎么这么傻?”
“不说了，K，我不傻，也不聪明。我们比这些都要糟。”
“那我们是什么?”
“中产阶级。”
6.不谈过去，也不聊明天。我与K沉默着立下坚定的誓言，踏上这旅程——我们只有眼下这一刻，这饱含深情的一刻。不可以说家里的事情，不可以提身上的痛楚，不可以说对明日的恐惧，不可以说对人世的疑惑，不可以说昨日的耻辱。至少，在眼下这一刻，就算只有这一刻，让我们拥有这静谧时光。我们在心中默默祈祷着，静静地用水冲刷着身体。
7.K盯着漆黑一片的窗外，说：“哎，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好的坏事！”
“好的坏事?”我跟着她喃喃地重复着。
“下雨了吗?”K侧耳聆听。
“是山谷里的小河。就从这浴池底下流过。到了早晨，浴池的窗户外红叶一片。高耸的大山近在眼前，很是让人吃惊。”
“你常来吗？”
“没有，只来过一次。”
“来寻死吗?”
“对。”
“那次，在附近游玩了吗？”
“没有。”
“今晚呢?”K故意问道。
我笑了，“怎么，这就是你所说的好的坏事吗？哎呀，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死呢。”
“这个嘛……”这次轮到K笑了，“也有坏的好事啊……”
8.“K，你也真是。居然说真相、进取心，还有你自己毫无用处，只是在开玩笑的吧？哪怕是像我这样的人，只要还活在世上，就会拼命想活得光鲜一些。K，你怎么想的啊?”
“你请回吧。”K也较劲起来，“你想让大家都看到你的一本正经和你一本正经的痛苦吗？”
艺人并不算美。
“我走，我这就回东京去。你给我钱，我这就走。”我站起来，脱下棉袍。
K望着我的脸，继而哭了出来。她哭了，尽管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笑容。
我不想回去。可是没人阻止我。好吧，死吧，去死吧。我换上和服，穿上布袜。
走出旅馆，奔跑。
我在桥上停下来，看着山谷中的白色河流。我想，自己是个笨蛋，笨蛋，笨蛋。
“对不起。”不知何时，K已经静静站在我身后。
“就算是同情，也总要有个限度吧。”我哭了。
10.“只在意别人的传闻。”K哗地走出浴缸，迅速擦着身子，“是因为那里有自己的肉体吧。”
11.“痛苦，是人的自由。”我喝着热牛奶说道，“快乐，也是人的自由。”
12.K与我都疲惫不堪。那日我们从汤河原出发，抵达热海时，热海的街道已经被暮霭包裹，万家灯火相继点亮，让人心中惶然不安。
13.下着雨的海面，海浪慵懒地翻滚着，不时飞溅出冰凉的水花，给人一种冷漠的凄凉之感。
14.“不会有人允许我们这样做的。大家都对我们太好了，好得几乎让我们很是为难。”
“是啊，K。其实我，想做些非常庸俗的事情。但大家总会笑我……”我的目光停在一个正在钓鱼的人身上，“我想，倒不如钓一辈子鱼，像个白痴一样生活着。”
“你做不到的。你太容易理解鱼的心情。”
我们都笑了。
15.三天前，我去新桥办事，回来时在银座转了转。在某家店的装饰窗里，偶然看到一只银色的十字架。我走进店里，买下的却并非银色十字架，而是架子上的一枚青铜戒指。那一晚，我的口袋里只有刚从杂志社领来的一点钱。那枚青铜戒指上镶着一朵用黄钻雕的水仙花。我把它送给了K。
作为回礼，K寄给我一张她今年刚满三岁的女儿的照片。今早我收到了它，看着照片，我沉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