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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海德格尔现象学对BIG的基本观点的简评如下图所注。
①在根本上,我们没有能力使环境适应于生活方式
BIG提到:“我们已经有能力使我们的环境适应我们想要的生活方式”——为使环境适应于需求,意味着人力持续地介入环境。 如果人力介入被中断,意味着人造环境崩溃。这种始终需要人力介入来维持的“环境”,从现象学的角度来看不是“一个物”。
如果有什么东西不能成其自身为一物,意味着它没有意义——“意义”在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中界定为类似这样的描述:某物成其自身为一物(注1)。 海德格尔继续指出:任何一物,必须具备自身独立的持存性才能成为一物。
需要人力不断介入来维持的“环境”,本质上不是环境,而是人自身。
海德格尔在《Das Ding》中提到过一个非常重要的术语:聚集-停留-倒出,即:gathering-staying-outpouring ——其中的停留,即staying便指某物成其自身为一物的持存性。这种staying,不依靠人力介入来维持,而是物自身维持自身。
当BIG赞成“我们已经有能力使我们的环境适应我们想要的生活方式”时,无异于在说:我们已经有能力使我们自身适应我们想要的生活方式。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的生活方式始终受制于我们的“身体”。一切依靠技术支撑的“环境”,都是我们自身“身体”的延伸版本。归根结底,这种延伸的“身体/环境”受制于自然。 而“自然”才是我们生活方式的真正环境,至少,“自然”是我们无法改变的环境之根。
顺便说,前述“这种staying,不依靠人力介入来维持,而是物自身维持自身”——人力介入即“有为”,“物自身维持自身”意味着“无为”。
②超然于政治的建筑,是不可能的
另外,BIG提出的“超然”于政治的建筑思路,也是不可行的。
如果大家还记得我介绍罗兰巴特提出的“及物地”这个术语,就应该理解到“及物地”乃是基于“本己的实践”,即某人在自己亲自与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中基于自己的“位置”而发生的观念。
而“位置”就是point——任何point,天生都是政治性的。如果依然不理解point为何是政治性的,只需要认识到:point的另一层涵义是“立场、观点”。
超然于政治的建筑视野,并不新鲜,现代主义也持有这一观点,所以成了乌托邦(注2)。如果认识到建筑既无法以人造“环境”为条件来演化(注3),又无法脱离政治立场,建筑回归乡土属性就成为必然的。
③关于“追随者”
前述 “超然于政治的建筑视野,并不新鲜,现代主义也持有这一观点”——当BIG超然于政治的时候,其作品也就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追随者”。
在文首截图中的开头,BIG提到了“一个持有异议的追随者”,这类追随者便是各种“颠覆者”——这些颠覆者立足于“被他所颠覆的东西”,因此这类颠覆者和他们所颠覆的东西不可分离,这类颠覆者和他所颠覆的东西乃是一体。譬如:现代主义者颠覆了折衷主义形式,故而在形式这个本质层面,现代主义和折衷主义的视角颠倒着,但视野则是一体的。
BIG“把赞同作为一个根本性的原则”,看起来似乎支持着传统和地方性,但因为超然于政治,于是在某种意义上追随着现代主义,并使得其所言的“Yes is more”成为立场不明确甚至于无立场的言辞——这种现象在修辞学中叫做“迎合”(注4)。由于其自身政治立场的模糊,使得其作品难以成为“及物地”,基于海德格尔现象学的视角会看到这乃触及根本的缺陷。
传统和地方性,一定是政治性的。从“及物地”这个根本的位置来看,“追随者”所追随的并非任何他人的观点,而是自己的切身经验生发出来的自身立场。 “及物地”意义上的这种“追随”,乃是因为他人的观念与自己切身经验产生了共鸣。
换句话说,一个货真价实的追随者,并不追随他人,而是追随自己。当建筑师回到这种货真价实的“追随者”的位置,就不再有什么“主义”,只有实践出真知,即实事求是。
如果导致自己成追随者的共鸣不出自自己的切身经验,而是出于“文字、口号”,意味着不能“及物地”,即没有自己的位置和立场,成为他人的附庸——这时候,就能认识到禅宗说的“不立文字”的意思是:不可站立在文字之上。即:要站立在切身经验之上,这也就是西哲所言的“我们的一切知识都从经验开始(康德)”。
而经验出自实践,实践则必须是“及物地”。
注1:需指出,这个描述是一个简化的陈述,海德格尔的表述要精确得多,但如果在这里给出这个精确的表述,所需要的解释就会长篇大论,从理解的实效性来说,这一简化的表述已足够。
注2:罗兰巴特把这种超越于政治的东西称作“神话”。
注3:BIG提出用“进化”替代“革命”,这一观点在其上下文中显示出“以人自身为前提条件”来塑造环境的嫌疑——在这种认识中人替代自然成为环境的根基,从而导致“环境”多多少少封闭在人自身之内,成为不完整的东西。BIG的这一观点,与柯布说的“住宅是居住的机器”中所隐藏的唯技术论是同一的——在如此之视野中,可以看到BIG的“进化”也延续着柯布的“革命”。
注4:事实上,BIG所言的“我们想要的生活方式”是大可怀疑的。在这里的“我们”究竟是谁?当“迎合”发生时,无论是“我们”投资方和建筑师,还是“我们”社区和建筑师,这些“我们”乃是基于interest(即兴趣或者利益),从而与海德格尔所称的“建筑就是居住,居住是人的存在方式”有着本质的区别。在海德格尔那里,这个“我们”必须是基于“真理或者艺术”的历史性命运共同体,而不是基于“兴趣或利益”的价值观共同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