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贾珂梅蒂晚年的雕塑,很容易让人想到有人阐述日本”wabi-sabi”文化精神的那经典的句子:削减到本质,但不要剥离它的韵,保持干净纯洁但不要剥夺生命力。
贾珂梅蒂晚年的所有雕塑几乎都是这种精神的完美表达。线条极简,画面单纯,去除一切多余的装饰,却得到一种纯粹强大的精神意志力量的呈现:一种一眼即识的超越时间的孤独。而Wabi的字面意思就是”时间的光泽”。真让人怀疑贾珂梅蒂和日本文化有什么渊源,能把这种气质在雕塑领域完美建构。其实不是贾珂梅蒂冥冥中和日本精神相通,而是它们共同试图和永恒的时间对话。
《猫》《手》《狗》以及反复出现的线条般细长的人,是我见过的最孤独的艺术作品。很明显它们统一于一个主题一个精神一种气质,就好像那句经典的话:一个好导演一生只拍一部电影。但与其说它们是一系列的雕塑,不如说它们是有着不同方面的一部雕塑。如果要给这一系列选一个封面的话,毫无疑问我选《猫》。
画面摆脱了一般的趣味的表达,极其凝练的表达出一种韵味,一种诗性。单纯又浓烈。如果用文学手法作比喻,有隐喻也有象征,但最贴切的毫无疑问,是”寓言”,包容了一切又无言的寓言。借用时下流行的戏谑网络用语:爷雕的不是雕塑,是孤独。它的深邃不是通过理性推演的方式达到的,而是通过对世界状态的单纯呈现表达出来的。
晚年的贾珂梅蒂总是用这种极度修长的线条来造型,偏爱几乎达到固执的程度。它们如此之瘦,但又如此饱满,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里面。曾经我跟别人开玩笑说:搞艺术其实也很简单呢,比如只要把一切拉长就有新风格了。莫迪利亚尼的画作里千篇一律的长脸上长满忧伤,Hedi Slimane的修身西装里散发着怪异的颓废。贾珂梅蒂的雕塑在我看来还是最极致的,虽然三者都有一种凝练单纯的向内阴柔的美。而且制造出这些长的风格的人,又几乎都带着偏执的要把它们反复复制。
贾珂梅蒂早年也投身超现实主义的火热运动中,经过中年数十年的停滞思考,在晚年终于背弃了早年的经验,渐渐走到自己独一无二的风格,找到了”心之归属”。
早年夸张又复杂的超现实,做出的雕塑大多类似达利的画那种,此刻却变成了纯粹生命经验的表达。生命的历练是惊人的,早年的喧哗躁动,此刻凝华成浓重深厚的静默无言。早年张狂的梦,此刻变作静静的诗。
“如今的艺术作品,尽管是在人的手中完成,对于我们却比自然界物体要陌生。这些艺术作品只是自然界的”下属”或模糊的”镜子”,是自然界无力和滑稽的倒影。他们不再能构建我们内心之爱的对象,不能成为我们心灵的”对极”。
所以,今天那些几乎没有自主性的艺术作品使人觉得透顶的无聊,比下雨天还要无聊。雨丝毕竟比滴水要离我们近些。美丽,细小,下落的雨珠会使我们忆起眼泪的形状和咸味,雨的潮湿渗入我们肌体之时,还让我们想起柔情,爱或感动时的那般柔情。极少的艺术作品能远离无聊,从无聊的循环中挣脱。”
这是贾珂梅蒂的传记里一个评论家的话。的确这样,与那些滑稽错乱的现代艺术比起,贾珂梅蒂的作品更像柔情的雨,能湿润我们的脸庞和心灵。贾珂梅蒂打通了古典与现代,在现代的手法背后抒发着古典的情怀。
曾经有一个想象,如果地球表面被毁灭,一切纸质的画作之类的文明艺术的产物都像未产生过一样消失,再过亿万年后,有外星的生命来到这里,在泥土里挖出已成化石的贾珂梅蒂的雕塑《猫》,会明白这个星期上曾经存在过文明,而且是一种很感性和伟大的文明。
其实这正是贾珂梅蒂的理想,他不想为艺术馆制作雕塑,而是为土地和时间而制作。据说他的确做了很多这样的雕塑去埋掉。他期待的是无名的效果,就像那些土里的文物,无论如何精美绝伦得惊世骇俗,却没人知道作者。一种无名的永恒,你只看到上面有时间的印痕和光泽。而不会联系到文化教科书。
在我看来,即便所有的艺术保存在一个博物馆里留给未来,外星生命一眼即识的必定是贾珂梅蒂的那几样雕塑。不是凡高、毕加索、达利和杜尚。这些都还是一时一地的艺术,虽然带有很多人类内在的共性,但总还是带着当时那个时代社会和文化的痕迹,带着创作者个人的印记。如果人类不存在了,外星人还需要时间才能去明白它们。而贾珂梅蒂的作品让我感动的地方就在于去除了时代的痕迹、个人的痕迹、地域的痕迹、文化的痕迹,直接提炼出人类最本质的情感。好像冯至的诗《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一样,把所有不必要的在微风里一件件蜕去,最终只剩下”一脉的青山默默”。 即使外星人不知道那种动物叫猫,也会理解那种情感。它去除了任何的特殊性,因而获得了永远的一般性。它卑微得掉在地上就会破碎,却又直接面对宇宙的永恒。别的艺术是戏剧,它是诗。别的艺术是讲述,它是叹息。别的艺术需要观看,它需要凝视。它属于那种最基本的艺术,散发着永恒的”时间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