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孀居多年,容颜倾城,性子泼辣,是京城有名的胭脂虎。
听闻侯府世子要与我退婚,她拎着一根擀面杖就上侯府理论。
裴咎被姐姐揍了一顿后,突然回心转意,答应娶我。
成亲后,我藏起武艺,悉心打理侯府,伺候生病的婆母。
京中贵妇都赞我端庄贤淑,但裴咎始终嫌我无趣,对我异常冷淡,后来更是常年住在军营,极少归家。
偶尔回京城,也是到姐姐的食肆吃碗羊肉面就走。
长姐发现裴咎的心意后自觉羞愧,远走他乡。
裴咎满心愁绪,喝得酩酊大醉,错把我当成了姐姐,不顾我怀着孕强行要我,害了我腹中胎儿。
悲痛欲绝的我放了把火与他同归于尽。
一段孽缘,三败俱伤。
再睁眼,回到姐姐拿着擀面杖为我出头那日。
我紧紧抱住她:「姐姐莫恼,我早就有了意中人,本来就要去找裴家退亲的。」
「你有意中人了?是谁?」
街对面,京城第一纨绔李小公爷正在骂街。
「偷吃我鸽子的禽兽,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我心虚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指了指小公爷。
1.
「他,我的意中人就是小公爷。」
我心一横,指着李曜胡说八道。
「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这么多天连个女贼都抓不住,让她吃了我那么多只鸽子!」
街对面,李曜正对着侍卫大发雷霆。
闻言,他朝我这边望过来。
然后,他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
李曜直愣愣地看着我,看呆了。
他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
他的桃花眼漾着戏谑的笑意,语气贱兮兮的。
「哎呀这位姑娘,虽然我玉树临风,俊朗无双,是咱们京城数万深闺少女的梦中情人。可你这般当众表白,未免太过露骨,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
李曜是镇国公府独子,是京城城无人不知的第一纨绔。
他不恋官场、不学无术,整日游街遛鸟、聚众嬉戏。
虽然李曜表面看起来顽劣荒唐,但我前世曾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有一副侠肝义胆。
他知晓花农的鲜花销路不畅,牵头办了携花宴,让花农高价把花卖出去。
盛夏暑热难耐,他见城外百姓耕作辛苦,便让人拉来整车冰酪、凉茶,沿街免费派送。
诸如此类不留名的好事他做过许多。
长姐站在一旁,看着嬉皮笑脸的李曜,又看着我笃定的神色,满脸惊疑不定。
我抬手扯了扯长姐的衣袖,轻声道:「姐姐,婚事我自有主张,裴家的亲,我是一定要退的。」
长姐见我态度坚决,便不再执意去侯府讨说法,只是低声叮嘱:「你心里有数便好,就算你不嫁人,姐姐也护你一辈子。」
我心头一暖。
李曜甩了甩额前的碎发,继续说道:「这位姑娘,你要是实在对我情根深种,晚上想我想得睡不着,非我不嫁的话,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
「小公爷,那个偷鸽子的女贼,就是穿着她这件衣服!」
李曜身侧,原本耷拉着脑袋的黑衣侍卫,突然指着我大喊起来。
「身形也很像,我敢肯定就是她!」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已经想好了用什么姿势优美地逃跑。
李曜养的那些鸽子实在肥美,我隔三差五就会去偷几只烤来吃,撒点孜然和辣椒面,那个香嘞。
李曜用扇子敲了敲侍卫的头。
「胡说,这位姑娘花容月貌,举止优雅,怎么可能会是女贼!」
「就算是,能进这位姑娘的肚子,也是那些鸽子的福气。」
闻言,侍卫的表情像吞了苍蝇,不敢再说话。
这时,一阵混乱的马蹄声传来。
行人大声呼喊:「快跑!马车失控了!」
原本热闹的街巷瞬间乱作一团。
我抬眸望去,一匹拉车的黑马不知受了何物惊吓,双目赤红,嘶吼着朝我们冲过来。
我和姐姐从小便跟着父亲习武,武艺高强。
此刻,姐姐足尖点地,快速往侧边躲去。
我脚下微动,正要使用轻功躲开。
「姑娘小心!」
一道红色身影猛地揽住我的腰,带着我顺势坠入一旁的河水之中。
2.
水花四溅,冰凉的江水瞬间裹住周身。
我抬眼,撞入一双带着慌乱的桃花眼。
我才想起来,李曜不会游泳。
整个京城人人皆知,小公爷李曜骑马、蹴鞠、投壶无一不精,唯独怕水。
可方才惊马扑来的刹那,他想都未想就揽着我跳入河中。
李曜明明自己都快被水呛死了,还死死地将我护在怀中,安慰道:「姑娘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刚想告诉他我会水,李曜突然挣扎起来,我只好赶忙抱着惊慌失措的他游到岸边。
上岸之后,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长姐匆匆跑来,将我护在身后,又看向浑身滴水、狼狈却坦荡的李曜,眼底满是复杂。
整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男女当众相拥落水,衣衫尽湿,是极大的失仪。
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女子,一旦沾上这般流言,几乎是名节尽毁。
李曜艰难地站起身来,对着我和姐姐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坚定:「今日之事,是我损了姑娘名节,李曜愿意以一生相偿。」
3.
姐姐不仅貌美,做的羊肉面,更是京城一绝,被唤作羊肉西施。
食肆生意极好,日日客似云来。
我怜惜姐姐辛劳,要到食肆帮她,姐姐说食客三教九流,我还未出阁,不忍我置身其中。
最终她拗不过我,只好同意让我戴上帷帽到食肆帮忙。
午后暖风正好,槐花落满长街。
食肆的事忙完后,我慢悠悠地走在街上,仔细欣赏上一世没有好好观赏的一草一木。
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有人高喊抓小偷。
我循声望去,一个泼皮抢了钱袋,正借着人群掩护逃窜。
失主立于石桥之下,看不清面容。
周遭百姓皆怕惹祸上身,无人敢上前阻拦。
我唇角微扬,心底生出几分兴致,这泼皮,正好给本小姐松松筋骨。
我轻拢衣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灵巧穿梭在人群之间。
不过瞬息便追上逃窜的小偷。
那人察觉身后动静,回身挥拳便朝我袭来,我侧身轻松躲开,反手扣住他手腕稍一发力,顺势卸力下压,再抬脚踹向他膝弯。
方才嚣张的泼皮跪倒在地,被我轻易制住。
路过的捕快将小偷带走了。
失主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弯腰拾起掉落的锦缎钱袋,递给他。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钱袋有点眼熟。
4.
我抬头的瞬间,心顿时一紧。
失主竟是我避之不及的裴咎。
我下意识攥紧指尖。
这才想起,帷帽能完全遮住我的容貌,他绝无可能认出我。
况且,此生他还未见过我。
我压下心底烦躁,将钱袋递上前。
而此刻的裴咎,目光灼灼地落在我的脸上,似要穿透面纱。
他接过钱袋,语气兴奋:「多谢姑娘又帮了我一次,我此刻还有事要处理,待我忙完定上府道谢。」
裴咎抬手替我拂去落在发丝上的槐花。
被裴咎触碰到的那一刻,我如被蛇蝎撕咬,惊得我慌忙后退。
前世,我与裴咎只有两次肌肤之亲。
第一次,我有了孩子。
第二次,我失去了孩子。
那时我怀孕三个月,裴咎听闻姐姐离开京城的消息,喝得酩酊大醉。
他发疯般地冲到我房里,将我当成姐姐,强要了我,害了我的孩儿。
我疼得晕死过去,醒来时裴咎只淡淡地跟我说了一句抱歉。
此恨绵绵无绝期。
看着眼前的裴咎,我心底只剩厌恶,并未仔细听他说话,直白回绝:「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怀。」
我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走入往来人潮。
石桥边,裴咎凝望着远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浓烈的兴致。
他薄唇紧抿,语气带着势在必得:「阿芸,这一世,我一定不会错过你。」
5.
第二日,镇国公府的车马仪仗,便浩浩荡荡行至谢家门前。
国公夫人身着华服亲自到访,行礼后直言来意。
「今日之事,是小儿鲁莽,连累谢莞姑娘失了名节,我今日上门,专程为我儿求娶谢家二姑娘。」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绝不委屈姑娘半分。」
她笑意融融地上前拉住我的手:「我今日来得仓促,只备了六十车聘礼,你们先去瞧瞧,若有心仪物件,尽管告诉我,我即刻再添。」
国公夫人一脸满意地打量着我,笑意始终挂在眉间。
随后,她又取出一叠文契:「对了,还有这个,这是国公府名下收益最丰的十间铺面,外加十处上等宅院,一并作为聘礼。」
姐姐转头看向我,询问我的意思。
这一世,我绝不要再与裴咎有半分牵扯,只求与姐姐安稳度日,活得自在快意。
心念既定,我轻轻颔首应下。
见我点头,国公夫人当场便笑开了。
「太好了,终于把那臭小子送出去了!」
就这样,仅半日功夫,我就莫名其妙地成了李曜的未婚妻。
6.
自打决意和裴家退婚后,我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父亲在世时是个武师,自己开了个武馆,我与长姐,皆是自幼习得武艺。
十年前,父亲在马匪手中救下重伤的老侯爷 ,因为这份恩情,才有了我和裴咎的亲事。
父亲反复叮嘱,我未来要嫁入侯府,需端庄温婉,家里也一直将我当作世家小姐培养。
上一世嫁给裴咎时,新婚之夜他便给我立了几十条规矩,叫我改掉市井习气,切不可辱没侯府体面。
被侯府宗妇的身份桎梏,我恪守闺训,藏起一身武艺。
侯府偌大个家业,我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不少生意起死回生,婆母缠绵病榻时,我睡在她病床旁,日夜照料。
京中贵妇无不赞我端庄贤淑,连原本看不上我的婆母也对我喜爱有加。
但我始终入不了裴咎的眼,他对友人说,我像只被规训教化的雀,毫无生机意趣。
后来他常年住在军营,极少归家。
偶尔回京城,也是到姐姐的食肆吃碗羊肉面就走。
长姐发现裴咎的心意后自觉羞愧,远走他乡。
我这才知道,因为不被爱,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重活一世,我即使去庵里做姑子,也绝不要与裴咎有半分关系。
7.
午间,我在食肆帮着姐姐打理生意。
我戴着帷帽,正在收拾桌椅,喝醉的王二狗突然抓住我的手,意欲来撩我的帷帽。
「谢小娘子好香,过来让大爷好好疼疼。」
此人是京城街头有名的地痞,此前便屡屡对操劳的长姐口出秽言。
我还未动,后厨的长姐已然暴怒冲出。
她手里握着一把雪亮菜刀,抬手狠狠一刀,凌厉至极!
刀刃深深劈入实木桌面,稳稳钉在王二狗眼前一寸之处。
刀锋寒光凛冽,吓得那泼皮瞬间面无血色。
长姐艳色的脸庞覆满戾气:「王二狗!往日你对我污言秽语,我暂且忍你!」
「你若胆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老娘今日就剁了你这只不安分的手!」
王二狗顿时吓得酒醒,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这时,我瞧见裴咎朝食肆走来。
8.
我慌忙躲进后厨。
裴咎踏入铺子,目光径直落在姐姐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郑重,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缱绻。
他将一箱珠宝递给姐姐,微微躬身:「今早多蒙谢大姑娘出手相助,这点微薄谢礼,不成敬意。」
看来裴咎也重生了,不然他现在不会认得姐姐。
姐姐满脸茫然,她迟疑着开口:「公子,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今日压根没有出过这间铺子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