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别传」第11篇,这是一个把中国神话拆了重写的故事计划。
精卫、共工、庄周、刑天、后羿,女娲,钟馗,仓颉,孟姜女、愚公——每个故事里的人,都有一段全新的故事,欢迎进入今天八仙的故事。
吕洞宾把话撂下的时候,海正平。
"都别坐云了。"他站在一朵云头上,剑匣往身后一背,笑得意气风发,"坐云过海,算什么本事。今日咱们八个,各显神通,风风光光过去。也叫那蟠桃会上的神仙瞧瞧——咱们不是蹭云彩的。"
蓝采和头一个叫好。他才二百来岁,在八仙里算个娃娃,这种热闹他最爱凑。
汉钟离把芭蕉扇往海里一撂,人稳稳落上去,扇面驮着他,像驮一片叶子。何仙姑的荷花开在浪尖上,粉白一朵,她立在花心里,裙裾都不沾水。韩湘子的笛、曹国舅的玉板、张果老那头纸叠的驴——一件一件落进海里,一件一件驮起个人来。海面上顿时热闹,宝光晃得蓝采和眼睛都花了。
他手忙脚乱把自己那只花篮往水上一放。花篮打了个转,晃晃悠悠,还算驮得住他。他松了口气,回头想跟人显摆,一眼看见——
铁拐李没动。
七个人都上了海,就剩这一个,还站在云头上。一只手拄着那根黑黢黢的铁拐,另一只手拎着葫芦,眼睛瞧着脚底下那片翻宝光的海,不说话。
"李伯!"蓝采和在花篮上冲他喊,"就等你了!快显啊——我还没见过你那宝拐镇海呢!他们都说,你那拐往地上一戳,能戳出一眼泉!"
铁拐李没应声。
吕洞宾的笑淡了一点。"老李。"他从云上飘过来些,"就差你了。"
"我坐云过去。"铁拐李开口,嗓子是那具乞丐身子的嗓子,又哑又低,"你们显你们的。我在后头跟着,不碍事。"
"那怎么成。"吕洞宾脸上过不去,"八个去八个显,独你坐云,叫底下人怎么看?叫蟠桃会上怎么传?传出去,咱们八仙里有一个,是蹭云过的海。"
海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远。蓝采和在花篮上晃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头一回听见"各显神通"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他那会儿还不懂那是什么。
他只看见,铁拐李拄着拐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白了。
僵在那儿,谁也不动。
海上七件宝物驮着七个人,围成半个圈,都朝云上那一个望。日头爬高了些,宝光被晒得愈发扎眼——荷花的粉、玉板的白、纸驴身上那层金,全亮堂堂地铺在水面上,像谁把一匣子珠宝倒进了东海。
蓝采和还嫌不够。他撑着花篮凑到云底下,仰着脸,一迭声地劝:
"李伯你就显一个嘛。我打小听人讲您的事——说您那铁拐是天上落下来的神铁,往海里一杵,能杵出一条道来,水都得往两边分。我等了二百年,就想亲眼见一回。您别扫兴啊。"
铁拐李低头看他。那张脸是借来的——蓬头垢面,一只眼皮耷拉着,怎么看都是个饿死在道边的老乞丐。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乞丐。他看了蓝采和半晌,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末了只说了三个字。
"过得去就行。"
"过得去哪够。"吕洞宾在旁边接话,"采和这话在理。老李,你那拐是好东西,藏着掖着做什么?今儿个正是显它的日子。你越是不肯拿出来,倒显得你心虚——好像你那宝拐,是假的。"
"是假的。"铁拐李忽然说。
众人一愣。
"这拐,不是什么天上落的神铁。"他把那根黑拐往身前一横,让日头照着,"你们看仔细了。就是一根寻常的枣木拐,用了几十年,磨得发亮罢了。杵进海里杵不出道来。它撑得住一个人走路,撑不住旁的。"
蓝采和张了张嘴。他脑子里那根会分海的神铁,"啪"地碎了。他不甘心地嘟囔:"那……那您的葫芦呢?葫芦里装着一整个仙境,这总是真的吧?我听说您那葫芦,能装下一座山……"
铁拐李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倒过来,抖了抖。
滚出来一把草药。干枯的、发黑的、缠成一团的草药,落在云头上,一阵苦味。
"装的是这个。"他说,"治跌打,治刀伤,治火烧火燎的伤。谁疼了,我给一味。就这么个东西。"
海上静了一静。
汉钟离一直没作声。他是八仙里最沉得住气的,当年正是这位铁拐李把他从一场败仗里点化出来的,论辈分,铁拐李是他的师父。这会儿他把芭蕉扇一收,人踏着浪走近了些,冲吕洞宾摆了摆手。
"洞宾。"他声音不高,"过海要紧。师父愿意坐云,就坐云。追什么风光。"
吕洞宾还要再说,汉钟离已经转过脸去,那意思是这事到此为止。
可坏就坏在,这一横插,反倒把蓝采和的心勾起来了。
他不傻。方才那一葫芦草药抖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铁拐李的手抖了一下——一个把宝拐说成枣木、把仙境说成草药、什么都豁得出去的人,偏偏在把葫芦倒过来那一下,手抖了。仿佛他抖出来的不是草药,是别的什么。
而汉师兄那句"师父愿意坐云就坐云",护得也太急了。急得不像在护一个人的面子,倒像在护一道伤口。
蓝采和不吭声了。他撑着花篮,慢慢往汉钟离那边漂过去。
就在这时候,海底下,动了一下。
不是浪。是海面下有个什么庞然的东西,贴着水皮游过,把那一片宝光搅得晃了晃,又归于平静。快得众人都没瞧真切。
铁拐李却猛地抬头,盯住了那片水。
"收了吧。"他说,声音第一回带了急,"这些宝光,招东西。把宝物收了,坐云走,快。"
"李伯又吓唬人。"蓝采和笑。
铁拐李没笑。他盯着那片海,那只拄拐的手,指节又白了。
蓝采和到底还是没忍住。
趁着众人为"走还是显"争执不下,他撑着花篮,一路漂到汉钟离的芭蕉扇旁边,蹲下来,压着嗓子问:
"汉师兄,李伯到底怎么了。"
汉钟离没看他,看着远处那片海。
"你别去招他。"
"我不招。"蓝采和说,"我就是想知道。您方才护他,护得那么急……那根拐,那个葫芦,到底藏着什么。您别拿我当娃娃。我跟着咱们八个,也二百年了。"
汉钟离沉默了很久。久到蓝采和以为他不会说了。海上那七件宝物一晃一晃,日头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水里,唯独云头上那一个,没有影子——铁拐李站得高,日头照不着底下的水。
"你知道你李伯,年轻时候,长什么样吗。"汉钟离忽然开口。
蓝采和摇头。他只见过那张乞丐脸。
"我也没亲见过。是听师父自己讲的,讲过一回,喝多了才讲的。"汉钟离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旧事,"你李伯本名李玄。年轻时是个道人,生得极好。人家说他'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你别笑,是真的。那时候他一身好皮囊,比咱们这里头谁都体面。"
蓝采和不笑了。他望向云头上那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怎么也拼不出"玉树临风"四个字。
"他修到了元神出窍的境界。"汉钟离接着说,"有一年,太上老君约他去华山论道——元神去,肉身留下。这肉身就跟一件脱下来的衣裳一样,得有人看着。他有个顶得意的徒弟,就把肉身托付给了他。跟他讲:我这一去七日。七日之内,我的元神必回。倘若七日满了我还没回来,你就把这具肉身,火化了吧——那说明我回不来了,留着也是具空壳。"
海风呜呜地过。
"那徒弟守了六天。"
汉钟离顿了顿。
"第六天头上,家里来人,说他老娘病危,就剩一口气,等着见他最后一面。徒弟慌了。守着一具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的空壳,家里躺着个眼看要咽气的亲娘——他跪在师父的肉身跟前,磕了三个头。他想:六天了,师父的魂还没回来,多半是回不来了。老君请去论道的人,哪那么容易放回来。这具身子,早晚是要烧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分别。"
"他就烧了。烧完,连夜奔回家去,赶上见了他娘最后一面。"
蓝采和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好像已经猜到了。
"第七天。"汉钟离说,"天没亮,你李伯的元神,回来了。"
"回到那间屋子——空的。肉身没了。地上一摊灰,还没凉透。"
海上那七件宝物,晃啊晃。蓝采和一动不动。
"元神在人间,是不能久留的。没有肉身依附,就要散。一散,几百年的道行,就全完了,人也就真没了。你李伯那时候,就飘在那摊自己的灰上头,眼看着自己要散。"汉钟离说,"离那间屋子最近的地方,有一具尸首。当天夜里刚饿死在墙根底下的一个乞丐——瘸腿,蓬头,饿得皮包骨。"
"他没得挑。"
"他钻进去了。"
蓝采和听见自己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
"从那天起,李玄就没了。"汉钟离说,"有的是这个——铁拐李。一具借来的、跛脚的、烧不成'玉树临风'的身子。那根铁拐,是这具身子原先那个乞丐留下的,为他那条瘸腿打的。你李伯离不开它——他这条腿,站不直,走不动,全靠这根拐撑着。"
"那葫芦呢。"蓝采和的声音发涩,"那一葫芦草药。"
"他后来跟老君求了这门本事,一葫芦丹药,济世救人。刀伤、跌打、火烧火燎的伤,到他手里,没有治不好的。这些年他救的人,数都数不清。人人都说,铁拐李的葫芦,是活神仙的葫芦。"
汉钟离终于转过头,看着蓝采和。
"可你想想。"他说,"一个能治好天下所有伤的人。他治不好的,只有一样。"
"就是当年那一把,把他自己那具身子,烧成灰的火。"
蓝采和没说话。他慢慢回过头,去看云头上那个老乞丐。
还是那根黑拐,还是那只葫芦。可蓝采和眼里,那根拐不再是什么会分海的神铁了——那是一条瘸腿离不了的东西,是"这不是我的身子"六个字,天天拄在手里。那只葫芦也不再是什么装着仙境的宝贝了——那是一个把所有人的伤都接了过来、独独接不回自己的人,挂在腰上的一件刑具。
他忽然一点都不想看铁拐李"显神通"了。
一点都不想。
蓝采和撑着花篮,漂回了铁拐李云头底下。
他仰起脸,这一回没嚷"快显啊"。他说:"李伯,您坐我的花篮吧。"
铁拐李低头看他。
"我这花篮宽,驮得下两个人。"蓝采和飞快地说,越说越顺,"您上来,跟我挤挤。到时候人问,就说采和的花篮成了精,非要驮两个才肯走,赖着不动了——是我的花篮显神通,不干您的事。您那拐揣好,谁也瞧不见。这么着,八个人八件宝物过海,一件不缺,多好。"
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特别为自己这个主意得意。
铁拐李看了他很久。那只耷拉的眼皮底下,有点什么东西动了动。他张了张嘴。
"你这孩子……"
话没说完,海底下那个东西,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一晃而过了。海面"轰"地鼓起一个大包,水往四下里炸开,一颗湿淋淋的龙头从浪里探出来——不是老龙王,是个年轻的,龙角还没长全,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东海龙宫里出来撒野的小龙。他探出半个身子,就在那七件宝物中间,左看右看,看得眼都直了。
"哟。"小龙咧开嘴,露出一嘴白牙,"哪来的这些个好东西。荷花、玉板、金驴……啧啧啧。"他伸出爪子,这个碰碰,那个摸摸,活像个进了库房的贼,"我在这东海底下待了三百年,就没见过这么齐整的一堆宝贝。今儿个可算叫我撞上了。"
八仙都变了脸色。吕洞宾按住了剑。
"这位小龙王。"吕洞宾皮笑肉不笑,"我们八个,赴王母娘娘的蟠桃会,路过贵地。这些不过是些过海的脚力,算不得宝贝。你且回去,别误了我们的正事。"
"蟠桃会?"小龙嗤了一声,"王母的会,跟我东海有什么相干。倒是这些'脚力'——"他一把攥住了何仙姑脚下那朵荷花的梗,"我瞧着都眼馋。这么着吧,留下几件,我放你们过去。"
宝光晃了他的眼。是吕洞宾方才最得意的那一片宝光——招来了这个。
铁拐李在云头上,闭了一下眼。
蓝采和眼睁睁看着,那个瞬间,铁拐李脸上那点被自己劝软了的东西,一点一点又硬回去了。他方才差一点就要上花篮了。差一点。
小龙攥着荷花梗,越看越贪,眼睛扫过来扫过去,最后钉在了一处——不是哪件宝物。是那朵最盛、最招摇的荷花底下,何仙姑的裙角。他嘿嘿一笑,那笑不怀好意。
"这位仙姑……"
"够了。"
铁拐李开了口。
他从云头上,一步跨了下来。
铁拐李没有坐云下来,也没让谁驮。他就那么从云头上跨下来,落向那片海——一个离了拐就站不直的人,直直地往水面上落。
蓝采和"啊"地叫了一声,撑着花篮就要去接。
用不着接。
铁拐李落到半空,反手一扬,那根黑黢黢的铁拐,脱手飞了出去,"噗"地扎进海里。
海,静了一息。
然后,从铁拐扎进去的那一点,一股水,冲天而起。
不是浪。是一根笔直的、亮得刺眼的水柱,从海心里拔地而起,直冲上天,比桅杆还高,比宝塔还高。水柱底下,海水朝四面八方分开,露出黑黢黢的海底,露出那根小小的、寻常的枣木铁拐,稳稳地立在海心,撑着这一整根滔天的水柱。
——他打小听人讲的。说铁拐李那拐,往海里一杵,能杵出一条道来,水都得往两边分。
是真的。
蓝采和仰着头,看那根水柱,看得脖子都仰酸了。海上七个人,连那个撒野的小龙,全看呆了。半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跟着就是一片叫好,声浪压过了海风。吕洞宾抚掌大笑:"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老李这拐是宝贝!好!好一个铁拐镇海!"
满海都在喝彩。
只有蓝采和,笑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
那根水柱是从海心里拔起来的,可铁拐李这个人,是踩在水柱底下、那根小小的铁拐上的。他离了这根拐站不直——此刻他就立在这根拐上,被整根水柱托着,举到了半空,举到了所有人头顶,举到了那个人人叫好的高处。
他站得笔直。
蓝采和从来没见过他站得这么直。
那具借来的、跛脚的身子,此刻靠着这根拐,靠着这一柱惊天动地的神通,直挺挺地立在半空,像一个真正的、玉树临风的道人。众人在底下仰着头喝彩,谁也看不见——他们看见的是"铁拐镇海",是天大的本事,是八仙里头顶顶了不得的一手。
没有人看见,那个人是被他自己的伤,举到这么高的。
那根拐越是显得神,就越是照出那条离不开它的腿。那一柱水冲得越高,底下那个人,就被那六天前的一把火,烧得越亮。人人都在看那根神通,只有蓝采和在看那个人——他站在漫天的水光里,一个人,把当年那具烧成灰的身子,又当着满海的面,重新烧了一遍。
烧给他们看。烧得漂漂亮亮。烧得满堂喝彩。
小龙也看傻了。他松开了荷花梗,松开了何仙姑的裙角,喃喃道:"这……这也太……"
铁拐李在半空,缓缓抬手,虚虚一引。那根水柱应声弯下腰来,化作一条亮闪闪的水路,从八仙脚下,一直铺到海的那一头——铺到蟠桃会那一岸。海面平了,宝光敛了,那个贪财的小龙缩着脖子,一个猛子扎回海里,再不敢露头。
"走吧。"铁拐李的声音从半空落下来,还是那么哑,那么低,"过得去就行。"
八仙过了海。
那一岸就是瑶池了。远远望得见蟠桃会上的灯火,闻得见那股子仙酒的香。众仙一路说说笑笑,都还沉在方才那一柱冲天水里没缓过来。吕洞宾嗓门最大,一路走一路比划:"你们是没瞧仔细!那水拔起来的一刹那,我离得近,我跟你们讲,那叫一个……"
蓝采和落在最后头。
他撑着花篮,慢慢挨到铁拐李身边。
上了岸,那根铁拐自个儿从海里飞回来了,稳稳落进铁拐李手心。他拄上它,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方才在半空里站得笔直的那个人,落回地上,又成了这么一个拄拐的老乞丐。左脚一沉,右肩一歪,走一步,晃一下。
蓝采和看着那条瘸腿。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李伯,您方才那一手,真好看。可这话到了舌尖,他咽了回去——他知道那"好看"底下是什么了,他说不出口。他又想说:李伯,往后过海,您还是坐我的花篮吧。可这话也咽了回去——他知道,只要还有"各显神通"这四个字在,铁拐李就还得一回一回,把那根拐扔进海里,把那具身子,一回一回当众烧给人看。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手里那只花篮,往身后一背。然后,蓝采和把自己的左脚,也放沉了半寸;右肩,也往下歪了一歪。
他跟在铁拐李身侧,一瘸,一拐。走一步,晃一下。跟那个老人,一个步子,一个节奏。这么着,路上要是有谁回头看,看见的就是两个人一道瘸——那条瘸腿,就不那么扎眼了。
铁拐李走了几步,察觉到身边不对,偏头看了他一眼。
蓝采和不看他,只望着前头的灯火,装作什么都没有,一瘸一拐地走他的。
铁拐李没说话。那只拄拐的手,松了一松。
蟠桃会上,后来传开了一句话。说那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端的是好大的排场——铁拐李一根拐杵进东海,杵出一柱冲天的水,把海都劈开了道。众仙说起来,人人赞叹,都道是仙家第一等的风光。
日子久了,这句话就成了个现成的说法,谁家显本事,都爱说一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人人都记得那八件通天的宝物,记得那一柱惊海的水。
至于那八件宝物,一件一件,原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问。
天边的闷雷响了两声。像模像样,但没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