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日本作家小野不由美?

如何评价日本作家小野不由美?

要评价小野不由美,就不得不提到《尸鬼》。我能看到的国内对小野不由美的评价分歧较大,有的人说她三观正,也有人认为她精神扭曲,会出现这样迥然不同的看法,和《尸鬼》这部作品有相当程度的关系。

一方面,《尸鬼》的动画是“动画毁原作”的典型,含有大量诱导观众同情尸鬼、反感人类的魔改。而通过动画接触到作品的观众又大多对于原作并不关心,属于只看过动画就认为动画代表了原作者的意志。然而《尸鬼》的动画反而最不能代表小野不由美的真实态度。详情可以看下面这篇回答:

另一方面,《尸鬼》的风格与之前的《十二国记》和《奇幻贵公子》(恶灵猎人)相比有着很大的差别,里面的人物除极少数外集体表现拉胯(人性方面),让读者看着有“这群人迟早要完蛋”的感觉。

曾有读者提出一个观点:“小野主上可能在身处人生岔路口时有过两种不同的思考方向,因此能在不同风格的作品中写出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我认为这一观点不无道理,特别是在注意到小野不由美不同作品中那些有趣的对比之后。

一、境况相似但性格、做法不同的角色的对比——《奇幻贵公子》泷川法生和《尸鬼》室井静信

室井静信的外表是性格温厚亲切、慈悲为怀的少住持,内在却是一个极其冷酷无情的冷血生物。室井写的小说《尸鬼》是他本人心理的投射,他通过纸笔倾泻着自己对外场村的疯狂杀意,这份杀意的来源要追溯到他的学生时期。室井静信在多年前其实并不想接受子承父业的命运,但最终还是选择迎合村民的期待,留在外场村当住持。之后,他在这漫长的曲意逢迎的过程中,内心不断积累怨恨和不满,最终变成了对村子的强烈杀意。

室井静信留在外场村的这些年确实压抑得很痛苦,痛苦到他的内心已经扭曲到想要毁灭外场村。然而,造成这一现状的根本原因,还是他自己的不作为。如果室井静信有试着和村民们沟通自己的真实意愿,但村民们还是强迫他当住持,那还可以说是村民们根本不在乎室井静信的感受。而事实是室井静信从一开始就拒绝沟通,主动封闭自我加剧和外界的隔阂,以致于整个外场村,甚至包括室井静信的家人、寺院的工作人员都看不出他根本不想当住持,还以为他当住持当得很乐意。本来委屈自己迎合别人就不是正确的行为,他还长年压抑自我直至完全扭曲,最后直接像炸弹爆炸一样把整个村子都坑惨了。

后期室井静信造访兼正之家,在和桐敷沙子的对话中,沙子说静信和他的父亲一样,憎恨束缚自己的信众和村民,想要抵抗自己的命运。这里室井静信表达了否定,自称是乐于满足村民的期待才自愿留在村子里(实际上从其他地方能看出他是不扮演优秀住持就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从这里可以看出,室井静信的消极已经严重到了连自己的意愿都不怎么清楚的程度,那村民们又怎么能理解他不想当住持的真实意愿呢?

巧合的是,《奇幻贵公子》中的泷川法生和室井静信有着相似的境遇,但这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和尚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泷川家是高野山的寺庙,父亲希望他继承自己的工作做和尚。但泷川并不喜欢做和尚,他喜欢的是音乐,因为高野山不让带贝斯、随身听进入,他便离开了高野山,自己独自闯荡。剧情中泷川的本职其实是贝斯手,灵能力者的身份只是副业。

类似的对比还有其他,比如《十二国记》的珠晶和《尸鬼》的桐敷沙子。同样是外表为十二三岁大小姐的领袖,一个能赢得拥戴,有不少人心甘情愿地跟随,另一个在暴力统治崩溃后,统治下的同伴(划掉)奴隶想的是“失去主人的奴隶终于重获自由(出自清水惠)”。究其原因,看看她们分别是怎么对待身边人的,就能知道。

假如小野不由美从未写过像泷川法生这样,拥有争取人生的勇气和行动力的人物,那么她可能是想通过《尸鬼》表达“人只能永远活在身份环境造成的不幸中饱尝痛苦”、“坚持自我和迎合别人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之类的无可奈何。而在看到她不同的作品中境况相似的角色,因为不同的性格和做法而迎来不同的人生之后,我相信《尸鬼》想要表达的并不是那些无奈的观点。正因为小野不由美并不认为人性都是自私的,无法改变,她笔下才会有《十二国记》里中岛阳子、大木铃、祥琼的成长。

在小野不由美的作品中,《尸鬼》带给读者的阅读体验和其他作品相比之所以有很大差别,正是因为它是从反面展现人性阴暗面的破坏性,里面暗含的人性批判也写得很隐晦。如果说小野不由美的其他作品是从正面描写人物从懦弱逃避到坚强勇敢的转变,那么《尸鬼》就是像反面教材一样,写不去争取自己人生、逃避现实、自欺欺人、随波逐流的集体坑死别人又坑死自己的经过。

二、和解与无法和解的对比

《奇幻贵公子》中那段林兴徐和谷山麻衣的对话,里面可以看出小野不由美对于“如何才能和解”这一问题的思考。由于动画中的这段对话是删减版,因此需要拿小说原文来分析:

这段对话可以分成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面对林兴徐的“我讨厌日本人”,谷山麻衣做出了两处错误的应对。

对于第一处错误应对“这不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了吗?”,林兴徐的回应“这种说辞更加让人觉得不愉快”可以看作小野不由美对于历史问题的态度:她反对“过去了就翻篇”、“祖先作恶成为过去时就不用追究了”的心态。

对于第二处错误应对“中国不是也有元寇之类的吗?欧洲也是,侵略别人被人侵略,不尽都是这种历史吗?”,林兴徐的回应“所以日本所做的事就能被原谅吗”更加精彩。

《尸鬼》中桐敷沙子用来论证“尸鬼杀人有理”的垃圾说辞里有一句“人类不也是会捕杀猎物吗?不也是靠着杀生而活吗?”,言外之意就是想说“所以尸鬼杀人有什么错?”。换做人类罪犯使用这个逻辑,差不多就是“XXX也杀人,凭啥我杀人就是不对”。而林兴徐的回应正好可以用作对桐敷沙子的回击——即使有其他人作过相同的恶,也不能证明作恶的你是正确的。

第二部分,谷山麻衣先直言承认过往的错误,然后表达自己对“被讨厌”的态度。

这里谷山麻衣的“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日本侵略中国是不对的”和“日本做了坏事,这是事实,我也认为这是需要我们谨记在心的事情”是促成两人和解的关键,也是小野不由美对“如何才能和解”的解答:决定能否和解的关键,在于加害的一方能否拿出诚意。加害的一方要想不再被憎恨,应该先承认(祖先的)错误并反思,而不该要求受害的一方大度地把过去的旧账一笔勾销。

这段对话中谷山麻衣对于“憎恨”的表述在读者间有一定争议,我认为需要把“憎恨”和后面她对于“被讨厌”的态度结合起来看。这里面“我不想因为这种我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情而被讨厌”这一句很重要。很多读者从整篇对话中读出的小野不由美的态度,是主张通过沟通和行动争取到和解,希望不要永远互相憎恨下去。而这一句是小野不由美对于“不要憎恨下去”的前提的补充。

小野不由美想要通过这些表达的其实是:假如是我自己存在问题,你憎恨我,我可以接受;但如果我没有做错什么,你只因为我是日本人(这种我自己无法改变的原因)而一直憎恨我,那我也有权利感到被冒犯,并转而憎恨你。换句话说,“有憎恨的权利”的,只有希望和平共处,但因为自己无能为力的原因而被连带憎恨无辜躺枪的后代。用《尸鬼》来类比,差不多就是像国广律子、矢野妙这样的存在。比起《尸鬼》中桐敷沙子的那些诡辩式的自我洗白,这种想法才是真正有道理的。

部分读者说小野不由美“认为应该把祖先和后代分开来看”并对此有些责怪,我认为这种看法不太准确。结合前面分析的内容,我总结出的,小野不由美在后代的问题上的态度是:善良且已经悔过道歉的后代不应该被一直憎恨下去。而继承了祖先愚蠢,只想一味粉饰历史、自欺欺人的后代,也就是这段对话中的“仍然不认错,装疯扮傻的大人”,她明显是持否定态度的。也就是说,这些人并不在“不应该被憎恨”的范围之中。

与《奇幻贵公子》的“和解”相对的,是《尸鬼》的“无法和解”。《尸鬼》中人类和尸鬼会走到完全对立,共存无望的地步,主要原因自然在于尸鬼一方的滔天罪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次要原因,那就是尸鬼不想为自己的罪行负责。

《尸鬼》中有一个巧妙的安排——杀过人的尸鬼在报应来临时没有一个对自己的罪行做出反省,哪怕是为了活命而假意应付,全部都是死不悔改。

大川笃:

大川笃,出局!

广泽高俊和安森奈绪:

广泽高俊,安森奈绪,出局!

松尾静:

松尾静,出局!

清水惠:

清水惠,出局!

村迫正雄虽然想到逃回家里,并向大嫂村迫智寿子求救,但是

1、村迫正雄保证的只是“我绝对不会袭击家人”,而没有保证“我以后不再杀人”;

2、村迫正雄过于缺心眼,完全没有把自己生前以欺负大嫂孩子为代表的各种不良行为放在心上,也没有想过因为这些不良行为,大嫂对自己早已深恶痛绝。

所以村迫正雄也逃不过报应,出局!

和这些杀人凶手相反的是国广律子,国广律子在复活成尸鬼后,从未使用“尸鬼吸人血是生存本能”“尸鬼吸人血和人类吃动物一样理所应当”“不这么做我的亲朋好友会被袭击”“即使不吸血人类也不会放过我”之类的借口来杀人求生或是逃避良心谴责。从这里可以看出小野不由美的文笔优秀、心思细腻,人物的台词、行动、想法都是源于他们的性格设定,正因为他们是这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和做法。

有的观众因为《尸鬼》后期尸鬼被人类消灭时看上去很可怜,而认为小野不由美同情尸鬼。我觉得小野不由美对于尸鬼们在死亡来临时的反应的处理,足以证明她不是那种抱持“XXX太可怜了不饶简直不是人”的观念的人。单纯的表现可怜是没有意义的,没有悔过和赎罪的意愿,就意味着将来必定会继续作恶,那么这些杀人凶手被消灭就是理所应当的活该。

《尸鬼》中不少人物的陈述看似振振有词实则站不住脚,像尾崎敏夫第一次公布尸变者的真相时,听到真相的那几个人坚持“死而复生的恶鬼不可能存在”。但当尾崎敏夫把桐敷千鹤骗到神社,成功揭露尸鬼的真相后,这些人不还是被打脸了吗?这就是“谎言重复再多遍也不会成真”。

与之相对的是,这部作品中极少数正面人物的言辞虽然看上去微不足道,但读起来却是掷地有声。

像此处结城夏野的心理活动中,他不以为然的“排斥社会制度的约束,同时又试图享受社会制度的便利”,有这种做法的不只是他父母,从桐敷沙子、室井静信到普通村民的言行中我们或多或少都能看到。

以桐敷沙子为例,她一方面自称不是人,不需要遵守人类的道德准则,违逆秩序倒行逆施,另一方面又不忘秩序带来的好处,用人类的道德准则进行诡辩洗白自己,典型的只要权利不要义务,就这心态被砍死了也不冤。

《尸鬼》这部小说写得比较隐晦,但这不代表原作者小野不由美认同的是那些否定秩序的言论。那些看上去不起眼但却掷地有声的发言,才是真正代表了她意志的,这也是决定了她和那些三观不正的作者的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