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嫦娥怀里常抱着的玉兔。
体制内的铁饭碗，做三休四，薪水优渥，年底还有十三薪。
但是今天，我辞职不干了。
广寒宫清冷，优雅高贵的嫦娥姐姐不能抱我取暖，只好裹紧花棉被，坐在炕上瑟瑟发抖。
“退编，不干了。”我一身蓬松的软毛抖了抖。
她咬了咬牙，愣是忍下了要来撸我的冲动，把手塞回了棉被里，“退编你这死丫头要干啥去？”
“捣药。”我的眼神异常坚定。
“毛病吧你，月桂树下几百只兔子在那成宿成宿的捣，没编制不说，还全年无休，”她冻得鼻尖通红，牙关咯咯作响，“你蹲坑摔厕里，脑子进屎了？”
啧啧，好好一个嫦娥，可惜长了张嘴。
“我就要去捣药。”
“那你倒是说说究竟为啥！”嫦娥终究没忍住撸我的冲动，一把捧住我圆咕噜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一通乱撸，“外头几百只兔子挤破脑袋想抢的铁饭碗，你说砸就砸！”
我抬起头，如墨般漆黑的眼一直注视着她。
说来也奇，我天生异相，分明是只白兔，却偏生长了一对黑眸。
不过大概也是得益于这双异瞳，才会在冰天雪地里得她侧目一救。
她微微一滞，如雪如瓷的绝美容颜，只是稍一垂眸，就好像天上的星星都一起陨落了，“你知道了？”
“嗯。”我淡淡道，“外头都在传，要打仗了。”
神魔契约临期，天庭即将结束同魔族建立千年的共生和平，无论愿不愿意承认，神魔大军都要迎来最终一战。
“离了我，你就是广寒宫一只最不起眼的兔子。”
我点点头，“嗯。”
“捣药这种苦差事，你捣得再用力再牛逼，都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我点点头，“嗯。”
“洛柿那臭男人，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一顿，面上无异样，心里却没忍住泛起一阵酸苦，“嗯。”
“还是要去？”
她红着眼快要哭了，当了我三年的主子，她知道我所有的心事，也自然知道，我不撞南墙不死心的脾性。
我最后同她拜别，听她将那没良心没脑子的词搬出来骂了一大通，骂到后来语无伦次，不知道是翻不出新的骂词了，还是到底说累了，总之垂着头，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呆得太久，是该走了。
广寒宫风大，我刚推开门，风便卷着雪粒一股脑地涌进了她的寝宫。
我知道她怕冷，连忙想退出去把门合上，却只看到她忧郁的眼神透过门缝落到了我的身上。
她望着我沉默了许久，最后无奈地摆了摆手。
2
我是广寒宫第一只没到寿终正寝的年纪，就自愿从编制里退出来的兔子。
去月桂树下的第一天，我就感受到了职场的压力，同事的排挤，领导的压榨。
究其原因，是我主动离嫦娥而去，导致嫦娥伤心过度，一时半会儿不想抱兔子了，连带着晃也不愿意来这儿晃一下。
所以，没有新人照顾，入职即开工。
开工第一天，我手忙脚乱，不小心把一种草药搞混了，我的领导是个白了胡须的老兔伯伯，刻板犀利又严肃，追着我一通臭骂。
就这么说，听过他从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话，我现在甚至都觉得我那东北嫦娥是个菩萨了。
到了夜深，本来应该会有别的兔子来接替我的班，不过被我回绝了。
我站在方寸大的桌案前捣药，嘴上喃喃有词背着每种药材要捣多少下，“苦苣，87下，川红，48，胖大海，一百零六下……”
旁边的小灰兔哈欠连天地捅了捅我，“夜班，这么认真干嘛，来聊会儿天。”
难得有同事和我搭讪，我开始也客气，“没事，你说，我一面捣药一面听你说。”
小灰兔一面漫不经心地捣药，一面同我攀谈，问来问去，也都是嫦娥感情方面的事，“二郎神那人太高冷，我看还是天蓬元帅和气，成天乐呵呵的，和嫦娥娘娘一热一冷，挺配……”
我面上笑笑，心里却不敢苟同。
“你在嫦娥娘娘身边这么多年，肯定见得比我们都多了，”小灰兔思来想去没个定论，撺掇我给她讲八卦，“你总该知道娘娘究竟对谁有意思吧？”
我笑而不语。
捣完一种药材，刚换上另一种药材要接着捣，她一把夺去了我的杵，“你给说说，都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
“我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闭嘴。”
小灰兔被怼得一脸讪讪，大概也觉得搭理我无趣，转去和另一头的小兔子聊八卦了。
我原本不挂心，在专心捣药，直到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听说洛柿上神也会来天宫参加半月后的宫宴，我真的好想去看啊！”小灰兔一脸憧憬，“我听说呀，他长得就好像那画中走出来的，丰神俊逸，玉树临风……”
另一只小白兔应答道，“那就去呀，我们可以等到下工了，偷偷在殿外张望两眼。”
小灰兔摆手，“不凑巧，刚好和咱们的广寒宫年会撞了，去不成了。”
“错了。”身后一沉声，惹得我猛地一顿。
挪开手看着药罐里的药泥才发现，自己听到洛柿的名字就恍了神，手上的药又多捣了两下。
我垂下脑袋，本以为会被老兔伯伯臭骂，结果他只是在我面前停住，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兔伯伯，半月后的宫宴，咱们能去瞧瞧热闹吗？”小灰兔见老兔伯伯没发飙，抓紧讨巧卖乖，“兔伯伯，你最好了，帮我们打个掩护吧，听说这天所有了不起的天神都会来，我们都想去宫宴看看热闹！”
“可以。”
小灰兔一下子兴致来了，耳朵竖得老高。
没料到一根细长的竹鞭，啪地一声甩在案上，兔伯伯阴沉下脸，“给你做成麻辣兔头端上去，到时候想看哪个天神都成。”
3
这几日我白天黑夜不间断地上工，还是略有成效的。
比如说，我的肱二头肌现在变得非常的发达。
再比如说，哪种药是什么功效，需要捣多少次，我都能倒背如流。
当然，小磨难也是有的。
比如我的手掌磨出了四五个大水泡，几天下来，杵的柄都被我握得锃光瓦亮。
眼下兔伯伯对我的态度有所转变，架着老花镜用银针帮我挑破水泡，点上药酒。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兔伯伯，我想和你打听一件事儿。”
“想去宫宴没戏，广寒宫年会不能缺席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我连忙摇头，“不是宫宴的事儿，是要打仗的事儿。”
兔伯伯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甚是失望地长叹一口气，“放心吧，广寒宫大概只够格做做后勤，给前方输送点药材，就算是真要上战场，也是我先去，你这样的年轻小姑娘……”
“不是的。”我望着兔伯伯，眼里熠熠生光，“我想去。”
“伯伯，我能吃苦的，若真是战起来了，我想你派我去前线。”我极力向他推销自己，一激动起来唾沫星子都乱飞，“神魔大战死伤定然严重，医疗军又是稀缺，伯伯……”
他被我一口一个伯伯，叫得一愣一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你当真要去？去一趟难保小命都不保。”
“我要去。”我摊着双掌，眼神却比什么时候都要坚定，“我一定要去。”
4
广寒宫年会。
我喝多了。
我本来就不会喝酒，可是东北嫦娥她红着脖子老是灌我，勾着我的肩，说我不喝酒就一辈子不搭理我了。
说喝了酒，我们才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我没想明白，我们两个女的怎么做兄弟。
她说，想什么，都在酒里，整就完事儿了。
结果就喝多了，走路的时候，不小心从云端上掉了下来。
原以为摔到地上会很疼的。
结果恍惚地好像听到一声闷哼，随后整个人，不是，整个兔就像嵌进了一团半硬不软的棉花里，不仅一点都不疼，还带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味儿。
分明很熟悉，可是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像晨间青芽上坠着的雨露，又像是冬日青松上裹上的一层银雪。
清冽，却又不算冷。
可我究竟在哪儿闻过呢。
醉酒之后便化回了原形，我耸着毛茸茸的鼻尖，迈着小短腿一点一点努力地嗅，一不小心，鼻尖顶上了软软的两瓣唇。
睁开眼，瞬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那比起传言里，好看得有过之而不及的人，那梦里见过千回万回却不敢打上照面的人，此刻就被我压在身下。
我的鼻尖，恰好应上了他的唇。
如桃瓣似的殷红润泽的唇。
洛柿的长睫如鸦羽般微微扑朔，像是要醒。
我却如受惊的兔子……
奥，不对，我本来就是个兔子。
总之，我落荒而逃。
5
第二日，天兵将广寒宫南北门团团围住，不让人出去，也不让人进来。
我们的东北嫦娥因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那姓洛的紫腚是有什么毛病吧，来包抄我广寒宫！”站在南门毫无形象地破口大骂，我和几只兔子前前后后把她拦住，“有本事放老娘出去摇人啊！”
“嫦娥仙子，洛柿上神遣我等前来，不曾交代过究竟是为何事，仙子稍安勿躁……”
“没啥事儿就围我广寒宫，他洛柿当个上神便以为天底下的人都怕他不成了？真当老娘是吃素的呀！”
这头东北嫦娥正在发脾气，那头一个天兵天将却气喘吁吁地前来报令！
“洛……洛柿上神有令！”天兵顺了口气，“差我等找，找一只兔子。”
“什么？！”
“啥？！”
天兵和嫦娥同时发出震破天际的疑问。
“有传言说，洛柿上神早年征战杀伐，徒生业障，故夜里久难成眠……”小灰兔清了清嗓子，“反正就是他有好几年都睡不着了，你知道吧，失眠！”
“可不知怎么，昨天来了趟天宫，又能睡着了！”那传令的天兵煞有其事地描绘，“你们都没看到，没床没铺，就躺在光秃秃的地上，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我们底下的人也没办法，只好守着，唯恐折损上神仪容。”
“那和找兔子有什么关系？”
“听说，是昨天好端端在路上走着，从天而降一个兔子把他砸晕了。”天兵连声称奇，“你说怪不怪，被砸一下，竟然把失眠症给治好了！”
“还有这种事？！”
“可不嘛！白兔子黑眼珠，你说我就没见过白兔子有黑眼珠的……”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地扫到我的脸上。
天兵将要走到我跟前时，嫦娥提前一步挤了进来。
“你和我来一下。”
“嫦娥仙子，莫要妨碍我等执行公务！”
“靠！广寒宫是谁的地盘？！你们吃熊心豹子胆啦在这里指示老娘！”
“您，您请自便。”
6
天庭的历代战神都住在九重天宫的云上仙居，唯独洛柿，因为在天庭怎么都睡不好的缘故，搬去了下界他母亲原来的住址。
洛尘谷，世外桃源。
“砸晕洛柿的兔子，是你吗？”嫦娥拍了拍我的脑袋。
是我。
又不是我。
我的的确确砸到了洛柿，可他能安然入眠，也不是简单地被砸了一下的缘故。
是因为凑巧白天，我一直在按兔伯伯给的方子调制紫舒凝露，手上染了香气。
紫舒凝露，助眠之用。
我黯下眼色，忍不住忧心，“原来他去了洛尘谷，也还是睡不好吗？”
“三年前大雪封道，你埋在雪堆里冻成了个兔子冰棍，要不是我眼尖，那时你便没命了。”嫦娥说起旧事，仍然义愤填膺，我却过于平静，“如今你死心塌地记挂人家，恐怕洛柿那臭男人，早就把你给忘干净了。”
我面上没说，心里想的却是情这一字，哪是人家忘了你，你就心甘情愿死了心的平账买卖。
三年前，我离开云上仙居的时候，还是只不能化人形的兔子。
虽不能化形，却先有了不该有的七情六欲，有了许多不该有的妄念。
我倾慕洛柿。
他饲我甘醴琼浆，佐以灵丹妙药，弹琴时会许我窝在他的膝前，安寝时会抱我入怀。
那年，他护卫天庭有功，受尽嘉奖。
“上神若是回来，看到满院子的奇珍异兽，定然会开心坏了的。”说那话的仙娥彼时手里抱着一只貔貅，它居高临下，睥睨着我，满眼的不屑。
仙娥们暗自下着赌注，猜洛柿回来后，最喜欢的神兽会是哪一只。
没有人猜我。
那是自然了，我不过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兔子，没有斑斓的羽毛，也没有神气的尾巴，除了一双黑色的眼睛同别的兔子生的不同……
即便是这点不同，也是最普通，最平凡的不同。
我偷偷躲在门后头，看到他将目光分给别的奇珍异兽，眼神如星光熠熠。
那如星光的眸子几乎要将我烫伤，可更令我无法遏制的，是心底堪称荒唐的占有欲。
我不知自己是发了什么疯，也不知是哪儿门子的念力驱使，晚上跳上了他的床，竟然化出了女人的体态。
指尖留恋地划过洛柿身上的每一寸肌理，恨不能将这人揉进自己的骨血，近乎痴迷地啃噬着他如桃花般芬芳瑰丽的唇瓣。
脑海里唯独叫嚣着一个念头。
他是我的。
我一个人的。
可下一瞬，紧闭的眼帘掀开，淡漠的瞳孔里，倒映着我一个人独自沉沦的深情。
他捂着外衫，将我推了下去。
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不近人情。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上神：老子最起码也是一个上神，被一只兔子强了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也奇，自那夜荒唐后，我便又突然化不了人形。
他处处避着我，虽没说赶我出去，却也近乎将我视若无物了。
那夜风雪极大，他受了调令连夜出门，我偷偷跟在后头追了一路，却没成想不仅跟丢了，也没力气再回云上仙居。
“一直都是我痴心妄想，怪不得他。”我对过去盖棺定论，也决意不纠结于过去发生的事情，正想推门出去，迎面却险些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碧空如洗，漫天的雪，天色与雪色之间，他是第三种绝色。
他背手而立，青丝如瀑，“我在寻你。”
我心里本该是有万江奔流，可面对着他，临开口却只剩了怯之又怯的一句，“上神认错了。”
错身经过，我阖住了眼，要自己莫要再去看，莫要再去听，莫要再将这些年好不容易压下的妄念重新激起。
可他握住了我的手腕，喉头滚动，“云云。”
察觉到我猛地一怔，他勾起了然的一笑，“我从不会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