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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是在傍晚抵达的。

气象台发布了红色预警,全市停工停课。刘姐下午提前走了,临走前把窗户全部关严,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屋里,在厨房台面上留了两盒微波炉加热即食的意面和一盘切好的水果,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林小满坐在飘窗上看雨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林小姐,有事打我电话”。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只剩下林小满一个人。

她从飘窗上下来,把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客厅的落地窗被风吹得嗡嗡震颤,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城市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路过客房的门口,停了一下。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那张床垫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床单,没有被子,只有她那天晚上蹭上去的灰尘和眼泪干涸后留下的几道浅痕。

她看着那张床垫,站了片刻,然后把门拉上,走回了客厅。

她打开电视,调高音量,想让新闻播报的声音盖过窗外的风声。

电子门锁响了。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手指猛地攥紧了遥控器,指节发白。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角,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弯腰去揉,只是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看着玄关的方向。

他走进来,带进来一股风雨的腥气。

深灰色的衬衫肩头湿了一大片,头发被雨水打湿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弯腰换拖鞋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喝了酒,但不多,只是微醺,刚好够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刚好够让他眼尾那道平时不太明显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吃了吗。”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没有回答。他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到她面前。他身上有雨水的腥气和酒精发酵后的甜腻,混合着他惯常的皮革和烟草味。她在这团气味里努力保持呼吸平稳,但她的脚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起——这是她身上唯一不受控制的部位。

他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棉质,洗过很多次,领口微微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她比之前更瘦了,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颧骨下面的凹陷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了很久的麻雀,羽毛湿透了,缩在墙角不敢动也不敢叫,只用一双警觉的眼睛盯着他。

“你今天去医院了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

“……没有。今天台风,医院那边说可以明天再去。”

他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往浴室的方向走。

她听到水声响起来,站在客厅里低头看着自己蜷起的脚趾,一根一根慢慢放平。

他今天没有直接把她拉进卧室。他问了她医院的事。这是不是说明他心情不算太差,是不是说明今晚不会有事。

她在心里把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好的方向猜。

但她的脚底还是冰凉的。

水声停了。

他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淋淋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拇指贴在她的颧骨上。

她没有躲。

也没有说话。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只是额头,嘴唇是温热的,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松开手,往卧室走。

“明天让刘姐多买点菜,这几天台风,别让她来回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她,语气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卧室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刚才那几秒钟的侥幸心理。她发现自己还在期待他是一个好人。

在经历了那张光秃秃的床垫、在经历了嘴角破皮之后的铁锈味、在经历了掐着她的下巴说“你吐给我看”的夜晚之后,她居然还在期待他是一个好人。

这个发现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恨自己。

不是恨他——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还在期待,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关掉水龙头一样关掉对他最后那一丁点念想。

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眼眶里,然后走进卧室。

他已经躺下了。

床头灯开着,他靠在床头看手机,被子拉到腰际。她掀开被子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身蜷着,脸朝向窗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号叫着从楼宇间穿过,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嚎叫。她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心跳慢慢从喉咙落回胸腔。

也许今晚不会有事。也许他今天心情不错。

过了很久,大概是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手从她腰侧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胯骨。

她睁开眼睛。

窗外一道闪电裂过,把卧室照得惨白。她看到自己攥着被角的指节在那一瞬间变得白得刺眼。

她没有动。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力道不急,但很稳。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更高。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进睡裙下面,粗粝的指腹蹭过她的皮肤。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咬住了嘴唇。

她忍住了。

她告诉自己他今天心情不差。他刚才亲了她的额头。他说让吴姐多买点菜。他是好的,至少今晚是好的。她只要忍过这一次——忍过这一次就没事了。

她把拳头攥紧压在枕头下面,手指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分散胃部不停翻涌的恶心感。

然后他翻身压了上来,重量沉在她身上,呼吸喷在她颈窝里。她闭紧眼睛,把所有的意识集中在深呼吸上——吸气,呼气,吸气——

然后他的动作忽然加重了一下。

她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猛地侧过头,用手捂住嘴,硬生生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水咽了回去。她的手在发抖,膝盖在发抖,整个人从脊椎到尾椎都在发抖。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她捂着嘴,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眶里有泪在打转,但她在拼命摇头——不是拒绝的摇头,是解释的摇头,是在说“我忍住了”的摇头。她捂着嘴的手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按在枕头上,继续。

然后她吐了。

不是呕——是喷。一股酸水从她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溅在他的锁骨上,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闪电把卧室照得雪亮,雷声紧随其后炸开,整栋楼都在震。

王晏北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那片狼藉。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上次那种屈辱和恐慌,是更原始的、更暴烈的愤怒。

“你就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不是——”

“上次你说不是故意的,这次还不是故意的?”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她整个人被拖出被窝,睡裙卷到腰上,踉跄着撞在他身上。他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拇指陷进她颧骨下面的凹陷里。

“你吐了一次还不够,你还吐第二次。你吐在我身上——你他妈的吐在我身上!”

最后一个字炸开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想说我这次真的忍了,想说我咽回去了,想说不是故意的,想说对不起。

但他说了一句让她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冷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只要吐了,我就不碰你了?你以为你吐了我就会收手了?你错了。你吐了我也不放过你。”

他抱着她往客房走。

她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僵硬,是真正的、全力的挣扎。她的手推他的胸口,脚踢他的大腿,指甲划过他的后背,留下一道道红痕。她嘶声哭喊,一边哭一边骂他,骂他是变态,骂他是魔鬼,骂他迟早会遭报应。

她的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很快就哑了。

他踹开客房的门,把她扔在那张光秃秃的床垫上。

灰尘再次扬起来,呛得她咳嗽,但她没有停——她在床垫上拼命往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就把膝盖蜷起来挡在胸前,全身都在疯狂发抖。

他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回来,用领带把她的两只手缚在床垫边缘。皮肉贴着冰冷的弹簧床垫,她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房里炸开,尖锐的、嘶哑的、破碎的,和窗外的风声雷声雨声搅在一起。她喊“求你先别碰我”,喊“我错了——”,喊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音节,是干哑的、气若游丝的嘶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被反复鞭打的鸟。

客房的灯没有开。

闪电一下一下地照亮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每一次白光闪过,都能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嘴角流下来的血丝——不是被他打的,是她自己咬的,她咬破了嘴唇,想用疼痛把胃里的翻涌压回去。

但没有用。

她又吐了一次。这次是干呕,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侧着头,干呕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像一个漏了气的风箱。

他没有停。

等他结束的时候,她已经跪在床垫上颤抖着干呕了不知多少次。那根领带被扯得变了形,上面全是她的眼泪和汗水,以及挣扎时勒出的红痕深深嵌在她的手腕上。

她从床垫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扶着墙站起来。

她没有看他,没有哭,没有骂。

她的睡裙肩带断了,垂在手臂上,她也没有去拉。她赤着脚走过走廊,脚底沾着客房里带出来的灰尘,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脚印。

她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抱住自己裸露的肩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像死亡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窗外暴雨如瀑。

王晏北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没有动。

闪电又亮了一次,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她刚才跪着的那块床垫上还有褶皱,领带被扯得变了形,孤零零地蜷在床角。地上有一串模糊的脚印,是她赤着脚走出去时留下的,从床边一直延伸到走廊,在木地板上印出浅浅的灰痕。

他盯着那些脚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不是愧疚。他不允许自己愧疚。

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他身体里松了一颗螺丝,某个零件不再听他的使唤。

他刚才没有停。不是因为欲望。他根本不是在发泄欲望。他要的是她的反应。哭、喊、求饶、反抗——什么都行,只要是她给他的。

但她什么都没有给他。

她只是跪在那里,咬着嘴唇,咬到血从嘴角渗出来,像一个没有痛觉的人。她吐了一次又一次,干呕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神经上。

他听见了。

他让她停下来了吗?没有。

他反而更用力了,像要把她从那种死寂中碾出一点声音来。

但她的沉默是一堵墙。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车钥匙。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时,他感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他叫不出名字,也不想知道。

他走到玄关,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

门反锁着。

没有声音。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他把门带上。

在车启动的瞬间,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喇叭短促地响了一下,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格外刺耳。

他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

他想把她搅动起来。搅出她的恨,搅出她的绝望,搅出她能给他的任何一种真实。

但她站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搅不动,于是他自己被搅动了。

齿轮咬合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松了。

他挂上挡,猛踩了一脚油门。轮胎在水泥地面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带着某种甩不掉的烦躁,驶入了雨夜里。

但他知道,那烦躁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那个让他失控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