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翻了几十个回答,愣是没瞧见女人的名字。
说实在的,这有点儿讽刺,毕竟在如今的某些舆论场上,有人一直攻击女性“没有家国情怀”。然而到这看看,人们能够想起来的,那些叛国叛得风生水起的,一个个都是男人。
这种拧巴的印象是什么造成的?说到底,还是因为女性在历史当中的失语,她们是被概括、被抽象、被定义的群体,哪怕是在“叛徒”这个问题上也不例外。
一个男人的背叛,会被视为个体的选择,一次具体案例需要具体分析的背叛,是政治和经济资源的背叛。
而一个女人的背叛,会被视为群体的缩影,一种需要放在宏大叙事下审视的背叛,是精神和道德的背叛。
在女人身上,个人行为就是集体倾向,私人生活就是政治道德。这是现代社会强加给女性的枷锁,但这幅锁具的材料却是古已有之。在上位者眼中,女性无权代表自己,只能以群体的面貌出现;而在现代民族国家的叙事当中,女性群体的形象又被视为民族的象征,她们的婚育选择都成了政治行为,因此女性总是在背叛,至少时时刻刻都有背叛的危险。
这篇回答,将以墨西哥的马林切为引,简单介绍一下历史上包袱最重的“叛徒”——女性。
公元1521年,一个令人窒息的年份。
在这一年,罗马教宗把马丁.路德逐出了教会,奥斯曼帝国攻占了贝尔格莱德,麦哲伦的船队环绕地球一周回到了西班牙。与此同时,在墨西哥,阿兹特克人的都城特诺奇蒂特兰终于被西班牙人攻破。
在墨西哥征服者科尔特斯的身边,有一位名叫马林切的土著女性。她出生在纳瓦特尔语社区,小时候被继父卖给奴隶贩子,又被买主塔巴斯克人当做礼物送给了西班牙人,改名玛丽娜。作为科尔特斯的情妇,她为西班牙人预警了乔卢拉人的计谋,从而导致了乔卢拉大屠杀,又为西班牙人和阿兹特克人的交涉提供翻译,在墨西哥征服中功不可没。
公元1938年,又一个令人窒息的年份。
在这一年,英法在慕尼黑向纳粹妥协,苏联导演谢尔盖.爱森斯坦拍出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奥森.威尔斯的广播剧《火星人入侵地球》吓坏了半个美国。与此同时,在墨西哥,卡德纳斯总统开始进行石油国有化。
随着标准石油公司和壳牌石油公司专家的撤离,墨西哥一度陷入困境。有人建议向美国妥协,而反对这些人的民族主义报刊指责其为“马林切主义”(Malinchismo),意为崇洋媚外。这个词直到今天在墨西哥都依然流行。
在20世纪中叶的墨西哥,马林切被升华成了历史上的头号叛徒,在本土民族主义者的叙事当中,她向西班牙人出卖了整个墨西哥。然而也是在差不多同一时间,马林切也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墨西哥民族的母亲。
在革命制度党的官方意识形态当中,墨西哥人是由西班牙人和阿兹特克人共同繁育形成的混血民族。在这种历史解读当中,马林切作为第一个梅斯蒂索人(混血)的母亲,具有代表墨西哥民族之母的象征意义。
墨西哥被称为巴洛克的国家,而巴洛克艺术风格的灵魂就是矛盾。这种矛盾在马林切身上呈现地淋漓尽致:她是叛徒,又是自己人;是凶手,又是受害人;是被强迫的,又是主动的;是民族的婊子,也是民族的母亲。
然而回过头来看,在马林切所处的时代,以及在马林切的亲身经历当中,有这么多的挣扎,以及民族观念的考量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明理人自然能够看出,“婊子”也好,“母亲”也罢,都是现代墨西哥人后来赋予马林切的意义建构。
墨西哥的这一文化传统,可以说是特殊但也不特殊。墨西哥的特殊之处在于,把“母亲”和“婊子”这两个标签贴在了同一女性身上,并且把这位女性融入了自己的国家象征。墨西哥的平常之处在于,现代民族国家普遍使用“婊子”“母亲”和“女神”一类的标签,用来塑造和限定本国女性的形象。
在19世纪,欧洲的民族国家开始把女性和民族形象绑定在一起。本国女性应当恪守“贤妻良母”的准则,不婚、出轨乃至外嫁都是对民族有害的行为。在攻击敌对国家的时候,就指认对方民族的女性都是“婊子”。在这种叙事当中,女性个人和集体之间的界限是模糊不清的,而女性的婚育选择也不再是私人领域的话题,反而成了公共政治议题。
因此,在“叛国”这件事上,男性和女性的标准相差甚远——男性起码得迈开腿跑到另一个国家,才会被本国人称为叛徒,而女性只消张开腿和外国人上一次床就够了;一个男人的背叛即使祸害了几万条实打实的人命,也是就事论事的个人行为,而一个女人只要伤害到了他人界定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国格”,就应该以女性身份做出集体反省......
比起给西班牙人当翻译的马林切,那位把西班牙人迎进都城好生招待的阿兹特克王蒙特祖玛二世,不应该是一位更大的叛徒吗?
二战结束的时候,有法国人剃掉“女叛徒”们的头发对其羞辱,却没有人去扯掉贝当和赖伐尔的胡子。
同样作为叛徒,给罗马皇帝韦伯芗阿谀奉承的约瑟夫斯就是犹太文化的保存者,和罗马将军提图斯上床的贝勒尼斯公主就是不折不扣的婊子。毕竟约瑟夫斯是书写国耻的人,而贝勒尼斯是被书写的国耻。
1917年,法国人处决了玛塔·海丽,理由是她背叛了协约国,秘密为德国情报机构效力,害死了几万士兵。这一莫须有的罪名直到今天依然是个谜团,但或许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把女性指控为叛徒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