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几原邦彦的动画《少女革命》?

如何评价几原邦彦的动画《少女革命》?

少女革命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它百分之九十九的影评剧评都是错误的,而错误的根源在于对姬宫安希这个角色的误读。

少女革命并不是女权主义动画,几原在推特上就明确表达过自己不是女权主义者,这句话被一些人认为是傲娇。这只能说是有些人ego大到无视他人表达的地步,几原明确表达过自己是那种典型的“男孩子”,那么就回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少女革命如果不是女权主义动画,它的价值又是什么,是不是对一些人来说不是女权主义动画它就一文不值?那答案当然不是的。

少女革命有很恐怖的一话,讲述的是凤晓生的未婚妻凤香苗的故事。我不清楚为什么诸多评论者都忽视了这一话,但是这一话对安希的人格分析至关重要。

凤香苗是凤晓生(安希哥哥)的未婚妻,她以女人的直觉察觉到安希和凤晓生之间有兄妹乱伦的嫌疑,但她既不敢承认也不敢面对,直到无法忍耐扇了安希一耳光,随后被御影草时利用和欧蒂娜决斗。

如果看到这里,观众只会觉得凤香苗是个疑神疑鬼控制欲爆棚的女人,但是她落败被洗掉记忆后,真相浮现,安希长期被哥哥凤晓生下药迷奸,但安希明明知道哥哥对自己的欲望却装作不清楚,每次都故意饮下哥哥放了药的水,以这种方式享受着。由此可见凤香苗才是那个被乱伦兄妹吃干抹净的可怜人,而安希则是一边享受哥哥的肉体和欲望一边伪装成受害者的不粘锅。

欧美对安希有个很精准的评价,即passive -aggressive 意为被动攻击型人格障碍。这个词的含义是表面装作是受害者,然而实际上抛出ragebait,以微小的动作和暧昧的态度激怒他人,最后迫使对方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后,去反向进行榨取,以满足自己的欲望。

安希在整个故事里,看似每集都在被扇巴掌,是个可怜无助的受害者,实际上是一直在多个婚约者之间周旋,以送花、在他人情感接近崩溃的时候临门踩一脚、哪壶不开提哪壶、潜在的引诱,来达到继续维系哥哥凤晓生学园统治的目的。几原说过,安希的形象参考了卢克雷西亚,那个爱上哥哥而选择嫁给不爱的男人又毒死丈夫最后回到哥哥身边的女性。

Q:《少女革命》的世界里的猴子都像奇奇那样吗?榎户:说到底奇奇真的是猴子吗?几原:不知道呢。——在那个世界里,是不是没有我们所知的那种现实中的猴子呢。长谷川:不是,在影绘少女的场景里是出现过现实中的猴子的。榎户:啊,是吗。在《少革》的世界里也有那种种类的猴子啊。长谷川:奇奇可能是奇奇科的猴子吧?Q:即使王子殿下出现了,欧蒂娜也会继续穿男装吗?榎户:这个问题很尖锐呢。这正是“请期待之后”的感觉呢。——下一个是提问者最多的问题。Q:米奇的秒表到底是在计测什么呢?几原:这么说吧,与世界的建成有关系。一同:(笑)。榎户:这回答可真难懂。——下一个也是有很多人提的问题。Q:Be-Papas的名字的由来是什么?几原:这与“这个世界有没有友情”有着密切关联。一同:诶~?几原:(笑)。榎户:与《少女革命》这部作品的主题有若干关联呢。长谷川:就如字面意思,这种感觉吧。几原:也就是我们想作为主体来做点什么吧。Q:请告诉我TV版中奇奇的触感。榎户:啊,这个我也想知道。几原:难以言表的绝妙触感。一同:(笑)。——那反过来说,平时欧蒂娜她们不碰它吗?几原:不不,欧蒂娜是摸得太多已经麻木了。长谷川:其实奇奇的触感是像这样的(说着慢慢地拿出了某样东西)。——啊,是这个吗?榎户:原来如此。这个确实就是TV版奇奇的触感。几原:这个好。——原来如此。于是这到底是什么?榎户:在杂志上不能说呢。

奇奇的名字是接吻粘腻的水声的拟音词,而触摸的手感大抵是假阳具。奇奇是安希内心的暗喻,她有着很旺盛的性欲,并不忌惮表达出来。

Q:安希是近视还是散光?

榎户:其实她视力很好。

几原:其实什么都能看见的。

——8话的预告里她不是说“即使没有眼镜也能看得这么清楚”吗?

榎户:会说那种话正是安希的恐怖之处。

安希本身是个隐性自恋者。自恋者不仅仅是认为他人为手足自己为太阳的自大者,还存在一种隐性自恋,即表面上不表达出来然而内心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以退缩表态自己很弱的方式迂回的达到自己的目的,在日本这种人格比显性自恋者更为常见,而安希这种示弱引起同情包容又知晓一切的性格,可以说是隐性自恋者里的超级高手。显性自恋者的理想是中国皇帝,男性阉割女性全为后宫,有几十万的人机士兵供自己差遣,自己所言所语皆为圣言。隐性自恋者的极致是姬宫安希,被所有男人女人追随所爱,深爱一个远不如自己的男人为他奉献身体,又被一些女性男性嫉妒厌恶伤害,既是永恒的美人又是温柔的受害者,永远站在道德高地屹立不倒。

上文提到几原说过自己是个男孩子,那么几原说的到底是什么?几原其实想表达,自己就是那个会说出恶心帅台词的凤晓生,而安希是自己的内在。

几原说,在没有进入成人阶段的人际关系之前就是兄妹兄弟关系。所以少革里兄弟兄妹关系的描绘就有三对,七实和哥哥,薰和妹妹,姬宫和凤晓生。这三对里七实和梢都是姬宫主题的一部分。七实是安希控制欲的一面,梢是安希性欲魅力的一面。在未成年前完全可以把兄妹视作一人,非如此无法解释一方对一方的迷恋。绝大部分日漫里的骨科都可以当成自恋。

如果意识到安希是几原内心隐性自恋的一面,也是几原会代入体会到快感的理想,那么凤晓生和安希之间的关系就可以全部理解了。制作了美少女战士的几原,年轻俊秀多才多金,又有超前的审美,可以说是当时动画界的“王子”而不为过。从几原的发言也可以看出,年轻时候他是完全不缺恋爱经历的。在经历最初的为女性奉献体贴的浪漫情怀后,几原逐渐对自己被无限求索的恋爱产生了疲惫感。说到底,王子凤晓生失去了崇高,是因为妹妹安希——自私的出现。王子不想继续做王尔德笔下的快乐王子,为了女性施舍出自己的袍子眼睛头发和一切,连皮肤上的金粉也被剥除,当他想要为自己考虑,安希就在那一瞬间诞生,夺走了他的崇高。安希就像一个不知抬举的皇帝新衣童话里的孩子,对人群大喊,不要总是幻想别人无私的爱自己,爱是相互的,王子被消费也会疲惫的——就被愤怒的人群撕成了碎片。

在乌蒂娜出现之前,王子和安希就已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魔女安希拥有可以翻盘一切的力量,但之所以被哥哥迷奸又为哥哥去当各类人马的新娘,每天都被扇巴掌,说到底是她享受着被践踏的快感,也拥有着自己比其他人都阴暗和强大的优越感。几原访谈里提到过安希的内心非常那个可怕,不能给他人看,以及提到安希的状态是奴才的“无名怨愤”。

——在完成的《少革》里登场的角色,也是和齐藤老师有过具体的探讨,然后才诞生的吗?

几原:能够描写一位那么彻底地没有自我意识的主角,应该是托了齐藤老师的福。齐藤老师所描写的主角一直都是享乐主义者。我从中得到了启发,心里开始觉得让充满自我意识的角色当主角有些羞耻了。

——也就是指“自我意识不过剩”的主角吗?

几原:如果没有一位画出那么流行的少女漫画的人在我们中间,我想主角的性格应该还会再自我意识过剩一点吧。

——听说欧蒂娜与安希,原本是同一个角色[编注1]。

几原:就像之前说的,正是因为感到羞耻了(笑)。因为,果然还是享乐主义的角色当主角更帅嘛(笑)。接着,再设定安希这样一位背负着无名怨愤[编注2][译注1]的弱者,倒推回去,试着构思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女孩子,或者也可能是男孩子,这样的一个人拯救了她的故事。

——变成了“从享乐主义的孩子的角度看到了自我意识过剩的孩子”这种形式?

几原:嗯。

——但是全片看下来,那些能够看到欧蒂娜和安希的性格的地方,似乎也不见得能断言安希是自我意识过剩的、而欧蒂娜是享乐主义的?

几原:那是有意为之。特别是安希,因为她的内心世界基本上是不能给镜头的,所以用这种方式更容易看懂一些。真正心怀着无名怨愤的,究竟是欧蒂娜还是安希,还是二人皆有呢?不过这也是制作过程造就的结果就是了。

[编注1] 原本是一个角色:“……安希的诞生,似乎是几原君最初想要注入主角中的两种个性,无论如何都无法包容在一个角色当中,所以分割成了两人的结果。也就是说,最初设想中的欧蒂娜,是一个拥有现在的欧蒂娜和安希两方的个性的角色……”(来自LD8解说书内小黑祐一郎执笔文章「『世界』に挑む物語」)

[编注2] 无名怨愤(Ressentiment):法语中的“怨恨”。但这里说的怨恨还有更复杂的内涵,可能用“嫉妒”、“反过来怨恨”这类词语更贴切。有种不想要改善身处不幸境遇中的自身状况,反而在自己内心中强行逆转这种情况的价值,沉浸在扭曲的优越感中的意味。

[译注1] 无名怨愤是尼采著作中的概念,指经济上处于低水平的阶层对经济上处于高水平的阶层普遍抱有的一种积怨,或因自卑、压抑而引起的一种愤慨。

安希和基督教自然扯不上什么关系,尼采说的就是弱者对强者是抱有一种愤怒怨恨的心态,怨恨自己不能和他们一样随心所欲。弱者与自己禁欲为荣,是因为他们没有魅力也没有权力,不能像强者一样享受欲望和成功,但他们将禁欲包装成美德。安希以自己是哥哥的薪火和世界的踏脚石为荣,因为没有她学院都无法维系,她身边的同学或者说这个社会是建立在她牺牲和被践踏的基础上才得以实现的。这是最高级别的自虐和牺牲。而安希显然是没有基督那番为他人牺牲的大爱和喜悦的,她本质就是为了把哥哥从女人的欲望中解放出来而诞生的自我保全的产物。所以她才会以隐晦的方式虐待那些想要得到她的决斗者们,例如熏和红毛西园寺。

施虐者与受虐者同为一体,即可以从受虐中获得快感,也享受着玩弄他人的感情,这就是姬宫安希,也是fgo里大量间桐樱系角色的原型。bb的五alter ego和fha卡莲的设定,就来源于此。

在理解了姬宫安希的设定后、回头看凤晓生,就会发现凤晓生只是安希的一张皮,凤晓生是大众理解的几原,是外在的persona,安希则是几原的内心。安希为王子的牺牲是自我压抑自己表现出他人理想的完美外在的具现,而整个少女革命就是告诉你,几原蚌埠住了。

正因如此王子这个角色在剧情里的设定是不稳定的,在tv版还好,到了剧场版干脆就是一个死掉的幻影,tv版里解释是王子凤晓生想要维持学院利用安希,剧场版几原恐怕也想通了,直接告诉你王子去找钥匙的路上死了,一直以来是安希维持这个学院,而安希只要想,就可以以乌蒂娜为坐骑打破学院的幻影,虽然看起来好像穿破群众的封锁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但想想没了安希的牺牲学院都不存在,而且自始至终被挤压碾碎的只有乌蒂娜变身的跑车,那好吧安希大人还是太有力了。

既然说到王子魔女互为一体两面,那乌蒂娜又是什么?乌蒂娜是几原在失望后从少女漫画家斋藤借来的理想。

几原说过男孩拥有浪漫,女性拥有罗曼蒂克。罗曼蒂克是什么,是一无所知还去爱的勇气,是感到隐约的不安和焦虑依然去爱的勇气。这正是几原(安希)欠缺的,对于王子凤晓生来说,女人都是来索取的生物,那他为什么还要屈尊去爱她们呢,所以他变成了一个随意玩弄女性肉体的渣滓,而渣滓绝对不会承认女性也有不是一味索取的,因为这样一来,他之前对女性的玩弄就会变成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安希虽然享受现在的局面,但也依然保持着内心的怨愤,虽然即是施虐者又是受虐者很舒服,但她潜意识想要的还是真正的爱,而不是在男男女女之间肉体周旋。

乌蒂娜的出现如同一阵清风,在有无数肉体经验的王子魔女兄妹面前,乌蒂娜不仅在性上是一张白纸,而且也有着为他人奉献自己的勇气。这是王子之前有的但也已经消失了。乌蒂娜和安希的dynamic,就是几原和斋藤的dynamic。几原说感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啊,一边将浸泡了自私施虐自恋占有控制伤害却妄称为爱的关系摆在面前,而(斋藤)乌蒂娜隐约意识到安希的黑暗面,却也不会放开安希的手,因为她还有着革命的力量。所谓向世界发动革命,指的就是少女漫画的力量——-她们还有着施予不计回报之爱的勇气。

几原的视频访谈里提到少革到底代表了bu什么,他说是一种想象力。如果是女权作品,那直接说给孩子们一种新的理念,一种打破常规的勇气就可以了,但几原没有。几原这么说,是因为少革在他意识里绝不是什么女权作,而是他在斋藤的鼓励下重新找到去爱他人的意义的故事。如果这么说自己才是故事里的那个凤晓生,实在是让无数误读的观众大跌眼镜、所以他隐晦地表示,这是日本人需要的想象力,不是美式超人的拯救故事,而是从隐性自恋释放自己的故事——-不再高高在上当一个道德高地的受害者,而是走出舒适区去爱他人,和乌蒂娜一样,做一些不求回报被人看不起也要觉得很酷的事情。

说到底,少革是一个几原的自我认识的作品,这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几原的人格分裂成了安希和凤晓生,安希和凤晓生又分裂成了冬芽和七实、熏和梢等等,从斋藤那边借来了乌蒂娜,最后终于在内心碎片的碰撞中超越了自我,走出了心理困境,摆脱隐性自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