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趣的问题!
作为一个纵横野外十年的锤客(地质狗),锤子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来自不同地区的人一起出野外,对于地质锤的称呼也不尽相同。
川滇一带的人常说:「把辣锅榔头递过来噻」。
他们言必称「榔头」,因为锤子是一句粗口。
在一些电工眼里,榔头是手锤的俗称[1]。
在我家乡苏北那里,言必称「锤」,很少加「子」。
无论是羊角锤,圆头锤,还是平头锤,都叫「锤」。
「榔头」在我们那里指的是一种橡皮锤,只有这个东西在我们那里叫「榔头」。
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把两头平的锤击工具,称为「锤子」;
把一头平,一头扁的锤子称为「榔头」,这是一种多功能的工具,扁头可以用来起钉子,类似于羊角锤或起钉锤。
或者是,把球状或放射状锤头的称为「锤子」;把锤头细长,一端平一端扁或尖的称为「榔头」。
然而,搜狗输入法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老罗的「锤子科技」似乎也不这么认为↓
那么,锤子和榔头到底有什么区别?
起初,我把希望寄托在辛老身上,毕竟人家各种锤子、榔头、斧子加起来有两百多把。
可是,老爷子称呼这些工具时,各种用途的「锤子」「榔头」分得清清楚楚,就是没讲区别。
搜罗一圈,几乎找不到可靠的文献,只好根据零散的资料,谈一些主观的认识。
我寻思能否从汉字的角度思考。
最初,没有「锤子」和「榔头」的差别。
差别在于「棰」、「硾」、「锤」、「槌」。
「棰」、「硾」、「锤」的差别很明显,在于材质:木质锤、石质锤、铁制锤。
当然,作为兵器,「瓜」和「骨朵」也都是锤。
「棰」和「槌」的差别在于造型和用途:
「棰」侧重短木棍,如:
也表示用棍子打,也就是「捶」,如西北捶王常说的:秀莲,额捶死你。
「槌」侧重指木制的敲打工具。
其本意为古代架蚕箔的木柱[2],音“zhui(四声)”。
后用作「椎」,音“chui(二声)”,指敲打东西的器具,类似棒,一般一头较粗或为球形,如:鼓槌、棒槌。
到这里,我强烈怀疑,重庆四川一带的粗话「锤子」应当是这个「槌」。
开个玩笑~~
其实有一种说法:四川话里的「锤子」,可能写作「朘子」。
脧,音zuī,《说文新附》解释为「赤子阴也」,意为小男孩的生殖器。
《老子》中就有「未知牝牡之合而脧作,精之至也」的说法。
至于「牝牡之合」与「脧作」,大家自行意会吧。
脧的本义,是指小男孩尚未完全发育的生殖器,后引申用来骂人,指人像小孩子那里一样不成熟。
流沙河在《鸟隹之辨》中写到,北人南下,常直呼锤子,总引起蜀人捂嘴谑笑[3]。
后面,变「脧」为「锤」,可能是因形附会。
从造字的逻辑来看,「锤」应该是先有动词,后有名词。
这些“chuí ”都是敲击工具,都是名词;
「捶」是动词,「捶击」的动作是古人类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
「捶击」的动作是生活的常态,而捶击用的工具,最早一定不固定。
最早的锤可能诞生于250万年前[4]。
它们可以是:大骨头棒子,大木头棒子,大石头块子……
后来把石头绑在木头棒子上,再后来把木头棒子穿过石孔。
因此,「捶」应当早于「棰」、「硾」、「锤」、「槌」。
而这些早期的称呼,都与「榔头」无关,后者应当是后期形成的词汇。
向上面介绍的各种「锤」,最早的工具都是一物一用,到后来才开发出一物多用的多功能工具。
例如,刀最开始只是当做利刃用于切割,后来功能越来越多。
锤也能一锤多用。
锤不仅仅可以用作敲击工具,还可以有很多其它用途。
例如最常见的羊角锤就是一种两用工具,一头用来敲击,一头用来起钉子,羊角锤最常被称为榔头。
羊角锤(claw hammer)最早出现在古罗马时期,后经一位美国人于1840年改进[5]。
我国古代的很多匠人,例如铁匠、木匠、银匠等,他们的工具匣里也有很多两用锤,它们的造型和用途也多种多样。
从国家标准(GB/T 13473-2008)[6]中对钢锤的命名和图示中可见一斑:
这里面的大多数多功能锤都是人们口中的「榔头」,但国标中统一命名为「XX锤」,而榔头更像是一种通俗叫法。
有一种说法:「榔头」长得像「狼头」,故得名。
汉典、辞源、辞海中都采用这种说法。
显然,平头锤、圆头锤这些肯定不像「狼头」。
羊角锤,或是木工锤,倒确实很像「狼头」。
一些常见的多功能锤,因其特殊的外形,而产生广为流传的俗称,也很合理。
先有「狼头」的俗称,口口相传,后统一为「榔头」,也不无可能。
例如:驴市路改为(南)礼士路,晾马河改为亮马河[7],牛屎坡改为牛市坡……
类似于六书中的「假借」。
俗名雅改,非常常见。
那「榔」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们最先会想到「槟榔」,这是古代从马来语吸收的外来词[2]。
「榔」原指榔榆,一种树木,其木质坚硬细密,适合做渔具和农具。
这里用榔木制作的锤子,有两种理解:
一种是榔木锤,也就是用木头制作的锤子。
榔木锤一般用于捶打稻草之类不太坚硬的物体[2],类似于上文提到的「槌」,其功用类似于现在橡皮锤等软锤。
有句俗话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二者非常相似。
这种解释,与我们苏北老家的称呼习惯非常类似。
第二种是榔木制作锤柄,另一端装有铁制或木质的锤头,也就是用榔木柄组装而成的锤(榔头)。
这两种认识之间其实存在一定的演化关系。
最早的「槌」,外形像保龄球瓶,长期大力敲击,会沿着木纹开裂,因此使用寿命不长。
后来,工匠们将手柄和槌头分开加工,成为了两个分立的部件。
制作槌头时,将锤击面避开木纹,从而延长槌头的使用寿命[5]。
那么,究竟是「狼头」变「榔头」,还是榔木作榔头?
恐难溯源详细。
我认为,这可能与时间和地域有关,在不同地域、不同时期,甚至在不同语言习惯的影响下,早期的称呼不尽相同,最终在生活交流中发生融合、假借,最终合二为一,成为同一个名词。
这些造成了不同地域间对「榔头」称呼的差异。
说完了汉字,那么英文的「榔头」是什么呢?
—— mallets
当然,中文词汇和英文词汇对应的词义范围不可能一致,Mallets一般翻译成「木槌」,和「榔头」恐怕不能完全等同。
我们暂且将「锤子」对应「hammers」,「榔头」对应「mallets」进行比较,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更好的对应关系。
「hammers」和「mallets」的差别是什么?
Hammers的材质主要是钢铁等硬质材料,其目的在于通过集中的受力,使目标物体收到强力冲击[9],以造成较大的损害。
例如将钉子楔入目标材料中(例如:木材、塑料、水泥等),或是使目标物体发生断裂、压碎或凹陷。
此外,hammers的头部,通常是一端大一端小,大头用来正常敲击,小头用来在非常小的区域内更加集中地发力。
咱们常见的圆头锤、羊角锤,统统都是hammers。
当然,还有一些似乎不符合定义的锤子,它们统统都是hammer的变种,例如:
钻孔锤:Drilling hammer
大锤:Sledgehammer
雷神锤:Thor Hammer
还有……
金银铜铁八大锤(四猛八大锤):
金锤李元霸——擂鼓瓮金锤;
银锤裴元庆——八棱梅花亮银锤;
铜锤秦用——人面铜锤;
铁锤梁师泰——镔铁轧油锤;
它们的原则是一致的,那就是:破坏力强!
Mallets的材质通常是木头、塑料或橡胶这类轻便较软的材料。
其目的在于,使目标物体相对轻柔、分散和均匀地受力,在不损坏材料的情况下塑造物体,该工具可以击中工作表面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10][11]。
因此,mallets的头部较大、较平坦,尤其是捶击面通常较大。
同样,还有一些似乎不符合定义的mallets,它们统统都是mallets的变种,例如:
铜槌和铅槌:Copper and leaden mallets
用于机械上,以对零件施力,这些金属比钢软,可以降低损坏零件的风险,并避免产生火花[12]。
肉槌:Meat mallet
那么问题来了,《三国群英传》里的铁槌兵,用的是hammers还是mallets?
这是把脑壳捶碎,还是捶成软嫩的肉泥?
小结见表格:
值得再次一提的是,如果把「hammers」对应「锤子」,「mallets」对应「榔头」,和我苏北老家对「锤子」和「榔头」的理解非常一致。
榔头和锤子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我的理解是:
(1)「锤子」肯定出现的更早,最初只有各种材质和用途的“chui”,例如:「棰」「硾」「锤」「槌」,多是由「捶」演变而来,使用工具敲击是古人类必须掌握的基本生存技能。
(2)「榔头」是后来工具多样化、多功能化的产物。其名称来源主要分为两种:
① 「狼头」变「榔头」,一些常见的多功能锤,因其特殊的外形,而产生「狼头」的俗称,经口口相传,后统称为「榔头」。现在很多两用锤,例如羊角锤、木工锤,在很多地区仍普遍被称为榔头。
② 「榔木」做「榔头」,榔木木质坚硬细密,常被用来制作敲击工具,早期的榔头全由榔木制成,用来捶打稻草之类不太坚硬的物体,类似棒槌的用途;后来,又产生了不同的制作工艺,将榔头的握柄和捶击头分开制作,延长了工具使用寿命,也拓展了工具的用途,早期工具名称的覆盖范围也逐渐扩大。
最终,受到地域、时间和语言习惯等影响,早期不尽相同的称呼,在人们日常的生活交流中发生融合、假借,合二为一,最终成为了同一个名词。这些造成了不同地域间对「榔头」称呼的差异。
(3)「锤」是更正式的用语,国家标准中皆以「XX锤」来命名敲击工具,而没有「XX榔头」的说法。
(4)在英文语境中,「锤子」可以对应「hammers」,「榔头」近似对应「mallets」,中英文词义不能完全等同。在此前提下:Hammers通常是金属材质,头部较小,使目标物体集中受力,进而产生强烈损害;mallets通常是木头和塑料等轻软的材质,头部大且平坦,使目标物体受力分散且均匀,在在不损坏材料的情况下塑造物体。
PS:以上是本人不专业、不严肃的主观认识,欢迎大家在评论区批评、探讨、纠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