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安侯世子得知弄错了救命恩人,连夜派人来接我上京。
我惴惴不安,忍不住问嬷嬷:
「世子可见到了长姐?」
错送去京城的长姐,貌若天仙,性格讨喜。
总能轻而易举获得大家的偏爱。
同行的嬷嬷安慰我,「世子人品贵重,不是看重皮相之人。」
「他发现恩人不对,立刻派人调查,拨乱反正。」
「甭管别人怎么地。」
「在世子心里,小姐定然是最好的。」
「依老奴看,世子和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呢。」
一个月的路程,我揣着满满的期待。
下车时,接风宴上所有人都在看我。
包括不远处的世子。
我看清他眼中流露出的巨大失望。
在长姐站到我身边,问我一路可好时。
他神色微动,开口:「抱歉。」
「我没认错人。」
「你姐姐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1
场面安静下来。
雨过天晴,燕子叽叽喳喳唱春。
分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
我通身却凉丝丝的。
长姐轻轻勾起嘴角,缓缓抚了抚掉落的额发。
还是侯夫人打破难耐的沉默:
「时言激动得话都说错了。」
「他心心念念一个月要等钟二姑娘上京。」
「各位别见怪,我家时言落水后,总是糊里糊涂的。」
众人附和着夸我,笑容不真心,倒也得体。
宋时言挡在我们前面,容色认真:
「我没糊涂,母亲。」
「就是我记错了。」
「知薇才是我的恩人。」
他压低声音:
「您瞧瞧她的样子……」
「别招人笑话了。」
怎么样的女子?
我低头,就着浅浅的水洼,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姑娘。
干瘦的脸偏偏配一双大眼睛,鼻头又圆又钝。
神态怯懦,眼神躲闪。
闯进水面的长姐柳眉细腰,笑容比芙蓉花还美。
「妹妹。」
长姐素手纤纤,拽下我腰间挂着的玉佩,「幼时你就顽皮。」
「长大可不准再偷我的东西。」
「这可是我与世子的信物,我寻了许久。」
侯夫人盯着倔强的宋时言,转头问我,语气强硬,「钟二姑娘,你来说。」
「到底谁才是我们侯府的恩人?」
几十道目光瞬间落在我身上。
我喉间发涩。
良久,艰难开口,「是……」
「够了。」
宋时言打断我的话,眼眸阴沉,「我送出去的东西,我能不知道吗?」
「那是我送给知薇的。」
「她就是小偷。」
2
进京前,母亲理所应当地说:
「杳杳,就算世子说要娶你,你也别答应。」
「你和世子说自己行为粗鲁,样貌平平,救命之恩自愿让给长姐。」
「等她做了世子夫人,日后再做侯夫人,咱们家可算熬出头咯。」
我瞧着母亲备下的箱笼。
这箱是给长姐的吃食。
那箱是长姐惯用的物件。
靠墙的几箱,是母亲怕她在京中被人比下去,特意卖了几处田产,置办的新首饰。
轮到我,只剩个小小的樟木旧箱。
稀稀拉拉放了半边旧衣裳。
我鼓起勇气开口,「母亲,我也想要新衣裳。」
宋时言失明时,曾经问同住的小尼姑,我生的是什么模样。
小尼姑单纯,「二小姐自然是貌美的。」
我不想在他面前太丑。
母亲头也没抬,「喏,那些衣裳等你长姐挑完。」
「届时她不喜欢的,你捡去穿吧。」
自小都这样。
长姐挑完的东西,剩下才是我的。
所以我的衣裙总是这里空一块,那里长一截。
母亲察觉到我的不开心,软了眉眼,揽住我的肩膀:
「杳杳,母亲也为你准备了一桩好婚事。」
「太守家的次子人品端方。」
「等你从京城回来,母亲豁了这张老脸,替你上门说亲去。」
这小公子我知道。
母亲从前想让长姐嫁进太守家,挑的就是他。
又是长姐不要的。
嘴唇无助地抿起,母亲已经急匆匆出门:
「给知薇的补药怎么还没送来?」
「这些偷奸耍滑的老婆子,总有一日我要发卖了她们去。」
我捏了捏腰间的玉佩。
不打紧。
宋时言不是那样的人。
他在山上说了。
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才不是什么都要捡别人剩的老二。
3
去岁父母要我上山清修,为祖母祈福。
宋时言倒在院门口。
他不能视物,手掌磨得鲜血淋漓,几近泣血似的求救,「我是京中武安侯府的世子……」
「被奸人追杀,逃亡至此。」
「请姑娘救救我。」
我哆哆嗦嗦把人藏在地窖。
审问的官兵来了一波又一波,刀架在脖子上都没开口。
宋时言很感激我,「姑娘,你想要什么?」
「等我回家便让父母送来。」
我搓着衣角,小心翼翼,「不用……」
「只要你做我的朋友就可以。」
宋时言红了脸。
艳阳透过花窗棂映在他脸上,斑斑点点,像散落的星子:
「钟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你说家中有个姐姐,事事比你强。」
「我却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你又善良又可爱。」
「宋某心仪你。」
「若你愿意,回家我就禀明父母,八抬大轿,迎你入门。」
我现在还记得宋时言眼睛亮亮的模样。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坚定地选择。
所以我义无反顾地答应下来:
「我是钟家的二姑娘。」
「你可别记错了。」
回家后,我满心欢喜地等待。
怎料武安侯府派人来时,父母推出去的是长姐:
「知薇在我家族谱行二呢,就是她。」
他们言之凿凿。
送走长姐,母亲满不在乎,「说不定他认不出来呢。」
「你笨嘴拙舌,嫁到京城也是受罪。」
「还不如让你姐姐去。」
我在乎。
我相信宋时言也在乎。
果然,不到一个月,武安侯府再次派人下来。
「我家世子说了,不是她。」
「钟二姑娘善良可爱,不是谁都能冒充的。」
去京城的路上,风都是甜滋滋的。
可最后。
还是母亲说得对。
我确实比不过长姐。
4
接风宴上的沉默,沉重得仿佛有了实质。
直到杯盏碎裂。
陌生的公子砸了酒杯,冷笑:
「还侯府呢。」
「礼仪廉耻都不顾了。」
「瞧着人家姑娘不如姐姐貌美,就颠倒黑白。」
「这种席面没什么好吃的。」
宋时言黑了脸,「崔扶砚。不爱吃你就走。」
崔扶砚?
我听过这个名字。
京中宋时言最不对付的人便叫崔扶砚。
「为人乖戾,性子暴躁。」
「还常常做些出格的丑事。」
宋时言轻描淡写,「届时你见着他就知道了。」
「简直让人望而生厌。」
生厌吗?
可这么些人,只有他替我说话呢。
我隔着遮挡女眷的屏风偷偷去瞧崔扶砚。
时下男子多爱清淡颜色,彰显风雅,他偏偏穿了身明黄色的锦袍。
黑发高竖,一对眼睛又亮又大,意气风发。
「宋时言,你以为我爱来啊。」
「还不是你巴巴来给我送帖子,说什么遇见个小仙子,炫耀个没完没了,说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你。」
「如今又在这欺负她。」
「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要受你这般折辱。」
他脚步迅疾,眼看要穿过屏风。
我下意识遮住脸。
不要。
我不想他看见我和长姐后,又说出什么不过如此的话。
好在宋时言很快拦住他,语气冷硬,「这边都是女眷。」
「崔公子请回吧。」
两人剑拔弩张。
崔扶砚绕不过来,砸了扇子,「走就走。」
他抬高声音,「姑娘。」
「他们都好意思欺负你,你有什么不好意思欺负回去的。」
「出事我给你撑腰。」
「我叫崔扶砚。」
「你有什么事可以来崔府寻我。」
5
宋时言拉着我去了后院:
「你才来汴京几日?」
「什么时候和他搅和上的?」
我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我串通他让你难堪吗?」
「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吗?」
宋时言愣了一瞬,呼吸平稳下来,「对不住,钟二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叫钟杳杳。」我小声打断他,「不要再叫我钟二姑娘了。」
「我怕姐姐也会应。」
宋时言脱口而出,「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怪不得你父母都说你没你姐姐好……」
这话像根锐利的刺扎进我心里。
疼得我呼吸都不敢用力。
宋时言意识到自己失言,眼中划过懊恼: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我紧紧掐住掌心,才能不哭出来:
「宋时言,你今日的话是什么意思?」
宋时言垂眸,眼神闪躲,「要是我不说你是小偷,知薇会被别人编排的。」
我想笑,「那你当众说我是小偷就好听了吗?」
「宋时言。是我救的你。」
「你要是喜欢姐姐,你为什么不直接将错就错。」
「你非要我到京城,就是为了当面羞辱我吗?」
强烈的羞耻感遍布全身,我得死死咬住颊肉才能不哭出来。
日头被乌云遮蔽,雷声轰鸣,似乎是要下雨了。
宋时言终于开口,「对不住。」
「我以为你和你姐姐是亲姐妹,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应该更体面地处理,不至于让你这么难堪,我同你道歉。」
「但你放心,你想要多少金银,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要,」我咬着唇,「我要回家……」
京中每一个人打量的眼神都让我害怕。
宋时言眼神复杂,递过来一封信:
「你先看看这封信再决定吧。」
6
信上,母亲先谢过了侯府对长姐的照顾。
对长姐极尽赞美之词,又将救命之恩归功于长姐身上:
「我家二女儿,从小就心思多,那次祈福本来定的是知薇,她偏偏抢功,自己偷偷去了,否则救世子的肯定是知薇。」
那回欺负,定的人是长姐。
可她怕苦怕累,撒娇卖痴的不肯去。
那代替的人自然是我。
「杳杳天资愚钝,品行容貌低下,若世子执意报恩,就让她做个妾室,也不会影响你与知薇的名声。」
我脑中嗡鸣。
好似不认识信上的字。
母亲分明说让我回家,给我寻一门好亲事。
可转头为何又给侯府来这样的信?
所以,她和长姐都已经料到宋时言的反应,是在哄骗我上京吗?
抬起眼,宋时言脸上的不屑甚至来不及收,就和我仓皇对上。
我下意识揉皱信纸。
宋时言掩饰地咳了几声,「你放心,你到底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不会干出让你做妾这种事。」
我心下稍安,睫羽被泪水沾湿,「多谢……」
他话锋一转,「不过。」
「你父母的思虑也不无道理。」
「今日之事传出去,对我和知薇的名声不好。」
「我们先假装成婚。」
「届时,你再逃婚,让知薇顶上。」
「等过一阵子,我再把你接回来,以义妹的身份为你寻一个好人家如何?」
又是这样。
父母要我为姐姐做妾,宋时言理直气壮要我自毁名声。
一日里,就有这么多我为姐姐退让的地方。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
我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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