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爱玲的这篇小说题目取自杜甫的《秋兴八首》第三首里的一句“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五陵衣马自轻肥”这一句出自范云的《赠张徐州谡》中的“衾马悉轻肥”,范云是南朝梁文学家,他的诗是写于朋友来访未遇后有感而发,友人着锦衣架骏马到来,诗人对友人相见的喜悦很快被一种境遇差异的悲切之心所取代。
杜甫的“五陵衣马自轻肥”同样也表达出这一情感,昔日同窗贵气逼人,相比之下,自己的落魄窘境无处藏匿,只能喟叹一句“同学少年多不贱”,以此抒发自己的落寞寂寥之情。
张爱玲的这篇小说同样是写同学之间的情谊。张的小说或多或少都有自己、周围人的影子,这篇也不例外。
《同学少年都不贱》中的主角赵珏年少读书时期有个同学兼好友恩娟,赵珏从小居住在上海,但不会说上海话,国语也不标准。小说中是这样描写的:
“上海学生向来是,非国语非吴语一概称为江北话。人力车夫都是江北人。所以她在学校里一个朋友也没有,除了恩娟。”
在这里可以看出,赵珏因为国语吴语说起来都蹩脚,在老乡眼里她并不是纯正的上海人,少年就读的学校基本上又是本地学生居多,因此她的朋友一个也没有,除了恩娟。
张在最开始这么介绍过赵珏与恩娟之间的友谊:“她们学校同性恋的风气虽盛,她俩倒完全是朋友,一来考进中学的时候都还小,一个又是丑小鸭,一个也并不美。”她与恩娟之间的友谊是相称的,能成为朋友,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之处,两人的境遇也大致差不多。少年时代,大家总是有那么一两个崇拜的人,崇拜的对象往往是比自己耀眼、优秀的存在,也是自己内心向往成为的那种人。
东三省沦陷后,赵珏的学校组织了一个学生救国会,请的一个校内的篮球健将做演讲,名叫赫素容。她在演讲时字正腔圆,态度自然,说出的话悲愤而有力,赵珏因为这次演讲而注意到了赫素容。
赵珏在食堂吃饭时,盼望能见到赫素容,同时又害怕见到她,在食堂舀完粥出来时在人丛中撞见了她,“赵珏立刻快乐非凡,心涨大得快炸裂了,还在一阵阵的膨胀,挤得胸中透不过气来,又像心头有只小银匙在搅一盅煮化了的莲子茶,又甜又浓。”这种激动与喜悦是甜滋滋的、浓密的,情谊化开了,在心中搅动,滋润心田。
“赵珏总是半边身子酥麻麻木,虚飘飘的毫无感觉。‘拖’过几次,从来不记得说过什么话。她当然几乎不开口。”学校里的同学间流行撮合朋友,见谁崇拜痴迷谁,就把两人拖到一起,强迫她们挽臂同行,培养感情,彼此结交,成为朋友。赵珏在被同学拉扯到赫素容跟前,与她挽臂在校园里散步,总有种虚飘飘不真实的虚幻感,赫素容是她的偶像,她膜拜的对象,虽然两人都还是同学,但她们必然成为不了朋友,因为她们的友谊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赵珏把赫素容看得太重,而赫素容自有朋友,并未对把她当回事儿。
“有目的的爱都不是真爱,她想。那些到了恋爱结婚的年龄,为自己着想,或是为了家庭社会传宗接代,那不是爱情。”这句话穿插在赵珏对赫素容的紧追不舍中,看似冒出来的一句不相干的话,也为以后她与恩娟的渐行渐远埋下了伏笔。张爱玲的有感而发中,没有一句诗废话,都是有前因后果的。
“果然校中传为笑柄——毕业礼送一对银花瓶,倒不送银盾?正是江北土财主的手笔。”到了赫素容毕业之际,赵珏作为要好的学妹,在苦苦思考送什么礼物给学姐?她父母知道她学校里拖朋友的风俗,但并不想多花钱,就把一对不得人心的银花瓶改刻了几行字,给她拿去送人。这样贵重但傻乎乎的礼物,的确也沦为了学校的笑料,被笑话为江北土财主的手笔,现代的说法是土豪的做法。
赫素容很重视赵珏的礼物,她对赵珏上起了心,但这种上心也是别有目的的。赫素容关心时政,在学校听一位活动家的演讲,赫素容在给赵珏的来信中并未提及此事,而是说学校的课外活动很多,篝火晚会氛围浪漫、情调好,赵珏去了也会喜欢的。就这样看似不经意的闲谈之语,联想到此前打听到的赫素容的倾向,让赵珏起了疑心,有个感觉,看来吸引赫素容的不是篝火晚会,而是晚会上的讨论与宣传。
“恩娟就从来没对她传过教。”赵珏因此明白了赫素容对她并不是诚心交友,而是看重她的家财,想让她在她参与的活动中捐钱,将她吸收到她的队伍中来。赵珏当下对比恩娟,恩娟从未对她传过教。人总爱拿其他人与自己的好友作对比,赵珏也是这样,相比之下,恩娟就更显得有人情味,更为真诚。赵珏认为自己被利用了,于是便断了与赫素容的联系。
赵珏的父母思想传统,早早为女儿安排了婚事,赵珏自觉过早,气病了,在亲戚家躲来躲去,逃避婚事。她和恩娟都升学进了圣芳济大学,不过赵珏因为逃婚耽误了一年,比恩娟低一级,两人见面的机会减少了。
赵珏读了两年书,跟父亲赌气,差一年没毕业,在上海北京两地跑起单帮来。此时恩娟结了婚生了孩子,抱着孩子来看赵珏。恩娟有点事,要去别处一趟,将孩子放在赵珏这边,一会儿回来。
孩子还是个婴儿,在床上到处爬,好几次爬到床沿边,赵珏一次次把他搬回去,实在搬不动了,便把他的一只脚踝握住。孩子爬不动,哭了起来,赵珏姨妈在午睡,怕吵醒她,赵珏想起鸟笼上罩块黑布,鸟就安静下来不叫了,便摊开一张报纸,罩在孩子背上,可孩子愈发大哭起来。
恩娟回来,赵珏告诉她这事,跟她解释,但恩娟并不觉得可笑,依旧没什么笑容,叫她一块儿去看看自己丈夫家。赵珏和恩娟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了隔阂,两人的处境也不同,这对话像是硬生生的从较长里短里拽出来,无话找话,仅仅只是为了气氛不过于尴尬。
再回到之前的这句话,“有目的的爱都不是真爱,她想。那些到了恋爱结婚的年龄,为自己着想,或是为了家庭社会传宗接代,那不是爱情。”
之后赵珏也谈起了恋爱,对方是结了婚的人,赵珏是追随自己的内心,选择了爱情,在道德伦理之外的爱情。她与恩娟的选择正好印证了这句话,一个是没有目的的爱,一个是到了结婚年龄的有目的的爱。
许多人都认为情侣之间三观要一致,才能长久,其实普通朋友之间也一样,大家都有着一致的三观,才会没有隔阂的相处下去,友谊也能维持下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也明白了,她为什么骇异恩娟对芷琪一往情深。”恩娟与赵珏同校时,赵珏的崇拜对象是赫素容,在街上再碰见她,赵珏已是毫无感觉,反而因此之前的那封信对赫素容有些反感。
“与男子恋爱过了才冲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赵珏的反感与冷漠不同,赵珏从前对赫素容的依恋,在赵珏经历过恋爱后,冲刷得干干净净。恩娟在校时对芷琪一往情深,对芷琪丈夫的所作所为非常恼怒,他花光了芷琪母亲的钱,恩娟怪罪于芷琪哥哥,因为他是芷琪哥哥的朋友。
恩娟对芷琪的惋惜与对芷琪遭遇的同情,一直延续多年不能忘却,心中满是悲愤,“难道恩娟一辈子都没恋爱过?是的。她不是不忠于丈夫的人。”这是赵珏对恩娟的猜测,在她眼中,恩娟是为了结婚而结婚,并不是真正的爱她的丈夫。
这是赵珏与恩娟多年后,两人已是四十多岁的年纪时,又一次海外相聚,赵珏的感触。此时两人完全成了熟悉的陌路人。
赵珏在恩娟走后,独自在水池边洗碗,联想到甘迺迪总统遇刺身亡的消息,“甘迺迪死了。我还活着,即使不过在洗碗。”这是赵珏的自我安慰,最起码她还活着,虽然她与恩娟两人的境况相差甚远,但还是“都不贱”。
不久之后,赵珏在《时代》周刊上看到恩娟在总统游艇上的照片,还是给她沉重一击,这云泥之感使她隐隐作痛。
张爱玲自身的经历与赵珏的命运相重叠,张早年同在港大读书的闺蜜炎樱,则有着恩娟的影子。两人当初很是要好,在之后炎樱与张爱玲毕业后,炎樱在日本生意做得很大,炎樱与张爱玲分享成功的喜悦,远离故土,失去了昔日知名作家光环的张爱玲不仅在日本举目无亲,而且经济窘迫。
张爱玲去了美国,重新找工作规划生活,屡屡遭遇挫折,仰仗着炎樱的帮助。朋友之间的交往是相互的,一来一往,渐渐地张爱玲与炎樱生出嫌隙,就像赵珏与恩娟一样渐行渐远,生活的轨迹中不再有彼此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