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大概物伤其类,作为一个总是忽然被留在原地陷入茫然的人,这首诗我读着常常有戚戚之感。
柏拉图说,美是难的。难的,意味着一种对于人类来说的根本上的不可能性。所有对美的创造和理解都像小孩在海边偶然捡到漂亮的贝壳一样。他有时劳心费神,有时随性而为,但他永远不知道贝壳是哪里来的,贝壳为什么会有这样那样的颜色与形状,贝壳的样子为什么能让他感动。
那么同样,挽留也是难的。甚至更难。在人际关系上,我一直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我认为那些因为种种原因离我们而去的人,一定是自觉或不自觉地用某种理性鉴定、衡量过,并最终得出这个结论:那个被抛弃的人所呈现给我的一切与一切,对于我的生命都毫无用处。
或许主观上不会这么表达,人在组织语言和思想时总是会不自觉编织一个保护自己的壳。以及尼采说过,在浮动在我们的思维表层的“小理性”后面,还有一个身体主义、生命主义的“大理性”跟着,人和人相遇的那一刻,看不见闻不着的各种信息素之类的东西就开始释放了,内在的潜意识就开始运作了,实在界想象界象征界就开始动起来了,在我们的表情、言说、动作之外,我们已经疯狂汲取和分析、计算着各类信息。然后那个大理性计算着,最终得出一个结果,这个结果让我们停留,或离开。
迅哥感觉到自己和闰土之间的厚障壁,闰土当然也感觉到了。他们都抱着打破的希望,但是偏偏他们打不破。迅哥和闰土该如何重新回到那个亲密的往昔?这种事情,即使充分发挥想象,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结局啊。
挽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而且,越是往昔时分亲密的人,到了离别后的挽留越难。
对方比谁都要懂你、明白你。Ta知道你的天性如何,知道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喜怒爱恨,知道你有什么样的原生家庭,知道你不为人知的往昔,知道你的脾性,一如你知道对方。
但Ta在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后,Ta的小理性和大理性还是经过了仔细、审慎的思考和计算以后,确定了这样一个事实:
你这个人对我实是毫无用处。
是的,我看到了你的一切的一切,哪怕我没有说,甚至没有主观的这样想过,但我就是知道,你并不“可爱”。你的幻想很无聊,你的理想很庸俗,你占有的社会资源无法帮助我,你说的话一点不有趣我从中感受不到快乐和喜悦,你带给我的痛感大于快感而我并不恋痛,我们的相遇与相知除了带来一段误认和一些没什么意义迟早被我的记忆系统格式化的回忆以外,我并不想从中得到或留下什么了。我们就走到这吧,也许我不会很快离开你,我会越来越少的回应你,越来越少的主动找你,越来越少的让你快乐(如果这要消耗我的快乐的话),一切会变淡,放心,我们不是恋人,不会太剧烈,事如春梦了无痕,二十年后我们都记不清彼此名字的,只会在谁谁谁提起谁谁谁的时候点点头,噢那个谁谁谁啊。
我也读过一些“挽留诗”。古人的挽留诗词句可谓千变万化,但意思只有一个:你要走了啊,你别走好吗,我对你的思念就像那个什么和什么,你走了我很难过我的难过就像那个什么和什么,虽然难过我还是会想念你的啊:
这些诗,更验证了挽留是难的。
因为那个该走的人最后肯定是走了。从古到今呢,我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哪首离别诗、挽留诗是真正让那个要走的人调转马头,喊一句“我不走啦”的。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写得再美,行人只不过解鞍少驻,最终还是去向了眉眼盈盈处。
而真正愿意留下来的人,其实是不用挽留的。
写诗的人往往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诗是好的,美是好的,但诗与美不是万能的,就像折柳的人早就知道那个人会走,但还是折柳,此时此刻的作用不过是在对方心里多留下几道印痕罢了。
说远了。回到博尔赫斯这首诗吧。为什么这首诗那么好呢,因为他太特殊了。没有长亭短亭,没有被催发的兰舟,只有一个人要走,一个人在说话。这首诗就一个意思:
你要走啦?好吧。我知道,你早就把我当作一个二流货色了,不用犟嘴了,我知道你就是这样想的。好吧,那我再最后一次跟你讲讲“我”吧。
从哪里讲起呢?
这是我的存在,我以瘦弱与悲哀铺成的人生的底色:
这是我的历史,我血液中流淌着的故事,我有时会为此自豪,有时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它们:
这是我好坏参半的人生特质,我自己也想了很久,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大概这样的吧:
这是我的梦,我的一往情深,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这是我的脆弱、我的痛苦、我注定无法战胜的缺陷,我并不预设你的善良,我写下这些字时同样恐惧与害怕暴露出来这些,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指责与攻击:
哦,这是我,这是我。我的存在、我的历史、我的创伤、我的梦想、我的爱、我的缺陷。
在博尔赫斯的这首诗里,这些东西不是递进的,而是并置的,像一盏盏聚光灯从不同角度照射向同一个地方,又或者像几十个望向同一物的透镜。我的存在在这种并置面前无所遁形:我只能是如此这般的我。
于是“你”看见我。
我以完整又被我解构的支离破碎的我,最后向你发起一次挽留。
我以我灵魂的所有,向着或许命定的别离发起冲锋。
我愿意相信,你的离开是因为对我的了解尚且不够。
我也愿意接受,这个彻底的、赤裸的自我,暴露出来以后,会因为你的离去而被彻底击碎。我愿意接受你的离开不是误会,而是因为我的存在之于你,确确实实是一个需要被纠偏的错误。
但我依然鼓起勇气…最后一次走向你。因为我珍重着与你的情谊,故而无法忍受自己对你的“无用”。
那冥冥难知的法庭已经宣布了判决,法官已经宣布退庭。
那么我呢?我呢?
我写一首诗,作为呈堂证供。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如何评价博尔赫斯的这首诗呢?虽有断章取义之嫌,但用一句诗来吧,是辛波斯卡写的:
分享Juliana Chahayed的单曲《Komm Süsser Tod》https://163cn.tv/5p6QG1B (@网易云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