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昌都山体滑坡致金沙江干流阻断形成堰塞湖,险情要如何处理?

西藏昌都山体滑坡致金沙江干流阻断形成堰塞湖,险情要如何处理?

现在是10月17日,这场堰塞湖灾害已经尘埃落定,有惊无险,可以来啰嗦几句political-incorrect的废话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坐等江水冲开就好了,因为反正人类也奈何不了那个堰塞体……

实际上现场专家组在事发后的判断也是这样的:堰塞湖的排除将可能采取自然溢流方式。

堰塞湖的排除无非四种方式,一谓爆破,二谓挖渠,三谓加固,最后一招是不管。不同的堰塞体体量、组分、堰塞湖规模和下游居民、堤防系统的现状决定了具体采取怎样的措施。

很多人将此次堰塞体事件与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唐家山堰塞湖事件相提并论,但这两件事实际上没有什么可比性。

首先,两次灾后的国情不同。

唐家山堰塞湖形成于大地震摧毁、破坏各种基础设施、水利设施、堤防系统以后,而且大量沿河城镇正在进行震后救灾,大量救援人员和被掩埋人员不可能转移,所以下游情况十分危急,绝不容许发生任何形式的洪水,正常规模的洪水恐怕也难以承受。

第二,两次灾后,国内的救灾动员情况完全不同。

汶川震后,全国的救援力量进行了高度动员,大量的军力和空中装备都已抵达灾区,即使在通向堰塞体的道路严重受损的背景下,也可以通过部队强行军、大型直升机空投重型机械等手段强行抵近堰塞体进行排险。这一条,在本次金沙江堰塞体事件中是根本不具备的,仅仅是当地按照预案进行了响应,出动了少数人员前往现场,按照预案撤离上下游居民,长江防委调节了下游水库的水位而已,这已经做的很好了。

本次金沙江滑坡事件,从10月11日凌晨发生滑坡灾害堵住江水,到12日17时开始自然溢流,这中间仅仅留给人们约37个小时进行决策和处置。13日上午9时,堰塞体被完全冲开,泄洪量达到最大,堰塞湖水位快速下降。

相比之下,唐家山堰塞湖的处置时间要充裕许多。5月24日,第一支武警队伍进入堰塞体现场;【1】,26日,第一台挖掘机被紧急增援的米26吊运到现场,6月1日导流渠挖掘和加固工程方告结束,6月7日开始使用加固的泄流槽放水,中间有一周的时间进行挖掘作业。

在这期间,唐家山堰塞湖的水位未达到堰塞体最大高度。从数据可以看出,唐家山堰塞湖在6月4日的库容是2.1亿立方米,预计6月7日泄洪时的库容不会超过2.4亿,这还是在憋了26天以后的库容。金沙江堰塞湖在自然泄流前就已达到2.9亿立方米,两条河的流量差异之大显而易见。

时间是一个决定采用何种措施的重要因素。37个小时,实际上根本做不了很多事情,有至少1/3的时间要用来从周边县市集结人员和机械,并从外省调运重型直升机(中国至今也只有4或5架米26,,拥有单位在黑龙江和山东),剩下的时间根本挖不了完整的、边坡加固过的、至少长达一公里的导流渠,也炸不掉多少土方——相比之下,唐家山的导流渠挖了一周。虽然这是事后诸葛之言,但通过测量堰塞体规模和江水流量,这是完全可以在现场事先预见的情形。恐怕也正是这个原因,现场专家才会表示,本次堰塞湖的排除将可能通过自然溢流,所言非虚。

江河的规模存在根本性差异,流量大小显著不同。在快速上涨的堰塞湖面前,人力已经无法做什么事情了。这应该是本金沙江堰塞湖事件最大的特点。

2000年4月9日,西藏林芝的易贡地区发生了一场大型高速远程滑坡。冰川融水引起了剧烈的冰碛物和山体垮塌,形成强大的碎屑流,沿着山谷运动较长距离后冲进易贡河道形成堰塞湖。

6月10日,在挖掘导流渠后,堰塞湖开始泄水,并最终如预期内那样彻底溃决,所幸通知和撤离及时,伤亡较小【2】。

为何唐家山与金沙江的堰塞体都没有出现溃坝,但易贡的堰塞体溃坝了?

首先,构成堰塞体的物质组成不同。唐家山、金沙江都是山体岩石垮塌后,直接原地跌落数千米的山坡进入河道,构成物以巨大岩块为主;特别是本次金沙江滑坡山体的岩性为坚硬的花岗岩。易贡堰塞体是经过了长距离高速运动的碎屑流,堰塞体以松散的冰碛物和搬运过程里破碎的岩石为主,表现为砂泥和小块碎石为主,巨大岩块含量少。

面对流水的冲刷,砂泥为主的堰塞体不堪一击,但巨岩为主的堰塞体倒是可以挺一挺。

然后,三条河流的流量不同。 易贡在溢流前泡了63天,唐家山泡了26天,金沙江泡了一天半。长期的浸泡也会影响堰塞体的强度,就如同98年大洪水进入8月以后各地比7月更加紧张的原因:大坝都泡软了。

第三,堰塞湖的库容有数量级的差异。易贡的具体数据如下表所示

这大概确实有一点运气成分在里面,但我更愿意解释为内在的地质规律。易贡那条峡谷的高速远程滑坡不是第一次发生,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金沙江的山体滑坡日后也必将重现,不是这里就是那里;地震造成的山体垮塌阻塞河道,未来肯定还会出现在世界各地,中国自然也难以避免。

三场大滑坡,三个大堰塞湖,三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2008年唐家山抢险的时候,上到国家领导下到地市干部,从大院士至基层的地质技术员,内心里其实都是慌得一笔。8年前的大溃坝尚未到被彻底遗忘的程度,而面对数百万人的潜在受灾人口,没有人愿意在震后又加上一场洪水。

十年后的金沙江畔,无论是媒体报道还是地方的应对措施,都嗅不出10年前的那种慌乱味道。政府宣布相应级别,有关部门拿出防灾预案,科研人员及时给出影响范围,各级工作人员迅速行动撤离群众,专业队伍披荆斩棘奔赴现场调研,下游水库按照统一调度调整库容迎接洪峰。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从容不迫。

你必须承认,18年间,这个国家面对堰塞湖灾害正在变得成熟从容。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份成熟和从容将继续保持,甚至还会有一份优雅。

这次有惊无险的金沙江白格滑坡,成为验证许多山体滑坡早期监控新技术的天然试验场。灾害发生后,有关科研单位立刻调出近年来的当地高精度卫星图片,果然就发现了白格滑坡体加速变形的迹象——

随着更多更先进遥感卫星不断上天,人们将最终对此类滑坡灾害形成提早发现、提早预案、随时监控的能力。如今还只能事后诸葛一下,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可以提前几个月发现某个地点的某个山体行将垮塌,提前做好各项撤离,将灾害的损失降至最低。

是的,我们虽然没办法让滑坡不发生,也没有办法对巨大的滑坡体做到“发现后排除”,或许也没有办法改变“砂泥质堰塞体必将溃决”的地质规律,但我们完全可以做到江河沿线不死人。

以前我总是对多难兴邦这四个字不置可否,但这次我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到这四个字的分量。

兴邦的自然不是灾难,甚至也不是灾难后凝聚起来的国民精神。

而是每一场灾难后,都有无数的科学家、工程师和公务员在你们想象不到的地方辛苦钻研,从科学机制上更深入的认识灾难,从工程技术上更好的监控灾难,从行政管理和组织调度上更好的制定救灾预案。

也正是这些人的付出,才让这个国家越来越强大,更加游刃有余的迎接下一场自然灾害。

此时此刻,应有主席的著名诗句作结:

金沙水拍云崖暖。

参考资料:

【1】唐家山堰塞湖抢险报道[滚动]--中国新闻-东方网

【2】易贡湖_百度百科

【3】Wang, Y. F., J. J. Dong, and Q. G. Cheng (2017),Velocity-dependent frictional weakening of large rock avalanche basal facies:Implications for rock avalanche hypermobility?, J. Geophys. Res. Solid Earth,122, 1648–1676, doi:10.1002/2016JB013624.

【4】刘宁. 堰塞湖的应急处置与认识[J]. 中国防汛抗旱, 2008(4):7-11.(作者为当年的水利部总工程师)

【5】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国家重点实验室 《持续发布:金沙江白格滑坡区自2011年以来,最大下滑位移接近5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