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完结)公主殿的桃花树下,埋着一具尸体。那人被埋的时候还活着,是因欺君之罪。
树是公主最爱看的,二十三年囚禁宫中,她就看了那棵桃花树二十三年。
直到遇见了他。他带她离开了那座樊笼。
【一】楔子
桃笙劝我节制些时,第四批面首刚进宫,此刻正齐刷刷跪在我面前,向我行礼:「甘棠公主千岁。」
我扫了一眼,也没个很出挑的,便懒懒倚在榻上问桃笙:「你说最近父皇新宠的那个昭仪,赐了个什么名儿来着?」
桃笙是我宫里最机灵的小太监,他知道我打的什么坏主意,笑道:「奴才又没生那一双柳叶弯眉,怎担得起呢。」
他就跪在我脚边,我顺势踹他怀里,却反被他抱住脚踝,让我小心伤了脚。
我仍旧我行我素:「想起来了,是『柳昭仪』。你原是不是也姓柳来着?那从此便叫你『小柳子』罢。」
桃笙审时度势,一边让宫人将这群面首带出去遣散了,一边缓缓凑近我,伸出手来帮我捏腿。
那双手一点点向上游走,就和小猫的尾巴似的,撩拨得人心痒。
我很爱看桃笙那双手。十指纤纤白如冬雪,甲面虽不染花汁,却透着好看的胭脂色。
初见他时,他便是用这么一双手,弹琵琶给我听的。
他长得倒不算多好,只是如他那双手一样,非常秀气娇嫩。让人想在那熟鸡蛋白似的脸蛋上,咬上几口。
于是遣了宫人们出去,我环住他的腰,将他勾到了榻上来。
他顺势将脑袋埋在我肩窝,「大公主今儿想怎么和桃笙游戏呢……」
我可真喜欢他这股子媚劲儿。媚而不妖,柔而不弱。
正如我第一次领教时,夸赞他的话:「你就算是只狐狸精,也是快修成仙的那种。」
而他那会儿只是笑着,如同此刻一般。
桃笙是个假太监。
是我第三批秘密搜罗进宫的面首里,最中意的那一个。
【二】
三月廿一日是我生辰,每年老皇帝都会为我大操大办。
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二十三年前他带兵打入皇城后,看中了我母亲,大抵是相当喜欢了,才会力排众议,将我母亲这位「前朝皇后」立为自己的皇后。
甚至不管她当时已怀了我接近八个月,挺着大肚子册封皇后,当真是前无古人头一回。
所以我便也跟着叫他「父皇」,只是后来发生了一桩事,那之后我独处时想起他,再也不会在心里叫「父皇」了。
这些年他对我算很好,好到大家都说我是他最宠爱的公主,比皇子们还盛。所以一到我的生辰,便有数不清的人来给我送礼,看得我很是心烦。
桃笙倒爱那些物件,一盒一盒拆,金银玉帛摆了满地。
他不小心扯断一条珍珠串子,哗啦啦全撒在了他的衣摆上。「哎呀」一声,他转过头来看我,水汪汪的杏眼和无辜的小猫小狗似的。
我本想佯装发怒,终究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珠子不冰手么?可劲儿捧着。」
桃笙凑过来,用他鸡蛋白似的脸蹭我的手背,语气黏糊糊的:「哪有大公主的暖手呢……」
饶是我平日荒淫无度的名声在外,反应过来时还是不禁烧红了脸。
我抢过他手里的珍珠往他嘴里塞,「再敢胡吣,撕了你的嘴!」
我瞧他敛了笑意,许是有几分怕我,乖乖做了吞咽的动作。
我一急,忙去扒拉他的嘴,「你莫不是真吞了?去年才有个小宫女吞了珠子没了——」
桃笙从舌底翻出那几颗珍珠,狡黠一笑道:「就知道大公主舍不得。」
这小子定是狐狸成了精了。
正当我被他撩拨得意乱情迷时,殿外来报说柳昭仪请见。惯例是送我生辰贺礼来了,我正眼都没瞧她,只敷衍行了个礼,便请她送完礼就早些回去。
大概是听说了我给桃笙取名叫「小柳子」的事,这位新晋宠妃来意并不和善,她抢着坐下,给我介绍她送我的礼物。
「眼拙的人自是会错认成初绽的芙蓉花的,但大公主见多识广,必不会错认罢?」
她拈起锦盒里的白玉步摇,是件妙物,玉中的几点胭脂色恰好雕成了花心,生怕我认不出来那是豆蔻花。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花蕊两瓣相并是为同心蕊,我始知她是嘲讽我来了。
因为我不仅不是大好的豆蔻年华了,甚至已二十有三还未觅得驸马。是这琼玉国玲珑皇城里,唯一一个过了出阁的年纪还未嫁人的老公主。
这是我这么多年最大的心病,我无言以对,只能将手渐握成拳。我手里还留着刚才与桃笙逗趣的珍珠,珠子硌得我掌心微疼。
「小柳子瞧着,这该是豆蔻花罢?」桃笙跪在我身侧,突然张口,一边为我递茶一边顺势拿走我手里的珠子。
「小柳子入宫前,家里二弟弟过百日,二娘便给二弟弟绣了个豆蔻花图样的手绢。」
我微微挑眉,听桃笙接着说:「奴才出身贫寒,反倒未曾见过芙蓉。今日倒是托了娘娘的福,得以见芙蓉花是什么模样。」
柳昭仪霎时便气得拧起了秀眉,又不敢收拾我宫里的人,寻了由头便拂袖而去了。
桃笙这才给我解释说,柳昭仪出身小门小户,最不爱听宫里人提这些。
趁人都散去,他轻轻帮我揉捏掌心,仰头望着我说:「大公主方才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教训她,可见是那小人戳了公主的心。那桃笙便也戳戳她的心。」
我凝视他倒映宫灯的眼睛,一时有几分出神。
他在这宫里自保都难,这一刻竟还想回护于我。我虽是他背靠着的大树,可公主总要出嫁的,能为了一个公主得罪一位宠妃,倒是不多见。
我正出神,大太监总管秦禄来通传,说老皇帝召见我。
我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桃笙。不得不说,他实在是个很机灵的孩子,才十七岁就能察言观色于微末处。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眼里升起几分不解的担忧。
我只带了从我出生起就照顾我的泽秀姑姑,临行前不禁又回头看了眼桃笙。
微雨洒落庭轩,因我的回眸他向前小跑了几步,伫立在雨里。一身烟绿宫服,像株翠竹似的。
很神奇,那一瞬并无人说话,我却仿佛听到一句「大公主,我等你回来」。
是桃笙柔而清脆的声音。
我也很想回来,倘若老皇帝能安分准我回来的话。
【三】
老皇帝有个癖好,他每次见我,都只在空荡荡的皇后居处——锦明宫里。
那里面永远是我母后生前的陈设,连榻上的被褥,也是他命人缝制了一模一样的上百套日日更换的。
母后病逝了十年,后位空了十年。锦明宫里母后最喜欢的那盏海棠花灯,也日夜不灭地亮了十年。
我想这位皇上,该是这琼玉国史书上,最痴情的帝王了。所有人都说我正因是我母后唯一的孩子,才被他盛宠了这么些年。
这话倒也没错。
我沿着抄手游廊往偏殿走,那里贮藏了许多我母后生前酿的酒。我不禁咬紧了后槽牙,没忍住问秦禄:「父皇又在喝那桃花酿?」
秦禄欠身答是,若不是泽秀姑姑审时度势扶了我一把,我险些踏空了眼前的石阶。
站在殿门口,秦禄通报完好一会儿,直到殿内传来老皇帝催促的声音,我才迈开腿向里缓缓走去。
我攥着泽秀姑姑的腕子,在她的搀扶下行礼。视线所及,明黄的衣袂摇摇晃晃停在我身前,不由分说将我拎起。
那扑面而来的酒气让我胃里一阵翻涌,我努力将视线锁在天子肩头的云纹上,不去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拎着我原地转了几圈,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你和你母后,真、真长得越来越像了。」
然后他便将我抱坐在了椅子上。
他开始抚摸我的面部,从眉眼到唇鼻……
原本母后离世的第二年,那年我十四岁,差一点就嫁出去了。
那年夏天,秦禄送来一个画本子,里边是老皇帝挑选过的适合做我驸马的人选。纸张一半是人像,一半是介绍,我便是从那里边看到孟荆的。
他是异姓王孟启的嫡长子,常年居于江南岸,生得比江北人斯文秀气许多。
我应是偏爱这一类的,譬如后来的桃笙。
原本做驸马都该能文会武,只孟荆并未习武,是顾及孟王的颜面加进来的。
我那会儿指着一旁注的「擅琴棋书画」咯咯直笑,还对泽秀姑姑说,我若嫁了此人,以后当是很闲散的一生了。
那时几个大宫女领头太监都说不好,说总要挑个文韬武略的来配我。
唯有泽秀姑姑摇摇头,笑道:「焉知安稳不是大福气。皇后娘娘若在,也会唯愿公主和乐一生的。」
谁知啊,就在我憧憬着远嫁江南、整日弄月吟风的闲适人生时,老皇帝发现了母后的酒窖。
那些原本是母后亲手酿的,打算等我成亲那日赠予我的。
可在秦禄将我选中了孟荆之事,告诉老皇帝的那个夜晚,他却跑去私自开封,喝了小半坛子烈酒。
然后他便在锦明宫的侧殿召见了我。
那晚他也将我抱在膝上,我原本觉得并无不妥。虽然当时我已是待嫁的年纪,虽然自我七、八岁半人高之后,他再没那般抱过我。
那晚他将头埋在我颈间,哭得喘不过来气。我以为是他太过思念我母后,便轻轻抚了抚他后脑。
直到那一刻,我都当他是我的父亲的。是一直一直疼惜我和母后的那个温柔慈祥的父皇。
而正当我要张口宽慰他时,却被他一句话截断:「再抚。」
那时我听他的话,多抚了几下。
然后便觉锁骨处一阵温热。
在我意识到这位养了我十四年的男人,竟是在亲吻我颈间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然后头皮发麻地听他说:「孤不准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孤不准你去江南,你哪都不准去!就留在孤的皇宫里陪着孤……」
「嫣儿……」
那是我母后的闺名。
【四】
那晚我强忍住恐慌与恶心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吓惨了。我涕泗横流地磕头,直将头磕出血来,才让他拽我臂膀的手松了松。
「父、父皇,我是甘棠……」我不敢抬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当时是怎样的神情。
我不太记得他拉住我的手腕,扯拽了多久才肯放开。我甚至不太记得,那晚我是怎么被泽秀姑姑背回我的棠梨宫的。
那之后我高烧昏迷了四五天才清醒,醒过来的时候,只得到了一道冷冰冰的口谕:
大公主未觅得良胥,选驸马之事再议。
一议便是九年。
而我的父皇——那个老皇帝,从那天开始,清醒时便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喝醉了便召我去锦明宫对我动手动脚。
而这样的人,在前朝被誉为明君,在后宫被赞为痴情种。
我的确是因我母后,才被他盛宠了这么些年的。可非是舐犊情深,而是我彻底沦为了母后的替代品。
致使我已二十三岁却未能出嫁,只为了满足他近乎禽兽的行径。
而此刻,他正眯着眼盯着我的脸,若有所思。他逼我直视他。
我很久没仔细看过这张脸了。我心里那个对我百般疼宠、脸上总是慈爱的笑容的养父,早已跟随母后死在了那个雪夜。
我还记得那个冬日,白天里母后还与我有说有笑的,和我讲她如何酿的桃花酒,夜里便因一场急症吐血亡故了。
母后最后留给我的,是一张十分狰狞可怖的脸。
而此刻醉了酒的老皇帝猩红的眼睛,正如母后离去时瞪着我的那双眼睛。都成了我经年难忘的梦魇。
这么些年了,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我麻木了很多,即便依然会忍不住地犯恶心。
「父皇,我记得母后离世的时候,是二十九岁罢?」我甚至已经敢与他说话,「过了今夜我便二十三岁了,六年之后,我只会与母后越来越不像——」
他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掐得我面颊生疼。
我看到他狰狞的面目,听到他自欺欺人的话语:「你好好活在这里,说的什么离世!」
我伸出双手,使出全力才扒开他的手。
我冷笑着,我觉得我也快和他一样疯癫了,「你后宫那么多宠妃,什么杨儿柳儿的。我若不死,怎么轮得到她们呢?」
他扯着嗓门大笑,说我和以前一样爱吃醋,不准他接近别的妃子。我顺势又给他灌了几杯酒,在他彻底醉倒后,扶着泽秀姑姑赶忙往回跑。
这恶心的地方,这恶心的人,我多一刻也不想沾染了。
雨势在深夜里大了起来,我不想撑伞,一路淋着回去。我宁可再高烧一场,至少能消停些日子。
踏进棠梨宫门的一刻,我终于是支撑不住了,雨幕迷了视线,我重重向前倒去。
是一个身有花香的怀抱,接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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