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2020年1月新番《异度侵入 ID:INVADED》?

如何评价2020年1月新番《异度侵入 ID:INVADED》?

2020/03/23更新最终话感想

感谢各位读者三个月以来的陪伴!异度侵入终于结束了其整整十三话的旅程

在13话中,JW案的整体结构终于浮出了水面。局长为了实现其所谓的正义,实现一个能够惩戒连续杀人犯的机构,利用飞鸟井的梦境溶解现实的能力,创立了一个能让其自导自演,同时上演连续杀人案件和连续杀人案件之解决的探案机关——仓。局长一方面通过梦境溶解现实进入飞鸟井的梦中为连续杀人犯们埋下杀意,一方面又利用了我们的主角鸣瓢秋人,将其塑造成名侦探来解决事件、抓捕连续杀人犯,并最终通过名侦探的手来替他杀害连续杀人犯们。

13话中局长坦然到,自己不仅仅制造了最多只杀害七个被害者的七名杀人犯,同时还制造了专名杀害这七名连续杀人犯的第八位——逼迫。而逼迫正是我们的主角鸣瓢=酒井户。在12话的分析中,我们猜测到,井中出现的JW并不是局长本人,而是作为“专杀连续杀人犯的杀人犯”的鸣瓢=酒井户。在鸣瓢成为了局长杀害连续杀人犯的杀意的代理这一点上而言,这一猜测可以说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验证。同时,如圣井户所叙述的一样,鸣瓢不仅仅是其创造和杀害连续杀人犯的计划中的重要角色,在其计划的最后,还行需要酒井户将自己也“逼迫”进自杀的境地。因为对于局长来说,死亡反而意味着自由与权力。

已经自杀的局长,虽然失去了生命,却在井中获得了自由与穿梭与各个井之中的权力。为了阻止其美梦成真,名侦探们利用开洞井中的终端,将其送入了井中井。井中井的规则是将潜入者送回其第一次杀人的时间点。回到自杀之前时间的局长,立马被井中井世界的鸣瓢给按了下来,他虽然在井中井获得了“新生”,却再也无法逃避“制裁”。

经过上述的整理,或许十三话看上去是一次十分平稳的落地。名侦探与探案的机制与过程,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犯人的设计之中,这个主题也看似十分符合我们所说的“侦探的伦理问题”。这种解释虽然并非不可能,但是13话中还是留下了过多的坑没有填上,让这个主题立意失去了应有的色彩。

首先一个比较明显的未填之坑,便是白驹到底是由谁所杀害的问题了。从局长进入井中井是回到自杀之前来看,他自白自己从未杀过人的说法确实是真实的。他不会是杀害白驹的凶手。杀害白驹的凶手到底是谁,成为一个未填的谜团,给我们留下了强烈的未完待续的味道。

其次一个坑是飞鸟井的外表问题。现实中飞鸟井和井中井飞鸟井的发色和瞳色的区别问题并没有得到明确的说明。在13话中飞鸟井回忆与百贵的相遇也是利用了第9话中的兼用卡。或许可以推测是百贵对飞鸟井的情报进行了处理,兼用卡也可以解释成是井中井发生的情节与现实基本一致,但是作品并没有给我们最终的答案。

最后比较令人在意的在于,上述整理中也有提到,圣井户提出的“让酒井户最后逼迫自身,是局长一开始的计划”,以及对七这一数字的固执,都遭到了局长的否认。面对局长的否认,圣井户最终给出的解释是“无法否认无意识中有着这样的倾向”。这样一种推测,是很明显没有足够的说服力的。

但是,或许这样的一种解释是可能的——在12话中局长也已经提到,自己因为多次进入飞鸟井的梦中,逐渐与飞鸟井共享了无意识,所以在局长的井中,不仅仅出现了他所制造的杀人犯们的井,同时还出现了许许多多他从未见过的人的井。换而言之,与飞鸟井共享了无意识空间的局长,或许也同时共享了飞鸟井想要被杀害的愿望。飞鸟井被其梦境溶解的能力所困,一直想要有谁来帮她结束自己的痛苦。但是屡次自杀失败,连连续杀人犯们都希望留住她的性命,只是在梦中杀害她,以此满足他们在梦中能够无限地杀戮的愿望。对飞鸟井来说,死亡反而是一种拯救,活着反而是一种折磨。而不断否认制造了名侦探来逼迫自身的局长,他从未意识到的无意识,或许正是来自与飞鸟井的共享。

这么看来的话,套在局长阴谋之外的最后一层,实际上是飞鸟井想要有人来杀害自己,结束自己痛苦的愿望。是这个愿望影响了局长,是这个愿望影响了连续杀人犯们,也是这个愿望,影响了名侦探。异度侵入这个作品中最大的黑幕,或许就是飞鸟井自身了。所以在最后一话中,说服飞鸟井放弃结束自己生命的嘴炮,才会成为故事叙述的重点。整部故事的推理结构最终也就被转化为飞鸟井的角色内面了。

不过,这样的一种解释是否可能,或许已经得不到实证了。在为其三个月的连续评论中,我提及最多的一句话可能就是“舞城王太郎有没有拉胯”。现在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的回应是“或许是,又或许是不清楚”。因为留下未填的坑太多,舞城王太郎是否已经拉胯,正如异度侵入这部作品反映后期奎因问题的推理结构一般,将成为一个“无法判断真伪”的千古疑案流传下去……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其谜底会在作为后日谈的漫画或者BD附赠的短篇小说中揭开吧。

那么,为其三个月的评论,最终也要在这里落下帷幕了。或许近期还会再写一篇总结异度侵入与本格推理的文章。如果在这三个月中各位读者对本格推理小说的类型史产生了一定兴趣,或许可以对这篇文章稍作期待。

2020/03/16更新十二话感想

12话播出之后的反响平平,乘早说出“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有很期待啦”来挽回面子并不是一个很难的抉择。但是作为散布本格推理药的始作俑者,作为一个异度吹、舞城王太郎吹,面子什么的都是可以丢弃的。所以接下来的分析都是基于继续给各位散布本格推理药的前提的。请带着这样的前提阅读下去。

12话中填上的最大的坑便是本堂町神奇的推理能力了。与开洞眼中看什么都是破碎的相反,本堂町眼中看什么都是完整的。两人的这种性质所带来的CP在这里不做分析,这里首先探讨一番本堂町的这个能力意味着什么。本堂町的这种能力,实际上与我们之前也有提到的清凉院流水笔下的名侦探九十九十九的推理超能力十分接近。

清凉院笔下的九十九十九所拥有的超能力叫做神通理气,只要集齐了推理所需要的线索,就能跳过推理一瞬间领悟真相。从目前的发展来看,本堂町的能力正是像神通理气一般,直接跳过推理领悟真相。她在第5、6、11话中的推理过程被完全舍去,单纯靠直觉找出真相的情节,正是拜这一能力所赐。大家在十一话中本堂町对JW身份推理所感受到的那种突兀感,实际上并不是一种拉胯,反而是一种遵循了本堂町角色特质的有意设置。

不过,目前来看本堂町的直觉推理与九十九十九的神通理气,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九十九十九的推理超能力中最重要的部分其实并不在于“直接领悟真相”,而是在于“集齐线索”这一条上。经过了之前几周对后期奎因问题的分析之后,想必有不少读者已经能够参悟到了。神通理气中的“集齐线索”,正是对应了推理小说的线索完备性问题——发动神通理气的条件是线索齐全,反过来说只要发动了神通理气,那么线索就是齐全的,没有伪造的线索,即使有伪造的线索,也存在一个不需要自证的线索能够证明前一条线索的伪造。换而言之,清凉院流水正是通过让九十九十九上升到作者的层级,让他成为一名Meta侦探,来确定作品世界的虚构边界,从而在一个特定的点上停止线索证伪的无限循环,从而解决后期奎因问题。

用更为简单的话来说,本堂町虽然领悟到了真相,但是并不一定是“完整地”领悟到了真相,真相并非只有一个。现实世界中运用罔象女、设置摄像机监视罪犯、用披风陷害百贵的“JW”是局长已经没跑了。但是局长自白自身从未杀过任何人,那么开发者白驹又是谁所杀的呢?局长的自曝,反而让真相更为扑朔迷离了。

除了局长的自白之外,本话中还抛出了不少新的事实。

1、Dogma的机制

局长没有杀过任何人,所以他为了进入自己的井逃离制裁,首先射击了鸣瓢产生第一次杀意,同时以此采集自身的井,然后自杀让自己成为连续杀人犯,让自己以名侦探的身份进入自己的井,从而让自己能够在井中世界保持自我。佳爱琉为了用井中风暴困住局长,并没有像鸣瓢的井一样为了保护名侦探而将井伪装起来,而是刻意将其风貌暴露出来。在这里我们第一次目睹了没有产生风暴的原原本本的dogma的样子——在天空中漂浮着井的局长的面貌。这个面貌,可以看做是对JW身份的解谜,但是同时也可以这么去解释,即显现井的主人自身的面貌。如果这种解释是可行的,那么第10话中鸣瓢的井中会出现JW的面貌也就细思极恐了。

2、井中JW的行动机制

在这一话的最后,七星进入了数田的井,却被JW给一刀刺死了。如果单纯只是从CP的角度去解释这一幕,那么或许没有什么好分析的,JW或许只是数田一开始存在的对七星的杀意。但是如果结合第2话和第5话来看的话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在这三话中,井中的JW都发动了袭击,并且袭击的对象都是“连续杀人犯”。第2话中,JW袭击了作为名侦探同时也是连续杀人犯的酒井户,在第5话中则是肢解了埋葬者数田,而在这次的12话中,七星首先杀害了井的工作人员,然后杀害了开洞,也成为了连续杀人犯,然后进入数田的井中的瞬间,就遭到了JW的袭击。数田对七星的保护,或许正应该从这个角度来解释,即通过代理其杀意,让七星免于被JW袭击的下场。换而言之,井中的JW的行动机制就是“杀害连续杀人犯”。如果这个行动机制是有意设置的,其意义也是细思极恐的。

以上的这两点细思极恐的新线索。各位聪明的读者应该已经猜到了其背后指向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真相了。在第一周的分析中我们就已经明确了这部作品的结构,即分离现实世界和杀意世界,分离现实世界中的刑警和杀意世界中的名侦探。来到结尾的第12话,或许这么一种推测就是顺水推舟的了——那便是分离现实中的犯人和杀意世界中的犯人。换而言之,即是分离现实中的JW和杀意世界中的JW。现实世界中的JW,是局长。而杀意世界中的JW,正如上述两点所暗示的,指向的正是我们的主角,作为Dark hero的名侦探酒井户。

开洞在被射杀之前所作出的那番话,7这个数字被赋予了过多的意义,或许正是在暗示着本堂町所领悟的真相的不完整性。也正是暗示着我们在第11话中提出的不断推翻上一个推理的结局走向。

以上就是我给大家发的最后一轮本格推理药了,最终结果是惨遭拉胯事实打脸,还是峰回路转。就让我们关注最后一话的到来吧。

2020/03/09更新第十一话感想

终于进入了最后收尾的三话大单元集。这集中本堂町给出的解答并不够“反转”,没有带来足够的意外性,以至于很多人认为本作已经拉胯,这种判断其实是为时尚早的。还有整整两集的剧情剩下这种理由更是不用多说。在这两个月以来,对推理小说史中后期奎因问题已经有了一定了解的各位应该也已知晓,侦探因为犯人准备的虚假线索而走向错误的推理与真相是推理小说中最常见不过的桥段。

例如,后期奎因问题的名称来源,推理小说作家埃勒里奎因的作品《希腊棺材之谜》(1932)中的名侦探就一不小心走进了犯人准备的陷阱之中。为了不向各位剧透,该作的具体内容我不会做过多解说,能够向各位说明的是,在该作之中,名侦探不仅仅被误导了一次,甚至是两次、三次。每次错误的推理都因为察觉证据是犯人伪造的而被推翻,以至于到最后名侦探连续三次推翻了自己的推理,即便是最终的第四次推理也无法说完全避免了陷入陷阱的嫌疑。

在首周的分析中也已经提到过,犯人对证据的伪造会引发不得不用证据去验证证据的逻辑上的无限循环。按在第十话分析中我们引用到的柄谷行人对罗素的诠释来说,罗素为了解决自指逻辑所带来的一种恶性循环——我说:“我说的话都是谎话。”这样的悖论——提出了用逻辑阶层来避免的方法。但是这种避免只是一种对真伪判断的逃避、而不是解决,换而言之禁止了我对我的自我指涉,实际上也是禁止了对这个命题的真伪判断,使得[我说:“我说的话都是真话。”]这样的命题也成为了无意义的了。

本格推理小说的公平性原则在于对自指逻辑的禁止。换而言之,便是禁止了任何误导、伪造、等需要进行“真伪判断”的叙述手法——例如叙述性诡计——因为一旦出现需要进行真伪判断的线索与证据,必然引发对真伪判断自身的真伪判断。而这与本格推理小说对趣味性的追求,即对结局的意外性的追求是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的。《希腊棺材之谜》中看上去似乎并没有科幻式的、梦境式的套娃,但是其证据链证伪所带来的无限后退实际上已经是一种套娃、一种Metafiction了。

如果要极致地追求本格推理小说的在逻辑上的公平性,那就需要放弃以叙述性诡计为代表的一切需要真伪判断的手法,换而言之,即放弃对趣味性=反转=意外性的追求;而若是为了极致地追求趣味性——比如你认为叙述性诡计是可以接受的——那就不得不放弃在逻辑公平性上的追求。这种本格推理小说自身的矛盾性,其自我解构导致了其分裂成不同流派的结局,在这里不在复述。可以补充解说的是,例如本季另外一部推理番——虚构推理,正是对应了在首周分析中的一个流派“游戏推理”,通过宣告推理的虚构性,摆脱了对推理进行真伪判断的必要,从而使得真相能够与反转互不相干,各自发展,达到另外一种意义上的两全。而这也是该作能够获得“本格推理大赏”的原因。

在这两个月的分析中,我一直在以本格推理小说为关键词来分析异度侵入。但这并不是在说异度侵入是本格推理。相反的,异度侵入中的本格推理部分,只能存在于与现实世界不相关的杀意世界之中,只能像虚构推理一样作为一种与“真相”无关的游戏存在。这实际上正是异度侵入这部作品对“真正的本格推理小说不可能存在”的一种诠释。它是一部有关“本格推理小说”的推理作品。

那么回到异度侵入的第十一话上来,在杀意世界已经被现实所侵蚀,失去了其作为本格推理游戏的独立性的现在,我们还能在这一话中去进行怎样的“推理游戏”呢?或许这样的一种游戏是可能的——本堂町的推理错误在哪里?哪些证据存在伪造的可能?哪些事实被误导了?

例如以下一些点是比较可疑的。

1、 为什么最后一幕局长放出来的飞鸟井不是现实世界的模样?这一幕到底是井中井还是现实,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地方?主电源被关了这一句话的音桥效果,是否也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认为前后两个画面是连续的世界,而做出的“声音上的叙述性诡计”?

2、 连续杀人犯的被害者数不超过七人,这在之前的集数中也有提及,但是将其视作星期几的信息是否是有意的误导?例如单挑上一个被害者出现的日期是2016年10月29日的前一天(星期五)而不是小春所说的男主女儿的忌日(星期天)。

3、 出现了JW的连续杀人犯,并不止七人。七星是和数田是否算在一起暂且不论,我们的主人公鸣瓢秋人,以及上一个大单元中的酒井户也是连续杀人犯,并且他们的杀人数都停留在六人,并且最后一个计划杀害的对象,都是开洞。让开洞带着记忆进入井中引发Dogma让鸣瓢秋人走向杀害他的陷阱,让他完成七人的杀害目标,这个动机到底意味着什么?当他完成这一目标之后又将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两话,剩下的两位侦探轮流做出推理推翻之前的结论的发展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届时再谈舞城王太郎到底有没有拉胯,也为时不晚。

2020/03/02更新第十话感想

连续三话的大单元剧终于结束了,在这三话中,揭开了鸣瓢的过去,并初步解说了罔象女的运行机制。简单复盘这个大单元的谜题,便是将原本是鸣瓢的井伪装成百贵的井,并由开洞诱导鸣瓢进入自身的井以及井中井,以此让其在自身的井中回想起自身,引发Dogma和井中风暴。正如我们在第八话分析到的一般,名侦探不存在两人,开洞在井中所起到的功效、其身份其实是迷惑并诱导名侦探走向错误路线的“高智商犯人”。而Dogma的后果以及开洞为什么要诱导鸣瓢引发Dogma的动机,估计会成为接来下结尾三话的主题,在这里不做预测。本周主要探讨一下8、9、10话中的井中谜题是否是“公平的”。

从结论上来说,这个井中的谜题并不是“公平的”。或许有观众会认为,这个真相已经在各处有了暗示了——流沙下的地板声音、佳爱琉尝试挖开沙子的破损指甲、标题是(雷鸣世界的)沙漠化而不是沙漠世界、以及我们在第八话就已经分析到的开洞视角的缺失、其可疑的行动,以角色造型的变化。这一切都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开洞身份的可疑性,所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说是公平的。但是我们所说的本格推理小说的公平性问题,其判断标准并不在于是否有铺垫,而在于给予观众足够在逻辑上推理出真相的线索与证据。而开洞进入井中能够保持记忆这个特殊的设定,很明显是没有满足这个标准的。至于为什么这么说,又要请出法月纶太郎了。

法月纶太郎在他叙述后期奎因问题的文章《初期奎因论》中将推理小说的形式性形容为作者—读者,犯人—侦探的两个层级,并引用柄谷行人的论述指出,本格推理小说的公平性正是是基于这样的一种逻辑分层,禁止作者向后者的层级下降。柄谷行人所说的逻辑分层的问题与罗素悖论及其解决息息相关,在这里直接引用柄谷行人的解说——

在法月纶太郎看来,本格推理小说的公平性的成立,正是在于禁止作者—读者,犯人—侦探这两个层级的混淆。而“给读者的挑战书”正是其最显著的表现。给读者的挑战书正是以作者的名义提出(但实际上用侦探名作笔名的作者很多),自己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证据和线索,并承诺不会添加新的、只有作者才知道的线索,侦探也不会突然化身为作者去读取真相。这样一种承诺,正是作者限制自身介入犯人—侦探层级,用比较通俗的话来说便是承诺自身不会进行机械降神的一种保证。

回到异度侵入上来,问题会稍微复杂一点。在之前的分析中我们也指出过,本作的本格推理仅仅存在与井中的杀意世界,井外的刑侦剧部分是不需要遵守本格推理的公平性原则的。换而言之在这里存在三个层级。首先是作者—观众,其次是现实世界的犯罪—刑侦,最后是杀意世界的谜题—名侦探。在这个框架中来看,流沙下的地板声音、佳爱琉的指甲缺损等要素属于杀意世界的本格推理游戏层级,而开洞视角的缺失、角色造型的变化等等,开洞的犯人和侦探身份的反转则是属于现实世界的刑侦剧的层级。换而言之,在8、9、10话的沙漠化井谜题中,虽然禁止了作者向犯罪—刑侦的层级的混淆,做出了足够的伏笔和暗示,保证了刑侦层级的公平性,但是作为虚构世界的“作者”的现实世界居民、作为犯罪者的开洞却下降到了谜题—名侦探的层级,失去了仅仅用井中线索解开井中谜题的本格推理游戏的独立性,所以即便在刑侦层面是公平的,但是在推理游戏的层面却是不公平的。

那经过这么一番论述后,是否意味着舞城王太郎终于拉胯了呢?并非如此,因为正如我们在第一周所叙述的一样,本格推理小说的形式化解体、换而言之即这种逻辑分层所带来的禁止最终会失效的的后期奎因问题,正是本作的主题之一。8、9、10话所注重描绘的,也正是现实世界和虚构世界的界限不断模糊、被混淆的过程。在剩下的三话之中,对Dogma的描绘将会成为重中之重,而这个Dogma的问题正是我们所说的虚实界限的问题、同样也是推理小说的公平性的问题、也是在第九话的分析中提到的鸣瓢和酒井户的问题。怎样收尾,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2020/02/24更新第九话感想

第九话中出现一种盗梦空间的套娃结构,说实话我是并不惊讶的。正如我们在第一周所提到的一样,极其喜欢Meta手法的舞城王太郎写出这种模糊虚构和现实境界线的剧本,早已不是第一次了。盗梦空间是2010年,而舞城王太郎在2003年就已经写了七层套娃的《九十九十九》了。

在这里,或许需要在第一周分析的基础上进一步介绍一下舞城王太郎的这部《九十九十九》。九十九十九(Tsukumo Jyuku)原本是清凉院流水的JDC系列中的名侦探角色。该系列中的名侦探不仅仅十分注重其角色属性的塑造,同时还有着各自的推理超能力。九十九十九的超能力叫做神通理气,只要推理的线索集齐,就能一瞬间领悟真相。这个超能力的设定很明显地影射了后期奎因问题中证据的完备性问题,但是在这里不做过多解说。总而言之,舞城王太郎的这部《九十九十九》是当时讲谈社在流行的让旗下推理作家们互相改编对方作品的Mediamix潮流中诞生的。

这部《九十九十九》的基本结构,正如之前提及的一样,每一个章节侦探与其解决的事件,都在下一章被变换成一部虚构的小说寄到侦探自己手上。并且这种虚实调转连续了整整七次。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在这个虚构的小说中,不仅仅记载了侦探与其事件,还记载了前一节侦探的心理活动、以及其恋爱、家庭等等隐私事件,而每一章节的九十九十九所爱上并组建家庭的并非同一个女性。于是整部作品就不仅仅是单纯的虚实调转,同时还变成了一部用套娃结构去审视自己的“人生的别的可能性”、以及“套娃中的自己如何审视自己人生的别的可能性”、“套娃中的自己如何审视套娃中的自己如何审视自己人生的别的可能性”……的作品。不过如果仅仅只是“顺序”的套娃的话,那这部作品也不过如此了。《九十九十九》最突出的特点在于,它的套娃是“乱序”的,这部作品的章节配置是1、2、3、5、4、7、6。换而言之,读者在在进入第四章之前,已经在第五章中阅读过一次第四章了。同理在进入第六章之前,已经在第七章中阅读过一次第六章了。舞城王太郎通过这种乱序的套娃,打乱了Meta中层级之间的优先度顺序,最终引发了角色或者说作为读者经验的角色的分裂。东浩纪在《游戏写实主义》中用美少女游戏的剧本分歧的系统来解释了这种分裂,其乱序结构实际上就相当于在存档点选择了不同分歧的玩家上滑鼠标滚轮,以log的形式浏览了之前玩家走向另一个未来结局的过去。在《九十九十九》中,这种结构最终体现在九十九十九分裂成三人,并且三人分别在这个已经失去了虚实之间顺序性的套娃结构中,选择属于自身的现实的到底是那一层的决断。三人最后的决断到底如何,请各位自行阅读小说或者参照东浩纪的分析。言归正传,在这里让我们回到异度侵入。

异度侵入的第九话,表面上看上去似乎非常直观,鸣瓢在保持了现实中、以及上一层井中记忆的同时,来到井中井的世界。但这种理解的前提在于现实和虚构的套娃结构是“顺序”的,酒井户仅仅只是作为鸣瓢的在虚构结构中的化身存在,不具有自律性,是从属与鸣狐之下的结构。而实际上第九话中的鸣瓢,更接近“获得了鸣瓢的记忆log”的酒井户,这么来看的话井中井的酒井户的Meta层级反而要高于现实中的鸣瓢。比起前九话中进入井中失去记忆的规则被轻易抛弃,这种“乱序”的解释似乎没有那么拉胯,并且十分符合舞城王太郎的作风。实际上,在异度侵入的主创访谈中,青木英也放言到,酒井户和鸣瓢的故事,这么一句简单的总括实际上是一次惊天的剧透。那么我们提出鸣瓢和获得了鸣瓢记忆的“酒井户”之间的同一性差异(准确的说是单独性差异),换而言之现实中的侦探和杀意世界中的侦探角色之间的分裂与调转的问题,似乎也是有些许根据的。至于这个分裂能最终走向什么样的结局,也只有让我们拭目以待了。

2020/02/17更新第八话感想

在第八话中出现本格推理小说只能有一名主要的侦探这个命题,出自范达因的推理小说二十守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古典的说法了。其20条的内容在这里不一一列举,百度即可搜到。其大致的内容与第一周分析的推理小说的形式化问题基本重合,即推理小说要同时满足公平性和趣味性的原则,而后期奎因问题正是这两者在原理上的冲突所带来的形式化解体。

让我们仔细来看二十守则中关于只能有一名主要侦探的这一条。

乍一看确实是在叙述我们所说的趣味性和公平性,看似是很直观很易懂的结论。但是实际上需要更进一步的分析。这条守则虽然表面上在说侦探的人数,但是真正论述的其实是推理路线的数量问题。换而言之,即使侦探有数名,如果他们是相互合作交换情报并最终整理出一个共同的推理路线,那么实际上负责推理缉凶的侦探相当于一人。所谓读者弄不清其真正对手,以及打乱逻辑推理的脉络,换而言之,其实是在指虚假、错误的推理对读者的迷惑。

那么范达因的这条守则其实完全可以转换成后期奎因问题中的“虚假线索”问题。实际上在第八话中,进入井之前的开洞也正是用真推理和错误推理的模式来诠释这个命题的。但是这个问题并不仅仅是推理错了这么简单,还存在被诱导向错误的推理的模式。法月纶太郎在《有关1932年的杰作群》中用“犯人达到了侦探甚至超过侦探的知性水准的情况”来形容这种模式,犯人有意图并且有计划的准备虚假的线索,诱导侦探的推理走向“错误的推理。”

而在第八话中,这种诱导似乎暗示地十分明显了。我们所看到的第八话的井,同样也是指挥室里分析员们所看到的井,都是仅仅基于酒井户所传来的讯息所构建的。从穴井户处并没有传来井的信息,观众=分析员仅仅只是通过酒井户的视角观察到穴井户,才推测出穴井户和酒井户在同一个井中。那么在这样一种情况中,去怀疑穴井户的身份就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了。或许有很多人已经注意到以下两点

1、穴井户比起解谜,更关注脚印的去向。

2、第八话沙漠井的穴井户与之前出现的穴井户角色设定存在不同,手指上多出了指环。

但是这也有可能是单纯的作画失误。于是我在推特上找来了人设的小玉有起分别在第七话和第八话画的感谢图。我们可以发现第七话的感谢图中并没有指环,而第八话的感谢图中却有了指环。难不成作为人设的小玉有起也发生了同样的作画失误吗?

另外一个可疑的点是,在本问题下面作为本作的制作人员的Coo-Rikuriku为什么在第七话个人贺图中只有开洞没有画成侦探形态呢?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直接流用了第一周的图,懒得把开洞改成侦探形态了。但结合上面小玉有起的贺图来看,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其真相就交给各位去猜想了。

2020/02/10更新第七话感想,这一次刻意没有放图,因为主要分析音响,请一边打开第七话一边观看。

音桥的叙述性诡计

第七话中井的谜题设计是推理小说中老套不过的数学谜题,用圆周率的正规性,即每个数字随机出现机会均等的性质(但是目前似乎还未得到证明)来对应落雷的随机性,并以落雷的间隔时间以及特定数列在圆周率中的出现的位数来表现井的时代背景和经过时间。

百贵室长在这一话中为观众重新展现了一遍井的分析工作——全体分析、人物分析、时代背景分析、谜题辅助。用这个框架来看,这次井的谜题的核心就是对应时代背景分析,并以这一点来塑造鸣瓢的角色深度。

在前几话的谜题设计的分析中也已经提到,在将推理小说的元素动画化时视觉化的谜题设计和诡计布置是本作的主要手法。而在第七话的谜题设计中,雷鸣,换而言之即听觉上的谜题设计就成为了一次顺水推舟的选择。

正如圣井户刻意用声音读数出来一般,第七话中听觉谜题的设计主要在于雷鸣的时间间隔是大约9秒上,但是当我们拉回进度条仔细读秒,会发现雷鸣的声音并没有遵循这个9秒的规律——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声音的传播速度远低于光,即使雷击发生的间隔是9秒,雷鸣传达到耳中的时间间隔并不一定是9秒。因此在这个雷鸣的听觉谜题中,声音的传播速度的性质就成为了迷惑观众的听觉化叙述性诡计。当我们将这个诡计记在心里再回头去看例如第10分42秒到第12分之间的雷鸣声时会发现,雷鸣声的大小之比和雷鸣的间隔时间做到了准确对应,在两次雷击的间隔之中,“大——小”的雷鸣声对比意味着后一次雷击发生的距离里圣井户更远,距离更远,传递到圣井户处的时间也就越长,时间越长观众在对准圣井户的摄像头中所捕捉到的雷鸣声的间隔时间也就越长,从而达到掩盖雷击间隔为9秒的规律的目的。

但是这里也有一个例外,例如第10分42到10分49的两次雷鸣其间隔时间就小于9秒,但是两者的雷鸣声大小几乎相同,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是因为,这两次雷击中,第一次雷击的镜头并非在圣井户的位置,而是对雷击的特写,换而言之镜头的取声位置在雷击附近,随着Cut的变化,镜头从第一次雷击的位置瞬移到了圣井户的位置,本来应该是“小——大”的雷鸣声就被伪装成了同样音量的声音,从远处传递过来已经延迟了2秒的雷鸣声与圣井户近处的雷鸣声之间隔,也就从9秒被伪装成了7秒。并且这个伪装还是多层次的,第一次雷鸣声并没有随着Cut的切换而戛然而止或者音量变小,而是以同样的音量延续到了下一个Cut,给观众造成了一种第一次雷鸣声也在圣井户近处的错觉。这种手法在电影中叫做音桥(Sound bridge),上一个场景的剧情声被延续到下一个场景,或者下一个场景的剧情声被提前到目前的场景。

总而言之,在第七话井的谜题设计中,继画面之后声音成为了叙述性诡计核心,利用声音传播速度和距离、响度的关系以及Cut的切换、音桥这样的手法来伪装雷击之间的间隔时间,以此迷惑观众发觉真相的方向。并且这种叙述性诡计是“合理的”,即对读者来说是公平的,满足了井中本格推理游戏的公平性原则,从这一点上来说,本作不仅仅是将推理小说的元素视觉化,还做到了将其听觉化,可以说是非常新颖的。

最后再简单说一点剧情上的问题,正如之前预测的一般舞城王太郎擅长的meta要素,即井中井终于出现了。似乎很多人在关注飞鸟井的身份或者其作为受害者的方面,但是这里还是要简要指出一下,飞鸟井是井中井的井户主这个事实,按既定的设定来说,能够生成井至少是杀人、自杀、或者产生了足够实行上述行为的杀意冲动。所以在这里表现的飞鸟井很有可能不是作为受害者的飞鸟井,而是作为加害者的飞鸟井。不过这里不对飞鸟井的杀意问题做过多的猜测,毕竟第七话还只开了一个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2020/02/03更新第六话感想

继续按照在首周点评中提到的分离井内井外的分析模式,即分离本格推理游戏和刑侦杀人探案的来看,第六话中分别展现了两个要点。

第一个要点是本堂町角色形象的反转。在观众都还沉浸在对第五话中本堂町所展现出的推理能力啧啧称奇之时,舞城王太郎毫不意外地来了一次反转。

第五话中百贵室长曾就数田的脑洞如此询问富久田——

あいつ这个单词大家应该都很熟悉,是一个中性的人称代词,在这里翻译成他消解了其中指称本堂町的部分,但是这并不能说是一种单纯的错误,毕竟这种翻译是可以成为误导观众的帮凶的。同时很耐人寻味的一点是,第五话中以上对话后接上的正是本堂町的侧脸特写cut。

这个伏笔在第六话中得到了回收。例如这个场面用本田町射出的子弹的视角明确地展示了数田的脑洞是可以通风的“贯通型”。反而是本田町的脑洞因为没有“贯通”所以并不“凉快”。于是,在第五话中本堂町所展现出的出色的侦探素质,在第六话中就被反转成了连续杀人犯的天赋。她在第五话中的所有推理也一转成为了只不过是为了击杀犯人而做出的伪装。

名侦探的素质,不仅仅是单纯的杀人犯的素质,而需要是连续杀人犯的素质,第六话披露的这个设定,同时也就引出了第二个要点,也是我们在首周点评中提到的后期奎因问题的命题二——侦探的伦理性问题。以挑战侦探搜查为前提的杀人事件、以及为了回避侦探的搜查而刻意制造的迷惑性事件等,因为侦探的存在而引发出更多牺牲的伦理问题。要成为名侦探首先需要成为连续杀人犯的这个设定,很明显是在隐喻这一问题。

而在第六话的井中,这个问题得到了进一步的诠释。第六话的井与前几话的井的不同之处在于,其杀意世界是真正无意义的。首周点评中也提到、杀意的世界只是一个单纯的本格推理游戏,它需要像第五话中所分析的一样遵守本格推理游戏的公平条件,但是其本身毫无意义,也不存在“真相”。其意义与真相都是由现实世界的刑侦部分所担保的,换而言之,在前几话中的杀意世界中,佳爱琉的死与其死的解谜总是能够最终为寻找凶手、拯救同伴、获得线索做出贡献,现实中的生命的得救或者罪恶的绳之以法、为佳爱琉的死赋予了意义。但是在第六话的杀意世界中,佳爱琉的死并没有被赋予这样的意义,她的死仅仅只是为了提示这个杀意世界的圆环结构,她的死仅仅停留在杀意世界之中。所以名侦探握住了佳爱琉的冰冷的手这么说道——

名侦探在井中的活跃总是要伴随着佳爱琉的牺牲,用井破案本身就是一场针对佳爱琉的“连续杀人”。舞城王太郎首先通过分裂井内推理和井外刑侦、分离了侦探与伦理的问题,在这里又通过对破案工具人佳爱琉的怜悯而重新引入了这个问题。当然重新引入之后的这个问题,已经富有了更为丰富地内涵,即对虚构角色(object level)的伦理问题——为了侦探游戏而牺牲“人”是一个伦理问题,难道为了侦探游戏而牺牲“角色”就不是一个伦理问题吗?而这很明显是舞城王太郎最擅长的META要素即将出现的征兆,虽然现在就展开预测似乎为时过早,但至少我是这么盼望着的。

2020/01/27更新第五话感想

第五话井中的谜题设计非常视觉化。

之前的点评中我也提到了,本格推理小说作为一种形式化的游戏,在观众与名侦探的推理竞赛之中需要给予两者完全平等的条件——即足以推论出结果的等同的信息量。但是这一话中,名侦探进入现场之后不到几秒就抛开观众独自解开了谜题,这是否意味着舞城王太郎和青木英拉胯了,打破了这个规则呢?从结论而言并非如此。

让我们来重新回顾这一话中井的谜题,即漂浮在空中的血迹与尸体看上去像在地板上一样,以此掩盖了其之下的井波。这是一种典型的视觉性的谜题,最近有一款很火爆的视觉解谜游戏Superliminal也是这种视觉性的谜题设计。

这种视觉性的谜题,本质上是利用透视法来伪造和混淆纵深,使得两个深度坐标迥异的平面在特定视角下能够看上去融为一体。换而言之,在进入现场的名侦探的视点中是不存在这种混淆的,所以名侦探一眼就看穿了谜题。

从这一点来说,第5话好像并没有遵循给予观众和名侦探等同的信息量的公平规则,但是当我们拉回进度条一看似乎又并非如此。这个场景是名侦探刚刚进入现场,还未说出解开谜题的台词之前。

在这个场景已经为观众非常明显地展现了两个重要的信息。

1、名侦探的影子没有连在脚上,名侦探漂浮在空中,环境处于无重力状态下。

2、名侦探投影在地板上的头部阴影被血迹所遮挡,即血迹的高度要高于地板漂浮在空中。

接着上一个场景的场景2

这一个场景中血迹下面存在阴影也非常明显了展示了尸体和血迹漂浮在空中的信息。这里的这个阴影,从光线的角度来看其实是不太合理的,不过这也有可能是为了给观众更直观地展示漂浮这一信息而刻意如此处理。

虽然在进入现场的这短短10秒中,观众虽然并未获得和名侦探完全相同的视角,但是其提供了即足以推论出结果的信息量,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又可以说是几近公平的。当然,短短10秒的展示难免会给人以高速迷惑观众之嫌,所以即使没有拿到一等奖的观众也可以参与二等奖的争夺——过场之后,名侦探并没有急于直接公布谜底,而是放慢了速度以观众的视角重新分析这个视觉性谜题。

例如在转场后的这个场景中,右边血液明显漂浮在地板之上。

在这个场景中,名侦探投影在尸体上的阴影和地面上的阴影有明显的断层,血液的阴影也得到了明显的展示,名侦探也首次以语言暗示了尸体漂浮在地面上的事实。如果在这里能够看出来,拿到二等奖应该是没问题的,如果直到名侦探蹲下身子才发现血液漂浮在地面上,那只能拿到遗憾奖了。说句实话,我没怎么认真看,直到上面这幅场景中名侦探用语言暗示,才暂停下仔细观察,拿了个二等奖。

综上所述,正如在这次点评的开头提到的一样,第5话井中的这个谜题设计是非常视觉化的。上一话的一种视觉性叙述性诡计的核心是“剪辑”,那么这一话中视觉性叙述性诡计的核心就是“透视法”。积极地利用动画作为一种纯粹的平面媒体的性质,利用透视法本质上是用平面来展现深度的内涵来设计和展现谜题。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本作充分地发挥了其作为推理“动画”的优势,而不单单只是将推理小说的元素“动画化”。

最后,大家可能都比较关心本田町的角色塑造,掘墓人和井波的关系以及最后留下的剧情悬念的问题。这些我就不多做分析了,特别是考虑到舞城王太郎的反转尿性,在井世界中的谜题设计还会遵守一下公平信息规则、在现实世界中的剧情展开可就不一定了,下一话有整整20分钟,很难想象舞城王太郎会只是老老实实地解说本田町是如何推理的。

2020/01/20更新第四话感想

第四话的谜题主题,想必大家都已经很明确了,正是“藏木于林”。对推理稍有涉猎的观众,估计在看到烧焦的尸体这种本格推理小说中最常见不过的元素之时,就已经猜中了其背后所蕴含的“伪装”问题。

但这正是舞城王太郎给观众下的圈套,用谜题去伪装谜题,用看似简单的“藏木于林”去隐藏了这一话中真正的“真相”——受害者的妹子早就已经被杀害了。

舞城王太郎正是利用了前3话给予观众的一种思维定式,井可以预防犯罪,通过解决井里的谜题,可以赶在受害者被杀害之前将其救出。把藏木于林藏在“藏木于林”之内,把妹子已经死亡的可能性藏在思维定式里面,把真正的谜题藏在已经解决了谜题的安心之中。

在上图的这个片段之中,故事世界中“现在发生的画面”和数日之前“过去录好的视频”被剪辑在一起,用前后的两个画面的观影上的连续性掩盖了两个场景实际发生的时间的差异。这便形成了一种画面剪辑上的叙述性诡计,但是若仔细看下一卡却又会发现这一剪辑又是合理的,已经明示上一卡的画面是视频。

总而言之,在这一话中所有表面上的谜题、动作戏、突如其来的音乐叙事、以及画面剪辑上的叙述性诡计,都是为了伪装最后这一幕而准备的——

视频里的妹子的坚强,桶子里尸体的腐臭。当故事开头的这份坚毅,和揭开真相时的这份冲击在观众的脑海中形成一幅强烈的对比时,胸口就像被堵住了一般。

一方面,对于妹子仅仅只活在杀人犯的杀意之中,所有的努力只是一番徒劳,让人感到非常无力。另一方面,又让我们感到十分地愤怒,真的想和那个警察一样踢死罪犯,又或者想要和上一集的名侦探一样用言语把罪犯逼进死地。在这里观众第一次站在了和作“以杀人犯为对象的连续杀人犯”的鳴瓢同样的立场上。但是在这个立场上的鳴瓢却冷冰冰地否定了观众对罪犯的复仇冲动。

总结一番的话,谜题来伪装谜题、用冲击性的展开来震撼并操纵读者的感受、并在最后用名侦探的言语来否定整集带给读者的直观冲动,这第4话的剧作可以说是非常有舞城王太郎味的。但即便是已经对舞城的尿性十分熟悉的我还是不得不说,真是太狠心了。

2020/01/13更新第三话感想

第三话相对于前两话来说,本格推理的纯度下降了不少。其主要原因在于这一话中的犯人烟火师的犯罪是针对不特定对象的恐袭,其对死者的选别是随机化的。这与以特定人的死为主体,用伪装、诡计精心包装的推理小说完全背道而驰。

但是这并不能说明舞城王太郎拉胯了,与其相反,第三话中也提到的一个词“大量死”,实际上也是推理小说文艺批评中一个重要的问题。一般来说推理小说的起源被认为是19世纪的埃德加·爱伦·坡,但是著名推理小说作家、评论家笠井洁认为侦探小说的流行与大量死的体验是密不可分的,因此推理小说的起源应该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在《侦探小说与二十世纪的精神》中笠井洁是如此把握推理小说的起源的——

一种现代式的匿名死亡,正如第三话的井中所展现的一般,是没有固定的名字、没有固定的面庞的随机化的死亡,而推理小说的使命正是要用围绕死者的谜题与其解决来回复死亡的固有性、专名性。舞城王太郎所属的本格推理小说的“第三波”,正是在95年的沙林恐袭之后,作为一种对匿名之死的抵抗出现的。

所以在第三话的后半,当我看到鳴瓢与烟火师的那一段嘴炮时,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舞城王太郎对笠井洁的这段论述的一种隐喻式的致敬——

固执与特定角色死亡(对佳爱琉酱的固执)的名侦探VS追求大量死所带来的一种无意义的地狱的烟花师,两人的嘴炮在这一刻就不再仅仅是单纯嘴炮,同时也是一种对推理小说本身的一种自我指涉,并用这种自我指涉来深化名侦探的角色深度。

吹完之后还是要说一些担忧,舞城王太郎的这种非常小众的致敬,一般观众要看出来太难了,不仅仅对推理小说的类型史要了解,还要对推理小说批评有了解,日本的推理小说界的一个显著的特征就是理论化批评的昌盛,以及这些批评反哺推理小说的创作。如果是在推理小说的圈子之内还好,面向动画观众做这种小众的致敬是很难做到映像研那样得到广泛理解的。第三话中的解谜设计仅仅只剩下Apart的旋转塔楼,和前两话一口气展开怒涛的连续解谜一比气势就小了很多,仅仅一话单元剧稍微玩一玩可以,接下来要是每一话都来这样的结构那就有点受不了。

原答案:

首先一句话吹爆,舞城王太郎担当的剧本,水平相当之高。

总结一下目前这部作品所展现出来的设定和内容。

在一个近未来的SF设定中,出现了一种可以探测杀意的装置,并可以进入犯罪者杀意所残留的无意识赛博世界中来探究事件的真相。只有拥有同样的犯罪者精神结构的人才拥有进入杀意世界的资格。

探测杀意来预防犯罪这样的设定,一眼看上去似乎是更接近像少数派报告这样SF的设定,但是本作的核心更多地放在解谜而不是探讨预防犯罪系统的伦理问题上。侦探在无意识的世界中解谜,而控制装置的现实世界警察们一方面要辅助侦探、另一方面还需要超越侦探的解谜速度,以确保阻止犯罪实际发生的行动时间,在这里就隐喻了一种典型的本格推理中侦探与读者的逻辑竞赛关系——在给定的证据和信息量完全公平的前提下,读者能否先于名侦探解开谜题,即我们常说的“给读者的挑战书”。

其次,这种探究不仅仅探究直接的杀意,还探究“通过无意识诱导人产生杀意的犯罪”,也就是第1,2话中无意识世界里出现的那个迷之帽子男J.W.。通过无意识诱导人犯罪的这种超越法律范畴的“犯罪”,同现在还在继续播出的《巴比伦》中的曲世爱的问题也很接近,本作的剧本舞城王太郎正好是对《巴比伦》的作者野崎窗产生了巨大影响的那一代推理小说作家。

最后,只有拥有同样的犯罪者精神结构的人才拥有进入杀意世界的资格这条设定,为挖掘名侦探的内面即黑历史提供了足够的暗示。

作为一个很“本格”的推理作品,本作在第一话中就已经展示了推理小说的“逻辑反转”的魅力。例如在现在播出的第1、2话中出现了如下几个逻辑反转的桥段。

1、开放性密室的悖论。犯人的杀意世界呈现出一种分崩离析的样态,乍一看房间的碎片与房间的碎片之间有着广阔的空间,但是对于犯人自身来说“分裂”的状态反而是“完整”的,所以在名侦探看来,犯人看似能够瞬移一般地在碎片之间行走,但是实际上对犯人来说他只是在一个完整连续的空间内普通地走过去而已。于是在这里就形成了一种“开放性的密室”空间,在故事开头名侦探一大段关于“完整”还是“分裂”谁才是“默认状态”的自言自语,实际上就是针对这一点在思考的。

2、尸体的拼接。断头尸、拼接尸也一个非常有本格推理味道的元素。在一个“分裂”是“默认状态”的杀意世界中,完整的尸体反而是“可疑的”,自身也是分裂状态的犯人通过将自身隐藏在另一个分裂的尸体中来达到隐藏自身的目的。通过默认状态的逻辑反转来达到把犯人隐藏在被害者尸体这个最显眼位置的这种手法可以说是非常有本格味的。

3、反过来利用杀意探测。在现实世界中遇到危机的新人搜查官,为了通知警察同伴们自己所处的位置。反过来利用杀意探测装置的功能,用一种面向自身的杀意——自杀,来创造一个杀意空间,让名侦探能够通过这个杀意空间来推测自己在现实世界中的位置。这里也是利用了对预防犯罪的SF题材的一种思维和类型史的惯性,来营造出这种逻辑反转。

在以上这些推理作品最基本的魅力之外,本作还很明显地对推理小说中的后期奎因问题有所指涉。后期奎因问题在日本文艺批评史中可以追溯到柄谷行人在“形式化的诸问题”中对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的诠释之中,著名推理小说作家法月纶太郎引用柄谷的这个诠释,对本格推理小说所包含的一种形式化的不完备性,一种自相矛盾进行了论述。这个问题得到众多推理小说家和评论家的关注,最终由笠井潔命名为后期奎因问题。

后期奎因问题一般包括两个命题——

第一命题是“侦探无法在作品中自证自身推理的正确性”。这个问题的内涵在于,追求推理游戏的纯粹逻辑性的本格推理,和其自身作为有限的虚构世界的矛盾。这个矛盾一般显著地出现在“证据的证伪”问题上,侦探的推理所依靠的证据有可能是犯人准备的假证据,为了验证证据的真伪又需要新的证据,这就引发了用证据验证证据的逻辑上的无限后退,但是作为有限的虚构作品的推理小说不具备这样的无限性,必须要引入一个完全正确不需要验证的前提才能够探究真相。

第二命题是“侦探决定登场人物命运”的伦理问题,这个问题的内涵主要在于,以侦探搜查为前提的杀人事件、以及为了回避侦探的搜查而刻意制造的迷惑性事件等,因为侦探的存在而引发出更多牺牲的伦理问题。

后期奎因问题对本格推理小说的自我解构,引发了本格推理的分裂以及推理小说与其他文类的融合。其发展大概可以分成以下几种,以清凉院流水—西尾维新为代表的与角色小说=轻小说的融合,抛弃解谜的逻辑纯粹性,以吸引人的角色以及角色的超能力解谜为主打。以冰川透—麻耶雄嵩为代表的逻辑派,尝试用metafiction化的逻辑推理等手法正面解决后期奎因问题。以东野圭吾为代表的回归社会派,例如大家都熟知的《嫌疑人X的献身》中,伪造证据的手法本来无法被证伪,侦探的推理无法被自证为真相,但通过犯人的良心发现这样的社会人情要素,换而言之其良心自白来保证真相。另外还有如日常推理这样排除了杀人事件的、以及不探究真相,而是以推理本身的趣味性为主打的游戏推理等。

回头来看舞城王太郎的这部作品,可以发现这部作品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设定——现实中的侦探“鳴瓢秋人”进入杀意世界之后,会失去所有现实世界的记忆成为一个虚构世界内的角色“酒井戸”。是很明显对后期奎因问题的两个命题有所指涉的。简而言之,舞城王太郎通过分离实际发生杀人的事件的现实世界和作为单纯的推理游戏的虚构世界,分离现实中有着黑历史背景的名侦探和虚构杀意世界中的无背景的名侦探,来给出了一种针对后期奎因问题的解答。他这种解答在上述的发展脉络中,一方面对应了角色派,挖掘侦探的角色背景和性格。一方面又分离了事件和推理的游戏,例如虚构世界中的侦探就明确说到过他不明白其推理、其世界的目的在哪里,毕竟虚构世界中的推理完全是一场没有目的和意义的游戏。最后还引入了虚构和现实的meta结构,虚构世界中的推理是否属于真相,最终由高层级的现实世界的抓捕行动给出保证。包括上述的读者和侦探之间的公平性也是在这里得到保证的。可以说是很批评性地杂糅了后期奎因问题所催生的角色、META、游戏多个流派的解决。而这也将成为这部作品最值得观看的几个点。

总结一下的话,这部作品可以预见的结构和看点大概如下。

1、 各个小的单元事件的谜题设计,特别是其中所蕴含的逻辑反转。

2、 单元事件背后的大谜题设计,其超脱法律意义上的犯罪的思辨性。

3、 侦探的内面和过去的挖掘,对侦探伦理问题的诠释。

4、 现实中侦探和虚构中侦探的分离,是否会出现调转现实和虚构地位的meta情节。

其中我个人最期待是第4点,毕竟meta小说是舞城王太郎最擅长的领域之一。例如东浩纪在《游戏写实主义》中所提及的舞城王太郎的小说《九十九十九》,就是一部非常meta的作品。前一章节的侦探与其解决的事件,都在下一章被变换成一部虚构的小说,这种现实和虚构的调转还持续了7次。通过这种多重的meta设置,舞城王太郎去探讨了一个loop和meta结构中角色如何确定自身现实单独性的伦理问题,得到了东浩纪的高度评价。在这部ID:INVADED舞城王太郎是否能够做的更好,让我们拭目以待。

顺便,在设定之外,这部作品在将推理小说的解谜过程视觉化的手法和音画配合上也做的非常好。例如前者在第一话中,解谜的过程被视觉性地表象为世界的拼图重组,后者可能是由于没有采用边播边制作的形式,工期足够,所以在音画配合上得以有充分的时间设计。

最后让我总结的话,在2020年的第一个季度能看到如此精致的推理作品,真是难得。

反正我是吹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