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川城有三霸,宋家,宋家二少爷,宋家二少爷养的蟋蟀。
宋家财大气粗,江南首富,牛!
二少爷彪悍勇猛,生性爱玩,刁!
二少爷养的蟋蟀,战无不胜,大杀四方,狠!
宋衡九岁与蟋蟀结缘,一只眼睛走街串巷地与人斗蟋蟀,几年下来,战遍川城无敌手,人称“独眼蟋王”。
赢钱赢名声不在话下,十三岁那年,宋衡还赢了个“童养媳”回来。
少女叫顾华棠,生得眉清目秀,奈何她大哥丧心病狂,斗蟋蟀斗得倾家荡产,最后竟将主意打到幼妹身上,将她都输了出去。
宋衡遇见顾华棠时,她正被人在大街上拖着走,腊月寒冬的,她穿得单薄,身子也单薄,不住挣扎着,秀气的一张脸苍白如雪。
那赢了的金老板满面春风,提着装蛐蛐的笼子,一路夸耀,引得行人议论纷纷,啧啧同情。
许是顾华棠生得秀气,又许是她眼里一点泪光触动了宋衡的心,宋衡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开了口:
“金老板的‘大将军’的确厉害,不知和我的‘小哪咤’比比如何?”
一声高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望去,包括漫天风雪下少女那含了水雾,长睫微颤的一双黑眸。
那是场引起不小轰动的赌注,川城两个“蟋王”终于正面交锋,在金老板的激将下,除了钱财,宋衡还豪气地赌上了自己另外一只眼睛。
满场都惊呆了,更别说身为赌注之一的顾华棠,唯独宋衡一转头,冲着她灿烂一笑:
“喂,你叫顾华棠是吗?你可得记住我,赢了你就是我的小媳妇了,万一要是输了,我还得趁现在多看几眼才不吃亏。”
顾华棠一怔,雪白的面皮上立刻红了一片,满场大笑,她低下头,露出一截冻伤的脖颈。
赌局开始得惊心动魄,相斗得酣畅淋漓,结束时却是干脆利落,宋衡一拱手,满面春风:“金老板,承让承让。”
那大概是顾华棠永不会忘记的一幕,当灰头土脸的金老板和其他人散去后,宋衡提着蛐蛐笼走到她面前,笑眯眯地向角落里的她伸出手:
“喂,顾华棠,跟我回家。”
他披着一件红狐裘衣,眨着一只眼睛神采飞扬,语气是那般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身后是飘飞的雪花,他脸上的笑容却明媚如春花,仿佛照进室内的一道光,深深地映入了顾华棠漆黑的瞳孔中。
“我没瞎,以后还能天天看见你,多划得来的买卖,你说是不是?”
(二)
将顾华棠带回去后,宋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她上药。
少女的后背冻坏了一大片,都延伸到脖颈和耳后,宋衡看得连声啧啧,上好的冻伤药毫不吝啬地抹上去,顾华棠却反而遮遮掩掩,有些难为情:“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宋衡眼一瞪:“你自己怎么碰得到?”
长眉一挑,又凑近顾华棠:“再说,你都是我的人了,有什么可害臊的?”
话一出,顾华棠的脸果不其然又红了,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宋衡却笑得眉眼弯弯,活像只小狐狸。
风拍窗棂,满室暖烟缭绕,上药的过程中,顾华棠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你……那只眼,也是赌掉的吗?”
她指的是宋衡被黑罩遮住的另一只眼,明明极俊秀的少年,却偏偏成了“独眼龙”,想想都觉得惋惜,谁知宋衡却一口否认了。
“才不是呢!”
像是不愿多谈,他低下头,只一边上药一边道:“我是蟋王,又不是赌徒,这般为人豪赌还是头一次。”
这回轮到顾华棠愣住了,长睫颤了颤,好半天才轻轻开口:“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她?要为她……豪赌?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回来?不怕我是坏人吗?”
宋衡想也不想地就反问道,抬眼间微扬了嘴角,又露出了狐狸笑。
顾华棠摇摇头,小声嗫嚅着:“因为你生得好看……”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坏人能生得这般好看。
宋衡好看,是当真好看,即使遮了一只眼,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却只要提着蛐蛐笼往那一站,也觉得跟一尊玉人似的,皎皎如月,漂亮得不像话。
顾华棠一本正经的回答叫宋衡哈哈大笑,伸指一弹她的额头:“傻丫头,谁说长得好看就一定不是坏人?你经历的人和事也未必太少了。”
老气横秋的口气实在不符合年龄与身份,说得仿佛自己就经历了多少一般,彼时顾华棠不懂,只愣愣地望着宋衡,却觉得他眼里那片雪忽然间染了莫名的凄色。
顾华棠本以为所谓“童养媳”,只是宋衡随口说说罢了,却没想到他竟真要将她留在宋府,还计划得有板有眼,等到她及笄,他们就正式成亲。
她这边还在惊愕,宋衡那边就已经安排开了,不仅到顾家把她的东西一股脑搬到宋府,还命人往房里加了张床,中间拉道屏风隔开,让她和他住在一块,夜里陪他说说话。
宋老爷在外做生意,宋府只得一个管家上下打点,宋衡这番“胡作非为”谁也管不了,顾华棠此时才觉得自己虽然逃过金老板之手,却是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
当夜,外头风雪交加,顾华棠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无心听屏风那边宋衡的喋喋不休,直到屏风被人一把拉开,宋衡赤着脚散着发地站到了她面前,满脸怒容。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嫌我是‘独眼龙’吗?”
顾华棠一怔,抬眼只望到少年眸底的泪光,还不及回答,宋衡却狠狠一抹眼,凶巴巴地道:
“怎么,让你待在我宋家你很委屈吗?让你跟我宋衡你很不情愿吗?别忘了,你是我斗蟋蟀赢回来的,我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
简直是喜怒无常,一番霸道而不讲理的话,把素来温柔的顾华棠也惹火了,她支起身子不甘示弱:
“我又不是物件,凭什么任你摆布?你出手相救,我万分感激,但我不会留在宋府,更不会嫁给你,我收拾好东西明日就走!”
像是被激得露出了真面目,笑面小红狐一下变成了炸毛猫,宋衡气得浑身发抖,推攘中将顾华棠连同铺盖一起扫地出门。
“别等明日了,有本事你现在就给我滚!”
外头多冷呀,抱着被子的顾华棠在门外瑟瑟发抖,万万没想到宋衡会“坏”到这个地步!
愤怒与屈辱在心中升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大力拍着门,才上好药的后背在大风雪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如果说宋衡的所作所为让她陷入一场噩梦里,那么另一个人的出现,则像从天而降的仙人,救她于水火,带她走入了另一场美梦中——
远处雪地里,一道身影撑着一把伞,提灯缓缓走来。
顾华棠一回头,冷风迎面,微眯了双眸,就在这样的场景下,遇见了宋家大少爷,宋淮。
(三)
宋衡去莲心小院里要人时,气势汹汹,彼时宋淮正在教顾华棠下棋,顾华棠手中一粒棋子还未落下,见到宋衡闯进来,脸色立刻苍白几分。
少年见到她却红了一双眼:“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大半夜,还以为个大活人就给冻没了……”
他不过是在气头上,没真想将她关在门外一夜,可等到开门时,人却已经不在了,他吓得到处找,整个宋府都快翻遍了,一宿没睡,却没想到人被“藏”进了莲心小院里——
这个他梦魇一般,最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一室暖烟中,宋衡看也不看宋淮,拉起顾华棠就要走,顾华棠挣扎间,宋淮在他们身后悠悠说了一句。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二弟饱读诗书,这样简单的道理,居然都不懂吗?”
宋衡垂下眼睫,头也未回,只冷冷哼了一声:“管好你自己的病就行,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宋家有二子,宋淮与宋衡,两兄弟截然不同,大少爷深居简出,从来一副病美男的模样,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温文尔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谪仙,包括“初来乍到”的顾华棠。
但宋衡却对顾华棠说,不许她再去莲心小院,不许她再和宋淮下棋,更不许她被宋淮的外表所蒙骗。
“谁说长得好看的就一定不是坏人?”
“他有两张皮,人前一张,人后一张,阴毒狠辣的一面全是对着我和我娘,你们看不见,自然拿他当仙人似的供着,可只有我知道,他有多坏,和他一比我都成地藏王菩萨了!”
顾华棠不信,宋衡急了,伸手一指自己被黑罩遮住的左眼:“你不是问我这只眼睛怎么没的吗?告诉你,就是被他撞瞎的!”
那真是一段血淋淋的记忆。
宋衡五岁跟着娘亲进宋家,彼时懵懂无知,还以为是到了天堂。
他娘是个没落的世家小姐,沦落在乐坊当琴师,宋老爷一次酒后乱性便有了他,却是毫无知晓,直到他娘走投无路才带着他上了宋家的门。
他为什么会救顾华棠?会为了她豪赌?因为小时候他也曾在冰天雪地里,差点被上门逼债的人伢子拖走,那种惊恐而绝望的感受他比谁都明白。
进了宋家却也不是天堂,宋家还有个厉害的大夫人,有个“深藏不露”的大少爷。
他和他娘处处小心翼翼,只求片瓦遮头,即便大夫人三天两头来找麻烦也都默默忍了,直到九岁那年,如梦魇一般的九岁那年——
他在莲心小院玩耍时,宋淮“失手”推了他一把,那样尖的铁锥,直直对准他的喉咙,所幸危急关头他脑袋一偏,避过了要害却没避过左眼,侥幸捡了条小命回来,却失去了一只眼睛。
简直是钻心的疼痛,整个世界都是血淋淋的,他在他娘怀里哭得凄厉,他娘也跟着哭,滚烫的热泪落在他脖颈上,血泪模糊,交织成了他永无法忘却的回忆。
宋衡从没见过娘亲那样疯狂,一改往日的逆来顺受,不依不饶地跪在莲心小院外,定要讨回个公道。
可是哪里有公道?即便闹得宋老爷都不得不站出来,也不过是大夫人一句“意外”就平息了一切,大夫人反而借题发挥说他娘疯了,中了邪,连夜将她强送出了宋府,送到千里之外山上的一座尼姑庵里“静养”。
像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水里,黑沉沉的世界里没有光,没有希望,等到宋衡醒来后,连娘都没了。
没有人管他的哭喊,他的撕心裂肺,他大病了一场。
躺在黑屋子的床上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却是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蛐蛐儿声,竹影斑驳,月色下仿佛在唱歌给他听。
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就是这些小东西,似乎带了灵性般,伴着他一下一下数着心跳声,挺过了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
许是善恶有报,没过多久大夫人就因病去世了,是从娘家那边带下来的心疾,宋淮也有,且在大夫人走后愈加严重。
焦头烂额的宋老爷像是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儿子,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将宋衡从小黑屋里接出来,开始加倍补偿他。
同宋衡一起踏出屋外,走入阳光中,恍如重生的,还有他袖里的一只蛐蛐儿,彼时陪伴他最好的朋友。
他叫它“小哪咤”,因为哪咤是他最喜欢的神话人物,他无数次想像哪咤一样,踏着风火轮飞上天空,带着娘亲远离痛苦与悲伤,远离他再不愿记起的九岁。
而宋老爷遵照大夫人遗愿,怎么也不肯将他的娘亲从尼姑庵里接回来,他闹了多次后,宋老爷终是半妥协半敷衍,说等他成亲了,就让他娘下山看一看他。
成亲,这样的念头在宋衡脑海里疯狂滋长,他恨不得一夜长大,就能早点成亲,早点看到娘了。
“丫头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就像我娘对我好一样,你别走,别再生气了行吗?等你及笄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抓住顾华棠的衣袖,宋衡又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小红狐,只差屁股后面没长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了。
顾华棠仰头看着这样的宋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伸出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宋衡的左眼,放柔了声音:“当时一定很疼吧?你原来那么小娘亲就不在身边了……”
宋衡一动不动,屏气凝神地任顾华棠抚上左眼,他长睫颤了颤,忽然抓住顾华棠的手,一把搂住她,悄悄红了眼眶,嘴边却笑着:“不要紧的,我现在还多了一个小媳妇,有人心疼我,我就不会疼了。”
孩子气般的话语中,顾华棠心弦一动,有什么柔软泛开,她眨了眨眼,也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她忽然觉得宋衡就像个混世小魔王,漂亮、嚣张、古怪、霸道、喜怒无常——
一个可恨可气,又……可怜的小魔王。
(四)
顾华棠终是到了及笄之年,宋家也终于开始筹办婚事,当红灯笼高高挂起的时候,宋老爷却回来了。
许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这些年宋老爷每次回来,宋衡都不见得多高兴,尤其是对他带回来的那个神医。
对,就是替宋淮看病的江神医,每一年都要来宋府为宋淮诊治一次,每回见到他,宋衡都是一副嫌恶有加的表情,叫顾华棠都好生奇怪。
但江神医的确名不虚传,在他手里,宋淮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好,反倒是宋衡,本来就畏寒,不知怎么,这些年开始愈发怕冷得厉害,早春时节都脱不下一身红狐裘衣,手足更加常常是冰冷的,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了。
顾华棠忧心忡忡,老想着让江神医也给宋衡瞧瞧,宋衡却挥挥手,转身就去拨弄笼里的蛐蛐儿:“没事,这也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只要早点见到我娘就好了。”
说到娘亲,宋衡是打心眼里的兴奋,他每年都会收到母亲从山上尼姑庵里寄来的书信,有时还会有她亲手缝制的衣裳鞋袜,那些都是宋衡最珍惜的宝贝,碰都不舍得让人碰一下,而今年,他终于不用再“睹物思人”,而是实实在在地见到娘亲了!
宋衡开始不停地催促宋老爷,婚期将至,究竟什么时候通知他娘下山,宋老爷却总是支支吾吾,实在躲不过就附在宋衡耳边一番耳语,宋衡听了后脸色铁青,却是咬咬牙,半晌后伸出手一击掌。
“好,成交,你说话算数才行!”
那不像是父子间的对话,反而像是两个生意人在做一笔交易,顾华棠看了更加奇怪,回房后问宋衡,宋衡却从身后搂过她,薄唇贴在她耳边,又露出了一贯无赖的笑。
“小媳妇莫担心,没什么事,安心等我娘来喝喜酒就是了,她老人家可是大美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顾华棠脸一红,绷紧的弦松下不少,只是望向窗外的飞雪时,心底仍隐隐感到不安。
这份不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渐渐被验证。
大婚的当头,宋衡居然病了,身子整夜整夜地发冷,屋里都加了几个暖炉,他却还是发虚汗,迷迷糊糊地搂住照顾他的顾华棠不撒手,嘴里说着胡话:
“娘,衡儿好想你,你怎么还不下山来看衡儿,衡儿冷,好冷……”
顾华棠还没成亲就先做了娘,暗自好笑间,双眸却不由酸涩了,她紧紧抱住宋衡,像是想将身上的温暖传给他,让他不至于在黑夜里冷成那样。
宋衡颤抖着埋在她怀里,长长的睫毛微扇着,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红狐。
可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直到大婚前一天,宋衡的娘都没有出现,只是来了一封信,说大雪封住了山,她无法赶到,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开春。
宋衡看了信后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头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一动也不动,倒是顾华棠吓坏了,上前握住他的手,发现他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就在顾华棠急得快要哭出来时,宋衡却忽然转过头,对她幽幽一笑:“小媳妇,明天你就要做新娘了,开不开心?”
那是场十分盛大的婚礼,一向深居简出的宋淮都现身在众人面前,一身雪衣,坎肩细绒,端得清雅无双,一扫许多年前顾华棠初见他时的病态。
他望着宋衡笑,如果红盖头下的顾华棠能看见那笑,一定会觉得非常不舒服,因为那是一种高高在上,又悲天悯人的笑。
锣鼓喧天中,宋衡全程都没有异样,反倒是顾华棠心头不安,直到宋衡敬茶时,一道人影远远奔入堂内,一声高喊:
“大哥,我从丰山回来了!”
那是顾华棠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一直跟着宋衡到处斗蟋蟀的跟班之一,他径直走到宋衡身旁,泪光闪烁地交给他一样东西,并贴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顾华棠掀了盖头,心跳如雷。
拜堂被打断,喜乐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满室面面相觑中,宋衡却忽然笑了起来,他捏着那样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笑得愈发厉害,直到身子都直不起来。
顾华棠慌了,想上前去扶住他,那道身影却是猛地抬起头,一把打翻本要敬给宋老爷的茶——
“宋明章,你骗得我好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