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听说我快死了,六界都高兴坏了。
因为我是个……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是仙界之人都叫我艳魔妖女,还不是一般的妖女,是个恶贯满盈、危害天下的妖女。
我的小侍卫说下界的老百姓若是家有幼儿,幼儿哭闹时,其爹娘便会故作严肃的道:莫要哭了,再哭艳魔就要来扒皮了,那艳魔最爱的便是孩子的皮。
每每此时,幼儿就不敢再哭,缩在爹娘怀里老老实实像个鹌鹑。
天可怜见,我就只扒过一次人皮,还是个五百岁的小仙的皮,何时对小孩儿下过手?
但我不是魔,也不是妖,更不是人,至于仙……我巴不得蓬莱山上的仙都死光光,但有一人除外。
负责伺候的小妖小心翼翼过来通报,生怕我下一刻抬手就把它挫骨扬灰,毕竟每每这位难伺候的神君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都得弄死两个小妖怪撒撒气。
“言鹤神君,我这妄虚山的饭菜又不合你胃口了?”
我推开门,懒懒的往他跟前一坐,对面的男人一身白衣,俊美清冷,干净出尘的厉害,跟我这乌烟瘴气、寸草不生的妄虚山格格不入。
每次看他这样我就来气。
明明最厌恶肮脏之物,却为了那群所谓的正道人士毫无怨言的来我这鬼地方,虽然那天是我说不把言鹤神君交给我我就去人界屠城的。
但是!这也不是他主动牺牲的借口。
我就是看不惯他心怀苍生,虚伪至极的样子。
所以我一死就是厉鬼,而后怨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谁来抓我我就杀谁,然后吞噬掉他的魂魄修为,就这样过了几千年,六界再无人能降服我。
我第一时间就是去蓬莱山畅快淋漓大闹了一场,还吃了许多小仙打牙祭,看他们鸡犬不宁不得安生我就特别痛快。
我闹也闹够了,吃也吃饱了,往人家门口一坐,蓬莱山管事的来跟我谈判,问我怎么才肯消停。
我说,把言鹤交给我。
这群废物回去商量了三天,第四天言鹤就乖乖跟我回了妄虚山。
我特别开心,因为言鹤是整个仙界最好看的神仙了,我没死之前就知道,以前的他我高攀不起,但是现在……他的生死尽在我一念之间。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把言鹤得闭着眼过来,只要他一看到我的脸,我就要他死,不仅要他死,还要六界所有人都来陪葬。
所以言鹤蒙着眼来的,我摘下那块布,打算把他眼睛挖出来,可他睫毛好长哦,我舍不得。
于是我把我的怨气灌到他眼里,把他变成瞎子。
这还不算,言鹤可是蓬莱山资历数一数二的上神,就是我也不敢掉以轻心,正当我打算把他魂魄给吞去一半,好让他不能肆无忌惮用神力揍我的时候,我整个鬼都傻了。
“言鹤,你少了一魂两魄?去哪了?”
言鹤一贯的不爱搭理人。
“回答我!”
我生气了,面目狰狞张着嘴就把一寸长的獠牙往他肩膀上扎,原来言鹤的血是温的,还有点烫,我还以为是和他人一样,冷的呢。
就算他没了一魂两魄,我还是觉得不放心,于是我硬生生吞噬了他剩余神力的一半,还有一半留给他,免得被我玩死了。
“我说了不喜欢你穿白衣,以后都要穿黑的,为什么忤逆我?”
我一边说,一边疯狂的把他身上的白衣撕的稀巴烂,露出白皙完美的胸膛,虽然上面都是我指甲抓出来的一道道血痕,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很好看。
“言鹤,你不疼吗?”
我心一软,摸了摸那血疤,忽然抱着他的脖子大哭,鬼哭最是渗人,更何况我还是厉鬼呢?整个妄虚山的妖啊魔啊一时间都捂住耳朵叫苦不迭。
他们最怕我来言鹤这儿,因为我一来九成九的时间都不太正常。
但是我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是在言鹤这度过的,我变成厉鬼就是为了折磨他,要是离他远了,我怎么折磨他?
“言鹤,你总是不说话,我只是让你瞎了,又没拔你舌头。”
“你没有想到吧,当初就应该打的我魂飞魄散,这样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我这种女人啊最是可怕,爱的人不爱我,我是要疯的,我是要毁了你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尖锐的指甲抵着他脖子上跳动的血管,微微用力,一粒殷红的血珠渗出,我把指尖拿近,伸出舌头舔掉。
“你可满足了?”言鹤终于开口,声音清清冷冷,跟寒川底下的冷玉一样。
我就喜欢听他说话,他一说话就能把我气死,我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发疯。
“满足?”我咬他肩膀,啃出一个又一个牙印,血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我听到他闷哼一声。
什么嘛,原来会疼啊。
“你还在我身边,我舍得满足么?”
厉鬼之所以存在,就是心有怨气,怨气越大越厉害,一旦内心执念化解,便会灰飞烟灭。
我才不要灰飞烟灭。
“你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言鹤又问。
他以为他乖乖跟我回来我就会得偿所愿,就会魂飞魄散,可我把他带回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我还是好好的。
哈哈,蓬莱山那帮龟孙怕是鼻子都气歪了,赔了这么多神仙进来,还白白搭了个言鹤神君。
“我永远不会所愿的,你就死了那门心思吧。”
我的执念是,得到言鹤的爱。
显而易见,这怎么可能嘛。
再说了,执念又不是我想解开就解开的,不过我也不想解开,总觉得言鹤要是真爱上我了……想象不出来,总之还挺惊悚的。
我脑子一晃,趴在地上干呕,身体里的怨气不受控制往外溢。
别误会,我可不是怀上了啊。
而是言衡那老东西摆了我一道。
蓬莱山的至宝是颗佛舍利,天下只此一颗,在言鹤来的时候,言衡把这镇山之宝送进言鹤身体里。
舍利啊,哪个鬼不怕?我也怕。
言衡算准了我会觊觎言鹤美色而接近他,所以只要我一接近言鹤,怨气就会外溢,要是再做点亲密的事嘛,就溢的更欢了。
2.
慢性超度,言衡打算耗死我,不愧是他的师兄,蓬莱山的掌门。
但我不怕!
我掐住言鹤脖子就去啃他的唇,啃的鲜血四溢,他一把把我推开,然后用冷冷的眼神看我。
“言衡以为这样我就怕了?太小看我了吧,我可是厉鬼!”
我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到他身边,伸手抚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他耳边喃喃低语,温柔的能掐出水:“言鹤,听说你今日又作画了?”
“你说我拿你怎么办才好,明明都瞎了,还能把人画的那么好看?要不要……把这双手也剁了呢?”
“可你的手太好看了,你浑身上下缺点什么我都舍不得。”
“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我勾勾手指,书桌上那副画就落进我手里,略微泛黄的画纸上是个女子。
那女子雪肌乌发,站在花树下闭着双眼,美的不可方物。
这是言鹤的心上人,画上落着这美人的名字——朱颜。
这朱颜大概是我死了以后冒出来的,自从我发现她的存在,就到处去查,怎么查也查不出她究竟是谁,我生气,就抓蓬莱山的神仙拷问,可没一个人知道这女人的身份。
我又逮着言鹤刨根问底,他任由我跟疯子一样发狂,我咬他、打他,哭的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他死活不肯开口,估计也是知道,要是让我找到这个朱颜,我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弄死她。
言鹤把她保护的很好,我至今毫无头绪。
“不是说言鹤神君无心无情么?你怎的爱上别人了?”我哭累了,就趴在他怀里,狗屁的舍利子,我不怕。
“离我远点。”
每当这时言鹤话就变的多些,他特别讨厌我碰他,因为我不梳头发,不剪指甲,脸上沟壑纵横,还不好好穿衣服。
虽然他看不见,但触感总还在的,我这脸放去犁地牛都能直接安享晚年。
所以我才要他瞎啊。
没见过我的人听说我叫艳魔,大概会下意识以为是个风华绝代、魅惑人心的魔女,哪里会想到那只是我的名字,其实艳魔本鬼丑的惊天地泣鬼神,哈哈。
身体里怨气溢的越来越快,言鹤是神仙,跟我待在一起当然不舒服,就伸手扯我,我跟他对着干,抱的死紧,我就要烦死他。
“槿艳!”他气坏了,“走开!”
“你生气啦?”我笑的可开心了,他一生气就会连名带姓叫我,所有人都叫我艳魔,只有他会叫我名字。
霁月清风的言鹤神君,纵然是恼了也还风度翩翩。
我脸色白的跟鬼一样,哦,我就是鬼啊。
总之这佛舍利的厉害出乎我的意料,可能再有几个月我真就得被超度了。
“朱颜这样抱过你吗?”
“你们接吻过没有。”
“她跟你睡过吗?”
“她生气会不会咬你。”
每问一句我就气上一分,该死的朱颜,朱颜真是该死。
我的小近侍从外头进来,他是个人族少年,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嘴巴又甜,所以我还是挺疼他的。
“主人,蓬莱山来人了,”阿青担忧的看着我,“是言衡。”
我眯着还算完整的眼,转头对着言鹤粲然一笑,虽然他看不见。
“言鹤,你以为你和言衡想出这种方法我就没招了吗?我告诉你,我纵然万劫不复,在那之前也会把你带下去。”
蓬莱山已经三个月没有人过来烦我了,言衡今天过来,肯定事出有因。
我站起身往外走,言鹤伸手拽住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放心,我不会跟言衡打起来的,要是我损耗一分,不就要少跟你待一天了?”我咕哝一声,抽开手走了。
言鹤握着拳,眉头紧皱。
“言鹤神君莫要担心,主人说不会动言衡神君就不会动的。”阿青熟练的把药箱打开,以言鹤现在的修为,已经做不到那么快的自我修复了。
我见到言衡第一反应就是不爽,想上去揍他一顿,但是我忍住了。
这厮居然穿了一套乌漆麻黑的衣服过来。
“入乡随俗。”言衡浅笑,“听说你喜欢黑色。”
“入乡随俗,”我冷笑,“这妄虚山不是魔就是妖,不如言衡神君也成个魔?”
“言鹤如何了。”
“还会喘气。”
“你就这么恨他?”
“我不恨他。”
“你说谎,”言衡摇头,“当年他把你丢进万剑窟,让你受了那样的苦,你这一身的伤……怎会不恨他?”
言衡说的对,我生前是个人类女子,却美的像个魅魔,我最得意的就是我的脸,寻遍人界的青楼花魁也找不出第二张这样的脸,那些权贵都想要我。
我肯定不听话啊,他们一群凡夫俗子我看得上?所以我跑了,在荒郊野外被凌虐了整整两天。
而后,遇见了下界办事的言鹤,他挥手轻描淡写的杀了那些山匪,把奄奄一息的我抱起来,我身上的血和泥沾了他一身。
被言鹤救上蓬莱山后,那些小仙都喜欢来偷看我,只有言鹤对我熟视无睹,但我就喜欢他。
可是我啊,是那样跟他相遇的。
我不敢跟他说话,自觉站在离他二十米远的地方,他太干净了,我身上脏。
本来想就这样看着他就好了,我那时十七岁,我立志一定要死在最美的时候,顶多再活个八年。毕竟我这张脸是我唯一看得过去的东西了。
就连当时的言衡也喜欢我,但我总对他爱答不理。
二十三岁那年,有几个小仙堵住我,他们说整个蓬莱山都知道我是怎么被言鹤救回来的,所以也不差他们这几个。
我气的给了领头的一巴掌。
后来……后来他们说我心怀不轨,其实早已入魔,说我杀了蓬莱山里的小仙修魔道,连尸体和证据都翻出来了。
整个蓬莱山上下要求言衡和言鹤处置我,仙界容不下我这个身心肮脏的人族贱女。
我好害怕啊,躲躲藏藏好几天,有小仙在山洞里找到我,撕扯我的衣服,面容疯狂,跟当初那些山匪别无二致。
我的嗓子就是那时候练上来的,尖叫传遍整座山。
世界上不全都是坏人,只不过我遇到的恰好都是坏人,我想。
小仙没有得逞,那抹雪白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山洞里,再次替我赶走了欺压在我身上的坏人。
言鹤,要我为你去死我也义无反顾。
3.
言鹤把我带到了他寝宫里,念了个决我就变得干干净净了,他话不多,只是看了我很久,让我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他过两天再回来。
他让我待着我就待着,外面都是要我去死的人,但我在掌门的寝宫里,没人敢闯进来。
中间言衡来了一次,跟我说他可以保护我,但是要我离言鹤远一点,他说他师弟不是凡人所能染指的。
我脾气不好,把言衡那张好看的脸扇的肿好高,痛痛快快骂了他一顿。
好爽。
言衡脾气好的很,我都这样对他了他都不恼,只是温柔的笑笑,跟我说他会想办法救我。
后来,言鹤回来了。
我好开心,满怀希望的看着他,希望他再救我一次。
啪——
言鹤无喜无悲的给了我一巴掌。
“做错了事,当罚。”
然后他把我拎出去,当着蓬莱山所有弟子面前说我犯下的是滔天大错,不容放过,把我丢到万剑窟里了。
我死的很惨,浑身都是血窟窿,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际,无数次幻想他再次奇迹一般出现。
原来人人向往的蓬莱山还有这种地方。
人若有怨气,变成厉鬼后就会保持死时的样子,我很不幸,未能完成我在最美时死掉的愿望,以这样一副……额,尊容,变成鬼了。
我看着我的尸体在插在上百把剑上犹如一个肉串,远远看见那抹白过来的时候我赶紧跑了。
我,厉鬼哎,怕他?
怕,我怕他把我的魂打散。
可他站在万剑窟的洞口旁,并未追来,只是看着我逃。
眼看我想起往事,言衡神色黯然。
“对不起,那时……我未能来救你。”
“哈,我也没希望你来救我。”我无所谓耸肩。
言衡不是我的菜,虽然他喜欢我,还跟言鹤有几分相似,但是我就是对他不来电。
“从那次事后,言鹤似乎就沉寂下来,修为也大减,他把掌门的位置都给了我。至少……他对你应该是有愧疚的。”言衡似乎觉得他这么说能让我好受点。
并没有。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说开了花我也不会放过言鹤。”我不耐烦的点桌子,“你来究竟是干嘛的?”
言衡深吸一口气:“朱颜。”
我立马竖起耳朵。
“她在蓬莱山上,言鹤的寝宫里,是言鹤精心照料的一只蔷薇花妖。”
“把她带给我。”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折磨她了。
“不行,”言衡摇头,“那只蔷薇花妖似乎受了重创,不是人形,在她身上……有言鹤的气息。”
我大脑一片晕昏,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去的,我只知道我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獠牙外翻,见到我的小妖怪们吓的要死,妄虚山整整齐齐跪了一片。
“主人,您冷静点!”阿青拦在言鹤身前,他从未见过我发这么大火,要是他不拦着,言鹤能被我整个生吞。
我嫉妒的发狂,只想把言鹤开膛破肚,连着骨头一块嚼碎了吞下去。
“主人!”阿青急的满头汗,“您这样会杀了言鹤神君的!”
我失了神智,手中怨气生成长剑,就要从阿青身体穿过。
阿青视死如归的闭上眼睛,这孩子,只因为我救过他……他就这么拼命。
最后关头,阿青却被一把推开,那长剑毫无阻碍的洞穿言鹤的胸膛,鲜红鲜红的血争先恐后的涌出,染红了我的双眼,眼看着他摇摇晃晃倒下。
我登时就呆住了,像从深海里刚浮上来,愣愣的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言鹤。
“阿青……”我嘴唇颤抖,“快,救他,别让他死。”
我真的没想过要杀言鹤,可我是个厉鬼,发狂的时候没法自控。
言鹤躺在床上,胸口好大一个窟窿,阿青正在想方设法止血,整个妄虚山都是妖魔,没人能为一个神仙疗伤。
我很不要脸的跑去找言衡,威胁他救言鹤,言衡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然后抿唇去看言鹤了。
幸好,言鹤身体还算不错,没死成,不过也差不多了,毕竟那伤可是六界第一厉鬼的怨气所致。
他躺在床上跟个死人别无二致。
我好久没哭了,看他这样,我却哭了。
有点后悔夺走他那么多神力,不然这种伤,以他的修为很快就能治好。
我趴在言鹤枕头旁边,难受的要死。
“你的那一魂两魄,原来是给她了。”
“她没办法化成人形了,所以你不惜把自己的魂魄给她。”
“你就那么爱她?”
言鹤没醒,我就在他耳边自言自语,看着他的唇,俯身亲了亲。
凉凉的。
“别……”
他醒了!
“别碰我。”
“……”
我简直想捶死他。
“好啊,”我笑着跟他鼻尖相抵,这么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笑的再温柔展现出来都很惊悚,“那我去把朱颜连根拔了,你说好不好?”
让我没想到的时,原本虚弱的言鹤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直直看过来,皱眉轻斥,少有的严肃强硬:“不可,绝对不行。”
我怒极反笑:“这么宝贝?那我一定要把朱颜折碎了送到你面前,你看怎么样?”
“不行!”他急火攻心,吐出一口鲜血,“我不准!”
我一刻也不想看到他为别人担忧着急。
“当初你把我扔下万剑窟时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是无心之人,原来你也有这种时候。”
我冷冷甩开言鹤的手,他现在连只鸡都提不动,任我拿捏。
“等着吧,言鹤。”
我跟言衡谈了个条件,只要他把朱颜带过来,我就把言鹤还回去。
划算的买卖,他自然一口答应。
可言鹤却撑着一副破败的身体追出来,几乎是逼迫的口吻看着言衡:“你不准带她过来,若你如此做,我跟你势不两立!”
真不像他会说出的话。
言衡依照约定,把朱颜带过来了。
不过我毁约了,哈,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言衡气的脸色都变了,问我为什么连他都骗,整个蓬莱山的神仙早看我不爽,纠结起了不少人,甚至跟魔界、妖界中的人联手,把妄虚山脚围了个水泄不通。
六界公敌嘛,就是这样有排面。
4.
我是无所谓,反正我是个厉鬼,不在乎再死一次。
“言鹤,你品味真差。”我指着那盆打着连花骨朵都没有的蔷薇说。
“她很美。”言鹤反而平静下来了。
“没这个机会了,你说朱颜要是被当成柴火烧了,她会不会疼?”我把花盆抱在怀里,略略一探,果然是言鹤的气息。
“你若敢损她半分,我便自毁元神。”
我脸色彻底黑下来,与他对峙半晌,终于狠狠把花盆往桌上一放,厉声道:“你狠!”
然后转头走了,整整八天,没再见他一次。
也不是不想见,可是外面已经开战了,我能怎么办,我这八天打的昏天黑地,妄虚山血流成河,空气里都是血雾。
老实说我觉得我可能真打不赢他们,太奇怪了,我像个漏斗,浑身是洞,压根装不住怨气,到第九天,我已经力不从心。
我的那些部下大多都是因为我厉害,害怕我才追随我的,见我逐渐落下风,倒戈的倒戈,跑路的跑路。
只有阿青这个呆子还傻乎乎的留在这,我让他跑,他不要。
“我觉得主人很好看,”他说,“我最喜欢主人了。”
“哪怕我这样也好看?”我从脸上扯下一块肉。
“好看。”他认真的点头。
“那最后再听一次话,”我摸摸他的头,“快跑,回人界去,别再回来了。”
阿青哭的好厉害啊,跟我说了好多话,最后他行李都没收拾,从密道中逃了,临走前我帮他改了相貌。
我觉得那些正道人士抓到他才不会管他是不是凡人,是不是好人,只他是我身边人,就够死一万次。
阿青是个特别乖,特别善良的孩子。
我很欣慰。
后来整个妄虚山就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但我把言鹤锁起来了,等我最后撑不住了,我就去把言鹤杀了,他这么心怀苍生,死了估计也不会变成厉鬼为祸四方。
“艳魔,认输吧。”
妄虚山下,言衡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长剑笔直,他是他们的领头人。
“厉鬼会怕输吗?”我一边笑一边牙缝里渗血,顺着獠牙往下滴,“言衡,你不是说喜欢我?上次你说对不起,没能来救我,要不你这次放了我?”
言衡脸色很难看,皱眉道:“本尊从未说过此等荒谬之语。”
我看着周围满山的人,了然点头。
当着这么多正派人物的面,他怎可能会承认说过那种话。
“认输吧,你本命苦,本尊会让你走的安详些。”言衡看着我,语气温柔,又像毒药,“朱颜的花盆上是个阵法,染了你的魔气就会被催动,已然转移到你身上了。”
怪不得,怪不得我这个六界第一厉鬼怎么衰弱的这么快。
我寻思我也没对言鹤做什么出格的事啊,最多就是亲亲抱抱揩点油。
原来是言衡算计了我。
可笑的是我当真以为他从我生前就喜欢我,以至于成厉鬼了还对这个人没什么戒心。
“是我的错吗?”我张开手,看着指尖四溢的怨气,两行血泪从眼角流下。
可是,我错在哪儿了,生前我什么都没做,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几道流光袭来,从我胸口一一洞穿而过,顿时在我身上开了好几个窟窿。
“艳魔,认输吧!危害苍生便是只有一个下场。”
“言衡,你个王八蛋。”我呸出一口血,疯癫似的狂笑。
都说鬼哭不可怕,最渗人的是鬼笑。
只有厉鬼才会笑,而我这样的顶尖厉鬼,笑声能活活把人脑子震碎。
我把身体里仅剩的怨气通通释放出来,张开了一个巨大的结界,然后发疯一样往山上跑。
抬手把门锁打断,我彻底没力气了,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眼前出现一双脚。
“我改变主意了。”
“你走吧,言鹤,你走吧,我放你走。天大地大,你想去哪就去哪。”
“但我真是恨死朱颜了,我也想被你喜欢,也想待在你身边,也想干干净净的。”
我忍着没哭,不想最后在他面前还那么丢脸:“可我马上要灰飞烟灭了。”
结界不知道能撑多久,大概半个时辰,大概一刻钟。
满山都是叫嚣着要杀了我为六界除害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盼望我死,我死后六界都会张灯结彩,奔走相告,为这么个滔天祸害的魂飞魄散热烈庆祝。
恐怕会为我难过的就只有阿青一个。
也还算有点安慰。
“槿艳,”言鹤在我身边单膝蹲下来,手里抱着朱颜,宝贝的厉害,生怕磕了碰了,
“对不起。”
对不起?没想到言衡还说对了,起码言鹤对我还是有那么点愧疚的。
我正想催他走,身体就一轻,一个天旋地转,言鹤把我抱在怀里,我看着他的侧脸愣了好久:“你做什么。”
“逃跑。”
他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两个字,有些许滑稽。
可他没开玩笑,居然真的催动神力,带着我跑了。
耳边都是呼呼风声,我回头一看,结界破了,乌压压一帮人追过来,为首的是言衡。
“你疯了?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心里酸涩,胀的厉害,没想到被万人唾弃之时,他竟然带着我逃了,伸手在脸上一抹,带下一块碎肉。
就像我生前时,他总会鬼使神差一样在我被欺负时出现,然后救下我。
我从来没有奢侈的幻想过,还能有被他再拯救一次的一天。
我又哭了,嚎啕大哭。
“是我的错吗?”
“被权贵追捕,被山匪凌辱,被你救下,又被那么多人要求去死,哪怕他们说的是假话,”我哭的喘不上气,虽然我并不会被憋死。
“我错了吗?”
“可是我错在哪里?”
“我应该死在山匪手里,那样就不会遇见你,就不会一错到底了,对吗?”
“言鹤,你活了那么久,你告诉我,我错在哪里?”
言鹤只是听着,唇抿的很紧。
我嗓子哑了,跟乌鸦一样:“为什么要救我?”
言鹤把朱颜塞到我怀里:“抱紧,千万别让她掉下去。”
喂,就算你心上人在,多少也听我讲话啊。
我还是把朱颜抱紧了,老实说她真的很漂亮,言鹤喜欢她,他难得喜欢什么人。
5.
言鹤抱着我疾行了许久,一点没有虚弱的样子,凭着压榨他剩下那点可怜的神力,愣是没被言衡他们追上。
到底是第一神君,就是厉害。
我忽然发觉他眼睛瞎了,理论上来说并不能走的那么顺畅,于是我腾出手,伸出两根破破烂烂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很平静的说:“槿艳,我一直看得见。”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不亚于此。
还是让我灰飞烟灭了吧!
我还以为他没有看见过我这副样子……一副破败的,像一堆烂肉的可怖模样,我照过镜子,自己看了都反胃。
“槿艳,”他说话有点艰难,“对不起。”
我沉默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言鹤,你把我放下吧,没必要了,我就要灰飞烟灭了。这样下去,你也是强弩之末。”
“再等等,槿艳。”
我昏昏沉沉睡过去,再睁眼时入眼已然是一片晶莹剔透的山洞,低头一看,更不得了,我半截身子快没了。
更令人惊悚的是,言鹤把我放下来,然后用手背摩挲着我的脸,俯下身,亲了我。
动作之温柔缱绻,令人动容。
我的脸都烂成这德性了,碰一碰就能掉块肉,他居然下得去口。
“槿艳,你怎么样都好看。”他抵着我的额头。
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神君!我来了!”我机械的扭头,看到阿青拖着个尸体吭哧吭哧跑过来,然后从口袋里翻出一枚金光璀璨的物什。
原来佛舍利有两颗,言鹤啊言鹤,你以前当掌门莫非就知道私吞贪污么。
言鹤把那玩意儿接过来,化作金光融入胸口,而后小心翼翼的点了点朱颜,下一刻,一个乌发雪肌的美人儿就蜷缩在地上。
他脱下外衣,视若珍宝的为其遮上赤裸的身体。
“真好看……”我喃喃自语。
“是吗?”言鹤声音听起来有些欢愉,“你喜欢就好。”
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艳魔被六界正派人士追杀,一路逃到了神山顶上,最终不支,没等言衡神君亲自动手就先一步魂飞魄散了。
“艳魔死了,六界的祸害也没了,”言鹤眼眶通红,摸着我的脸,声音低哑:“再不会有人要来杀你了。”
“朱颜。”
(六)番外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还梳理这件事,至今还觉得如梦似幻。
原来当初言鹤他把我藏在寝宫里,说要出门两天,是去为我寻能够证明清白的证据了,来的那人,不是他。
那是言衡。
我只是个凡人,怎分辨得出来气息。
言衡喜欢我,我不喜欢他,我成了他的心结,他修炼路上的绊脚石,有我在,他没法更进一步。
言鹤是他师弟,却处处优秀于他,掌门之位也是毫无疑问的落在言鹤手里,而我不过一届凡人,对他的喜欢置之不理,和所有人一样,对言鹤死心塌地。
所以他以言鹤的身份,把我推下万剑窟。
等言鹤发觉,回来时已经为时已晚,他只看到变成厉鬼的我,仓皇逃离的我。
他没追。
言鹤,很聪明。
他将那一枚不为人知的佛舍利灌入了自己一半神力,交给住在神山下的阿青。
阿青也不是人族,是他养的小狐狸,大概在神山待久了,一点妖气也没有,我生前还见过,甚至偷偷抱过。
没认出来真是罪该万死。
言鹤寻了株蔷薇花,不惜自己的魂魄饲养,导致修为大减,不得已连掌门之位都给了言衡,只为了给我修炼成一具合适的身体。
他说我最爱美,所以他特别怕他炼出来的身体模样不合我心意,我说朱颜好看时他才彻底放心。
难怪啊,我要毁了朱颜时他那么紧张。
幸好,幸好。
他说妄虚山的四个月他其实很安心,哪怕我那时丑的惊为天人。
他说,他那时每天不好好吃饭,故意穿白衣服,就是为了引我发火,我咬他啃他他就觉得心里好受点。
他说他好想把一切告诉我,可他一旦说了,以我这没出息的程度马上就会得偿所愿,魂飞魄散。
哎。
我们就在神山上安了家,他说早不想做神君了,要守着我,跟我生孩子。
“在想什么?”
腰上多出一只大手,他从我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声音低哑,大约是因为刚才的疯狂,眼尾还有一抹绯红。
“你这样真不像以前那个清冷不可高攀的神君。”
我按住他被子底下不甚老实手打趣道。
“是我的错,”言鹤吻了吻我的耳朵,“以前,太克制了。”
“为什么是蔷薇花?”
“我从前问过你,”言鹤把我搂的更紧,“你说,蔷薇花生的美,又有刺,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