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实名反对 @马前卒 的答案。
马督工进入了一个用经济解释一切社会现象的怪圈。但凡任何历史现象都能和经济挂钩,挂不上的也要扭曲一下硬挂,比如把缠足硬要和经济扯上关系,这就不对了。女子可以不事生产只能说给缠足提供了一个条件,但这不是非要给女性缠足的理由。
更好笑的是,对他来说一切改观都必须放在解放后,放在大跃进,这就更让人啼笑皆非了。事实上,早在抗战期间缠足风气就已经基本绝迹。
或许他的其他答案还有些道理,但是关于缠足仍然延续以往经济决定一切、解放后一切解放的路子,这就不对了。
首先,以女子足小为美,这是刻在汉族的传统审美基因里的,压根不是少数变态士大夫的追求。即使是不缠足的时代也是如此。例如唐代韩偓 《屐子》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白罗绣屧红托里”。唐代6寸合今18厘米,当今女鞋最小码34,合脚长22厘米。所谓六寸肤圆虽然不比后世三寸金莲那么小,但仍然属于非常小的脚了。这就是缠足出现之前汉族的审美。
所以,当缠足能让脚显得更小从而更美的时候,为什么不会在汉族当中风靡呢?恰恰是,这就是审美决定的。
诚然,中国封建时代的确男尊女卑,给女子缠足的确也反映了女性地位低下。但之所以这么做,决定因素仍然是审美。
其次,缠足真的限制女性出门?马督工举孔府女眷不与外人接触的例子试图说明缠足也是限制女性出门的一个手段。然而,偏偏忘了去考察缠足女性是不是真的行动能力就差到无法出门的地步。
【评论区有好多人质疑小说是否能作为证据。实际上我引用《红楼梦》《卖油郎独占花魁》《金瓶梅》都是世情小说,写的本来就是世间百态,其内容是作者对当时社会的描摹,本来毫无疑义。但既然有人觉得小说不能作准,那就换清人沈复的笔记《浮生六记》来作证。
《浮生六记》是沈复记述自己的真实生活,其间多有他和妻子之间的生活趣事。这里举书中两个例子。
一是沈复母亲的义女王二姑。有一段这么描写她:
文中描写王二姑的脚,说是“莲钩”,只有缠过足的脚才是钩状。而她不但可以去游览园林,还可以拖一个麻袋捡石头,捡到“粉汗盈盈”。
再一个例子是沈复的妻子芸娘,有一次女扮男装去离家一里地多的醋库巷游玩。书中提到她扮男装的细节:
为了伪装成男人,芸娘特地穿上一种大脚小脚都能穿的蝴蝶履;后来因为她触碰了一个少妇招致家属愤怒,还“脱帽翘足”来表明女子身份。显然她的脚和男人是不一样的,缠过足无疑。
缠过足的芸娘跟随丈夫“悄然径去”,到离家一里外的地方“遍游庙中”,可见出门逛逛是没问题的。
除了在城里游览,芸娘还和丈夫约定:“近地之虎阜、灵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偕游。”她住在苏州,不但打算爬苏州郊外的虎丘山、灵岩山,还打算游览扬州平山堂、杭州西湖。可见至少她自己认为自己出去个几百里,爬个山、游个湖也没问题。
评论中有人认为自己比明清人更懂当时缠足对女性行动能力的限制,甚至比缠足妇女本人还懂她们的行动力,懂王都得甘拜下风。
以上】
用小说举例子吧。《红楼梦》里的晴雯,无疑是缠足的。这通过对她的描写能看出来:
此处“红睡鞋”即缠足妇女睡觉时穿的鞋。再如《芙蓉诔》“忆捉迷屏后,莲瓣无声”。莲瓣即三寸金莲,晴雯缠足无疑。
晴雯的行动能力怎样呢?小说中写的晴雯是能‘’跑”的。例如:
再举一个《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文段:
王美娘是有裹脚的。可是她不但能“跑”到船头,还可以“双脚乱跳”。
再举一个金瓶梅的例子:
西门庆的女眷都是缠过足的,潘金莲的名字就因为她缠的一双小脚,书中说长度“三寸恰半”(合不到11厘米),宋惠莲比潘金莲的脚还要小。这样几个妇女不但一路走去看烟火花炮,而且还走去了不算近的狮子街。说好的缠足就出不了门呢?
缠足妇女出门行动在明清小说里太多太多了,丝毫不稀奇。所以,尽管缠足的确会对妇女的行动能力造成一定限制,可是并没有限制到无法出门的地步。一路小跑、走走跳跳,出门看个灯逛个庙还是没问题的。所以,用缠足限制女性出门?没有根据且无常识。
第三,缠足消亡于大跃进?这更是让人瞠目的笑话。大跃进是1958年,至今不过60年。过去女孩从6岁开始缠足,如果真的是消亡于大跃进,那么如今66岁以上的老太中应该有大量缠过足的才是。然而,这些作为广场舞主力军的老太们,几人见过她们之中有缠过足的?
普遍放足的时间远远早于大跃进,由沿海波及内地。康有为在光绪六年即办“不缠足会”。厦门警察局1937年的调查表,该地7万余妇女,15岁以下缠足者仅4人。15~30岁缠足者仅202人。
至于内地虽然较沿海晚,但也不晚于30年代。
我奶奶和外婆分别出生于1923、1925年,奶奶年纪大一点,缠了两年放了。外婆压根没有缠过。两人的讲述是一致的,那个时候不流行缠足了。她们二人生活于陕西农村。当地缠足风气的转变时间应该在她们6岁时,也就是1930年前后。
1932年国民政府内政部曾做过一次调查,其中河北省已经是“无缠足者”。30年代出版的采菲录提到山西大同,“20岁以下女子率皆力趋新潮,城外乡僻容或有此十八世纪之美人,至城中则已如凤毛麟角,不可多得也。”须知,山西一向是缠足风气最盛的地方之一。
最后,缠足消亡是因为经济?
如上所说,抗战之中缠足之风已经消亡殆尽。难不成此时竟已经全国土改成功?真实情况是当时人们审美观转变的缘故。例如《中国妇女缠足史谭》:
和马督工的经济决定论相反。不再缠足仍是人们的审美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由于西风东渐,缠足已经被视为丑陋。过去妇女缠足为了婚配方便,而民国以后缠足反而被排挤打压,这自然会推动了缠足的消亡。鲁迅拒绝与缠过足的朱安同房,也即这时潮流的现象之一。
毫无疑问,妇女放足和经济、土地、性别平等都没什么关系。甚至于,放足这件貌似解放妇女的举动,其根本仍然是被整个社会的审美所操纵,特别是被男性的选择所左右。像朱安这样的因为缠过足而遭到丈夫冷遇的,谁能说不也是受男权压迫的可怜人呢?
除此社会风气转变之外,民国以来战火频仍,尤其是抗战席卷大半中国,人们颠沛流离,缠足不利于逃难,从而缠足基本消失。此时距大跃进仍有15年。距土改也仍有七八年时日。
以上。
参考资料:《采菲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