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李瓶儿要忍受潘金莲的挑衅和算计?

为什么李瓶儿要忍受潘金莲的挑衅和算计?

上次答应知友仔细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其实李瓶儿和潘金莲的关系可以分为三段。

分别是:李瓶儿出场~李瓶儿怀孕、李瓶儿怀孕~孩子夭折、孩子夭折~李瓶儿死亡。

李瓶儿出场~李瓶儿怀孕这一段,潘金莲和李瓶儿的关系还是比较和缓的,之前我重点讲过了孩子夭折~李瓶儿死亡这一段时间李瓶儿的身体变化,今天讲一下李瓶儿怀孕~孩子夭折这一段,西门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瓶儿和潘金莲的关系为什么步步恶化?

今天我准备了玫瑰瓜子和蓝莓汁,大家自取,咱们慢慢讲。

一.潘金莲在西门家的实际地位。

想要理清潘金莲为什么攻击李瓶儿,必须先搞清楚一个问题。

潘金莲在西门家的地位究竟如何?

如果读者因为潘金莲的床戏多就认为潘金莲是西门家的第一宠妾,那你自然就不能明白潘金莲为什么攻击李瓶儿。

事实上,与所谓的第一女主的身份恰恰相反,潘金莲在西门家的实际地位仅高于孙雪娥。

原因也很简单:潘金莲没钱,西门庆也不给潘金莲钱。

纵观《金瓶梅》全书,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床戏是最多的,也是最香艳的,但这并不代表西门庆最喜欢潘金莲,《金瓶梅》是悟淫之书,而不是单纯的淫书,尤其是看过潘金莲如何“淫”死了西门庆,大部分读者都能领悟到这一点。

因此对于如何衡量潘金莲的实际地位,我们也要从两个实际的角度出发。

第一当然是钱。

第二就是脸面。

先说金钱方面,潘金莲在西门家的窘迫,到了一种可怜的地步。

西门庆对外面的、要花钱的女人还是比较大方的,比如靠着西门庆脱贫致富的王六儿一家,又或者是妓院里的郑爱月、李桂姐,西门庆对于这些付费情妇的心思心知肚明,出手也很阔绰。

但是对已经娶回家的女人,西门庆则表示:

我没跟你要钱就不错了,还想跟我要钱,没事吧?

孟玉楼嫁入西门家后,她的南京拔步床就被西门庆拿走,成了西门大姐的嫁妆。

而李瓶儿的嫁妆更有大用,西门庆拿着李瓶儿的钱盖园子、开店铺、送礼跑官,所以怪不得西门庆那么爱李瓶儿,西门庆的心腹书童就说过:哪里是爱人,分明是爱钱。

西门庆不爱钱,但是感动西门庆的每一个瞬间都需要钱。

就算是李娇儿、吴月娘,也有自己的积蓄和嫁妆,还有亲戚上门。

对比之下,潘金莲呢,她是武大郎的贫孀,几乎是光着身子被抬进了西门家。

潘金莲平时是十分好强的,在家里遇到了有名的妓女她要和妓女比三寸金莲的好坏,听到西门庆夸奖李瓶儿的皮肤白就狠狠擦粉假装白过李瓶儿,但,贫穷和咳嗽一样,是无法隐瞒的。

有一次西门家的妻妾们一起赏雪,吴月娘觉得很冷,就让仆人们去给各位妻妾拿皮袄,只有潘金莲没有皮袄,书中点出:“月娘与玉楼、瓶儿俱是貂鼠皮袄,都穿在身上。”

貂鼠就是一种贵重的毛皮,而潘金莲只有一件寒酸的棉袄,被众人取笑。

西门庆的小厮也吐槽过,众位妻妾托小厮们买东西,只有潘金莲给的钱不够数。

在潘金莲和李瓶儿的关系中,夹着另一个女人见证潘金莲的窘迫——潘金莲的母亲潘姥姥。

潘姥姥是潘金莲的亲生母亲,但潘姥姥和李瓶儿的关系更好,因为李瓶儿出手大方,每次潘姥姥上门,李瓶儿都会随手送潘姥姥一些东西,要钱给钱,要物给物——与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缎子鞋面,二百文钱。把婆子欢喜的眉欢眼笑,过这边来,拿与金莲瞧,说:

“这是那边姐姐与我的。​”

金莲见了,反说他娘:​“好恁小眼薄皮的,什么好的,拿了他的来!”

其实李瓶儿给予潘姥姥的物品,并不贵重,就是李瓶儿日常打发人用的,但已经给这位潘姥姥乐得眉开眼笑。当自己的母亲拿着李瓶儿的礼物对潘金莲炫耀的时候,潘金莲心里又是什么感受呢?

俗话说的好,钱是人的胆。

《金瓶梅》第七十八回——潘金莲过生日的前一天,潘金莲和自己的母亲就闹了一场不愉快。

潘金莲过生日,作为亲妈——潘姥姥自然要上门吃宴,潘金莲是贫民小户出身,潘姥姥也不是什么有钱的人家,寻思女儿过生日,自己也受用一次,于是叫了一个轿子——打了一个出租车,来到了西门家,结果却掏不出轿子钱(出租车费)——六分银子。

家里的仆人就进门跟潘金莲要钱。

《金梅瓶》的笔锋是很冷的,张竹坡说一部《金瓶梅》是冷热交替之书,潘金莲过生日的前一天,大家都上门贺寿,作为寿星、作为宠妾、作为一个好强的女人,潘金莲应该是很风光的,但也就是这一天,潘金莲为了六分钱的轿子钱和潘姥姥犟上了,书中写道:

潘家娘俩为了六分银子闹别扭,居然是外人孟玉楼觉得尴尬,干脆掏出钱来打发了出租车司机——孟玉楼完全是花钱买个清静,替潘金莲感到尴尬。而且注意一个细节,车费是六分钱,孟玉楼拿出了一钱银子,孟玉楼有钱,不会量着数目给钱,多出去的四分钱就当小费了,孟玉楼不在乎。

而潘姥姥呢,书中没有写她的表现。

只写外面的司机催着要钱,而潘金莲就坐着,和潘姥姥大眼看小眼。

有句话说:有钱人在异乡犹如在祖国,而没钱的人在祖国犹如在异乡。

我们也可以这么说:在西门家,有钱的妾在普通的日子也像过生日,而没钱的潘金莲在过生日这天,还要出个穷酸乐子给别人看。

第七十八回的时候,李瓶儿已经去世了,然而潘姥姥还在怀念李瓶儿。

因为李瓶儿会给她钱。

由于潘金莲的床戏比较多,所以很多读者粗读《金瓶梅》的时候会有一个误解,那就是潘金莲和李瓶儿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地位相当的宠妾,李瓶儿早就应该防备潘金莲,但实际上,通过“潘姥姥”的视角,我们就能发现:在西门家,李瓶儿和潘金莲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李瓶儿有钱有见识还有自己的心腹丫鬟,她在西门家自成一个小世界,喜欢什么就让小厮去买,想吃什么就自己做,像戴什么首饰都是“宫里的样式”,并不是很在意西门庆的恩宠——西门庆反倒要跟着李瓶儿玩东西涨见识。

潘金莲被捆在秋千上百般委屈留下西门庆的时候,李瓶儿正在悠闲享受。

和潘金莲斗心眼?

前期的李瓶儿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刚才说完了潘金莲的钱包,现在说说潘金莲的脸面。

由此我们可以解答两个问题。

首先是潘金莲为什么越来越疯狂,直到要害死李瓶儿的儿子。

其次是李瓶儿为什么‘“忍受”潘金莲的算计。

随着李瓶儿生下孩子,在西门庆的心里,李瓶儿也越来越重要。

自李瓶儿生下孩子后,潘金莲几次想挑衅李瓶儿,但还没等李瓶儿开口,西门庆先把潘金莲骂回去了。

比如第三十一回——李瓶儿的琴童趁乱藏了一把银酒壶被抓到了,潘金莲很得意,想要杀杀李瓶儿的气焰,于是向西门庆说,一定是李瓶儿指使仆人偷壶,重重打这个琴童,狠狠打李瓶儿的脸,却被西门庆一句话堵了回去。

西门庆用一句话结束了比赛——李瓶儿有钱,区区一把普通的银酒壶,李瓶儿还用费劲去偷吗?

所以在这个问题开头,我必须仔细讲明白潘金莲和李瓶儿的财富差距问题,才能让大家理解潘金莲面对李瓶儿的无力感究竟从何而来。

这句话的「含金量」连潘金莲也无法反驳,李瓶儿的财富是一百个潘金莲也比不上的。

第三十九回——潘金莲又因为祈福的事情和李瓶儿置气。

正月初九,西门庆打扮整齐,背上重礼,去吴道官庙里为家里人祈福,特意叮嘱,在祈福单子上写上吴月娘、李瓶儿、官哥的名字,吴月娘是正妻,官哥是儿子,而李瓶儿是官哥的生母,又是西门庆的爱妾,特意标注了写上名字,这又气到了潘金莲。

《金瓶梅》这部书里,潘金莲和西门庆有很多限制级的戏法,也有很多讨好西门庆的举动。可是直到西门庆死亡,潘金莲被卖出了西门府。西门庆也没有在任何公众场合上写上潘金莲的名字。

从此之后,潘金莲对李瓶儿的嫉恨开始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她甚至夹枪带棒地暗示李瓶儿孩子的出身不正。当然,她没有任何的依据,只是想以此中伤李瓶儿,而这一次呢,西门庆不在旁边。潘金莲是被郑氏妻子吴月娘给吓住了,但是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之前潘金莲说李瓶儿偷酒壶,西门庆就大怒。如果潘金莲在西门庆面前讽刺这个孩子出身有问题,那么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呢?

就这么,一直到第四十一回——潘金莲的自取其辱达到了一个小巅峰。

在这一回,李瓶儿的儿子官哥和乔大户的女儿结了一门亲事,两个人定了娃娃亲。

宴会上,李瓶儿非常的风光,带着红绸,像正房娘子一样接受大家的祝贺。

这此处可以和潘金莲的生日宴会做对比,二者地位上的差异一目了然。

但是西门庆对这门亲事却是不满意的,为什么呢?

因为乔大户家的孩子是小妾生的,而李瓶儿在这时已经成为了西门庆心中与正室娘子无二差异的存在,同时生的孩子长得漂亮,人又精神,又是脚硬(命好),他自觉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大器,于是,他就越来越对这门娃娃亲不太满意。

西门庆的态度流露了出来,被潘金莲觉察到,于是她就在一旁讽刺道:

你还嫌弃人家是小妾养的?你这个儿子不也是小妾养的吗?

结果被西门庆大骂了一顿。

这样的细节在文中还有多处,大家可以细细看去。

在这样的贫富差距悬殊的家庭地位的对比下,潘金莲对李瓶儿的恨意是可以理解的。她对李瓶儿的恨意既有客观上的——没钱的穷人对一个有钱的富人的痛恨,还有主观上的——一个没有根基的妾对一个蒸蒸日上的妾的嫉妒。

然而在训猫咬人之前,潘金莲对李瓶儿的冲击,还没有到正主的面前,就被西门庆挡了回去。

而从李瓶儿的角度,她找不到要对付潘金莲的理由。

首要原因是我之前写过的,自从怀孕之后,李瓶儿的身体就很不好,整个人或是险些流产、或是精神不济、最后流血不止,这种情况下,她很难打起精神和潘金莲角斗。

次要原因则是,在李瓶儿的心里,她从来没有把潘金莲当做一个对手。

李瓶儿稍微付出了一点物质,潘金莲的亲妈都对着李瓶儿摇尾乞怜。

李瓶儿还没有开口,潘金莲就被西门庆臭骂一顿。

李瓶儿的“善良”,其实是胜利者的宽容。

大家可能不能理解这种情绪,没有关系,因为我马上举出另一个人物——孟玉楼。

尽管今天我没有解析孟玉楼,但众所周知,孟玉楼在西门家里的时候绝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如果说后期的李瓶儿是外强中干,小看了潘金莲导致丧命;那孟玉楼就是绵里藏针,滴水不漏,几次闲谈间就挑着潘金莲打先锋,自己站在干岸上看风景。

西门家的内斗中,好几次都有孟玉楼的身影,抓杀陈经济的时候更是狠辣果决。

然而这样一个人物,在西门庆死后,嫁给了「真爱」李衙内,却也变得「畏手畏脚」,面对一个丫鬟的刁难柔弱不语,变成了和李瓶儿一样的人物。

说是李衙内曾收用了一个丫鬟玉簪,但没给名分。这玉簪想和孟玉楼争宠,于是“赶着玉楼,也不叫娘,只你也我也,无人处,一屁股就在玉楼床上坐下。玉楼亦不去理他。”

这在西门家,孟玉楼早就上去教训这个丫鬟了。

不仅如此,这个玉簪还日益懒惰,敢去打骂孟玉楼的丫鬟,每天睡到日头半天还不起来,饭儿也不做,地儿也不扫。又气不愤,使性谤气,牵家打伙,在厨房内打小鸾,骂兰香。

而曾经手段高明的孟玉楼也变了个人——玉楼在房听见,气的发昏,又不好声言对衙内说。

活脱脱的一个李瓶儿。

结果玉簪日益张狂,开始扯着嗓子痛骂孟玉楼,什么淫妇一股脑骂出来。

孟玉楼听见,依旧不言语。

结果这次被李衙内听了个正着,此时的李衙内和孟玉楼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立刻拿出棍子把这个丫鬟痛打了二三十下,交由人牙子发卖了。

一个破了身的丫鬟,又会被卖到哪里去呢,不是所有人都有庞春梅的好运气。

其实相对比西门家,这才是「忍气吞声白莲花」的正常发展。

忍耐——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善良,是为了不在手上沾血,而不是真的过去了。

而孟玉楼的表现并不是装白莲那么简单,《金瓶梅》是擅长不写之写的,孟玉楼之所以对一个丫鬟百般忍耐,是因为孟玉楼嫁的李衙内是当地县令的儿子,这门亲事是孟玉楼高攀了李衙内,李县令对这门亲事很不满,西门庆娶二房都能娶到千户家的黄花大闺女,县令的儿子二婚明媒正娶了一个商人的老妾,这好说不好听,所以孟玉楼要忍耐要蛰伏,因为孟玉楼是穿鞋的,丫鬟是光脚的。

而李瓶儿也是如此,作为一个曾经“背叛”西门庆的女人,作为一个几次徘徊在生死线的女人,此时西门庆的官运蒸蒸日上,自己和儿子的地位水涨船高,也并不代表李瓶儿的心已经安稳了,而家中的环境也不容乐观,正妻吴月娘的心里本来就不自在,孟玉楼冷眼旁观,潘金莲酸言醋语,李瓶儿自认为没必要和这些光脚的人争斗,也没有身体素质去争斗,她的大招是要等宝贝儿子官哥长大了才能蓄力完成的,但是她没想到,潘金莲不但不穿鞋,还是个疯子。

和孟玉楼相比,李瓶儿犯的错误是她低估了潘金莲的凶恶程度,高估了西门庆的人性。

她没有预料到,西门家的女人为了争风吃醋,已经闹到戕害子嗣的程度,她也没有料到西门庆耽于享乐,到了对子嗣的存亡事实上也不屑一顾的地步。

而且这里还是要点一句,除了最后那个「猫咬婴儿」是真的凶残之外,潘金莲的其他招数比如打丫鬟、骂李瓶儿、故意制造噪音这些行为,在西门家是很普遍的事情。

稍微翻一下书,李瓶儿从怀孕开始都经历过什么呢?妻妾们每天在家里找妓女弹琴唱歌吵得李瓶儿睡不好、李瓶儿临产了不舒服吴月娘居然让李瓶儿起床赴宴喝酒、妓女们抱着李瓶儿的儿子亲小嘴、小孩子才一点点大就找人剃头、为了庆祝西门庆升官放鞭等等等等,每一条放在现代社会里找个论坛发帖都能撕个几百楼,然而在西门家,这几乎是官哥这个孩子的日常生活。

从全书立意的角度来说,《金瓶梅》描绘的是一个道德沦丧,世人沉醉于享乐的末世情景,在这样的风气下,在西门家这样一个淫窟里,当李瓶儿因生了孩子而稍显得人性回光返照的时刻,恰恰正是她身死之时,这也契合作者的悟淫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