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环计的灵魂就是两个故事版本。在吕布眼里是父亲强抢儿媳,在董卓眼里是儿子强迫小妈。他俩做梦都想不到在对方的眼里是另一个故事,都以为对方是明知故犯,简直猪狗不如。
只有双方的故事版本不同,他们才会去对质,把事情的真相当面闹清楚,看是谁那么不要脸敢睁眼说瞎话。但吕布和董卓都认为双方的故事版本是一样的。他俩都觉得以对方的色胆包天和丧心病狂,做出禽兽行为并不奇怪。所以他们没有动机发起对质。
就连李儒也没觉得有什么蹊跷。李儒的故事版本和董卓是完全一样的,吕布这种好色之徒见色起意,调戏董卓的爱姬,这有什么崩人设的?学识渊博的李儒甚至联想到了春秋时蒋雄调戏楚庄王爱姬的典故,认为吕布就是蒋雄。这可真把吕布冤枉坏了,他以为自己是救妻子于水火的真男人,哪知在李儒心里自己竟是流氓!
其实吕布和李儒关系挺好,吕布在凤仪亭被董卓撞破后,逃跑时把自己的险境告诉了李儒,李儒还帮他挡了个拆,李儒如果意识到蹊跷是可以找吕布沟通的。但在吕布眼里董卓是恼羞成怒掷戟杀人,在李儒心里吕布却是做贼心虚连武器都不要了:如果不是你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跑?所以李儒视角里吕布是一万个没理,找他说理只会让他狗急跳墙。
在这三个人的视角下,另两个人的版本都是和自己完全一致的,大家的事实判断完全对齐,没必要再费唇舌,难解决的只有价值判断。董卓和吕布对貂蝉都视为己有,得不到貂蝉誓不罢休。这是二桃杀三士的结构性矛盾,像历史上和现实中无数引发了悲剧的结构性矛盾一样是无解的,用俗话说就是狼多肉少。你让某一匹狼乖乖挨饿,他能听你的话,能不咬你?
李儒已经尽力调解了,在他眼里董卓有理,吕布没理,董卓饱着,吕布饿着,所以他不可能去劝吕布,说“温侯,你这样做不道德”,那样做是没用的,因为在他眼里吕布就是明知故犯,他只能去劝董卓,让董卓表现出风度来让着吕布。董卓这个人虽然邪恶,但身为主公有两个优点,一是对李儒听话,二是对吕布慷慨,因此才能成就这样的霸业。所以李儒觉得这事有门。
这时貂蝉的能量体现出来了。换成另一个美女,董卓可能就听李儒的话给吕布了,但这是“颜色倾城,如月宫仙子”的貂蝉。貂蝉不仅美貌,而且聪明过人,一番表演让董卓彻底放不开她了。于是这个结构性矛盾彻底无可挽回了。两匹色狼谁都不肯让步,他俩就必须死一个了。无论他俩死的是谁,董卓集团的铁三角都要彻底崩塌了。
董卓集团的铁三角是全部势力中最简明有力的,智力担当是李儒,武力担当是吕布,董卓只要器重他俩就够了。但这也将容错率降低到了零,这三个人都没有备胎,缺了任何一个都要全盘崩溃。连环计的厉害之处就是保证了这三个人必然会出局一个。就算李儒弄清了真相把老匹夫王允杀死,也只是把阴谋变成了阳谋,董卓和吕布也依然是两个人,貂蝉也依然是只有一身,结构性矛盾还是无法解决。如果李儒再努努力把貂蝉也杀了,那第一个出局的就是他自己了。这不能怪李儒没脑子,实在是貂蝉的魅力过于逆天。
杂剧里李儒对被骗去皇宫的董卓苦苦相劝,直到“好良言难劝该死鬼”才崩溃自杀。演义里李儒甚至没坚持到那个时候,他在董卓拒绝把貂蝉给吕布时就绝望了,因为他知道这局面已经无解了。董卓和吕布之中必死一个,他李儒的末日也为期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