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哈扎拉人是蒙古后裔,那?

如果说哈扎拉人是蒙古后裔,那?

先下结论,哈扎拉人并非单一来源,而是多层融合的结果。哈扎拉人既可被看作蒙古西征遗民,也应理解为更早突厥人群、嚈哒残余与本地波斯化群体长期混合的产物,他们很可能源自早期进入阿富汗的东胡/鲜卑—嚈哒群体,在数百年间吸纳了大量突厥(尤其是葛逻禄等)与蒙古成分,最后在巴米扬等地稳定下来。今天把他们完全视为“入侵者后裔”忽略了他们深厚的本地根基。

首先,自 19 世纪起,西方旅行者与普什图/塔吉克精英普遍将哈扎拉人描绘为“蒙古入侵者后裔”。理由自然是他们的蒙古人种特征、蒙古帝国在巴米扬地区的历史,很多哈扎拉人在历史上也接受了这种说法,但是越来越多的哈扎拉民族主义者倾向于反对这种说法,而是把自己和更早突厥人群建立联系。毕竟在普什图人叙事下,为了确立自己作为“原住统治者”的合法性,往往将哈扎拉描述为“蒙古入侵者后裔”,从而削弱其在阿富汗的本土性,尤其是19世纪阿卜杜拉赫曼镇压哈扎拉人的时代,将哈扎拉塑造为“蒙古侵略者后代”,有“入侵者血统”,进而为近现代的歧视和压迫提供了意识形态支撑。而那也恰好是普什图/塔吉克/哈扎拉人民族主义最开始觉醒的时代,形成了奠基效应。

哈扎拉人确有蒙古成分,基因和历史都表明哈扎拉人与蒙古入侵有密切联系,但哈扎拉人也包含大量伊朗高原与中亚古老底层成分,这些中亚古老底层与早期突厥人乃至阿尔泰人密切相关,且不提大月氏,至少可以追溯到葛逻禄乃至嚈哒。

先说嚈哒,这是我分析的重点。与青海吐谷浑有关的嚈哒人深入阿富汗,留下早期突厥-蒙古基因与文化痕迹,这一层被长期忽视。

嚈哒人被西方称为“白匈奴”,在6世纪之前,以巴米扬为中心建立霸权,控制兴都库什山区。嚈哒可能是一个“政治联盟”,在中亚定居后迅速转用粟特/巴克特里亚语作为官方和日常语言(类似后来的契丹,在中亚建立西辽后,官方语言是汉文+回鹘文,而非契丹语)。但其统治阶层几乎可以肯定来自早期阿尔泰语系部族,这些部族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早期突厥-蒙古人。

地理上,哈扎拉与嚈哒在地域分布上存在连续性。哈扎拉人聚焦在阿富汗腹心的哈扎拉贾特(Hazarajat)山区,核心区正是巴米扬等地,与嚈哒统治核心区高度重叠。这一地区在嚈哒、大夏—吐火罗、蒙古时期都是核心据点,也是哈扎拉人的文化心脏。地理重合暗示了更早族群的存续可能。

历史延续上,嚈哒在6世中叶被突厥-波斯联军灭亡后,部众散居中亚及阿富汗山区。唐朝文献中的“挹怛国”即嚈哒残余势力在吐火罗斯坦的延续,可能成为当地土著的一部分。

语言上,哈扎拉语虽以波斯语方言为主体,但夹杂大量蒙古语和突厥语词汇,自然有蒙古痕迹,但并不能排除更早阿尔泰语系的影响。《梁书·滑国传》明确记载嚈哒人语言需“待河南人(吐谷浑人)译然后通”,吐谷浑人源自慕容鲜卑,其语言属古蒙古语族(Proto-Mongolic),与鲜卑语同源。前秦击溃乞伏鲜卑后,部分乙弗部西迁阿尔泰山,与当地车师人混居,演变为嚈哒。嚈哒语与鲜卑-蒙古语乃至更大范围的阿尔泰语系存在亲缘性。事实上,一些观点认为嚈哒人来自额尔齐斯河流域,甚至与回鹘人密切相关。我个人认为,嚈哒人可能说一种前蒙古语言,这种语言可能不属于蒙古语族,而更可能属于鲜卑、柔然等古代的东胡-蒙古语族(Proto-Mongolic),或者是某种独立的突厥语。

体质人类学上,嚈哒人族源为阿尔泰游牧民族(蒙古人种)与印欧塞种人(欧罗巴人种)的混合。东罗马史学家普鲁柯庇斯关于嚈哒人曾有如下的记载“嚈哒人是匈奴人中唯一肤色较白、面貌亦不丑陋的一支”。而在中文史料中,萧梁将嚈哒称为“滑国”,《梁书》描述道:“滑国者,车师之别种也”。《北史》则记载嚈哒是“大月氏之种类”,车师、大月氏明显是体质兼具东亚与中亚特征的族群,也恰好与哈扎拉人的体质人类学接近。两者的混合模式(蒙古+印欧)高度相似,且均以阿富汗中部为融合中心。

很多中国学者认为嚈哒人源自乙弗鲜卑,乙弗鲜卑与西秦(首都就在临夏)关系密切,他们也曾在宁夏固原游牧。这将嚈哒人的起源地直接指向了中国西北的河湟谷地(青海、甘肃一带)。而哈扎拉人中的“汉藏长相”恰好与来自河湟地区的族源高度匹配,进一步印证了其东亚血统的古老性。这与13世纪蒙古人(属于典型的北亚蒙古人种)的西征形成了区隔,也说明哈扎拉人的东亚血统(比如说丹凤眼等)并非全部来自元代蒙古军,而有更早的来源。

文化符号上,我们可以看看出土的嚈哒时期的佛像和画像,这些面容明显已经融入了东亚/东北亚血统,与高鼻深目的东伊朗人完全不同。

聚焦巴米扬大佛,嚈哒时期兴建的巴米扬大佛是当地佛教文明的标志。哈扎拉民间传说将大佛人格化为恋人“Solsol”与“Shahmana”,体现对同一地域文化遗产的接纳。尽管宗教断裂,但圣地符号的延续暗示文化记忆的层累性传承。巴米扬的佛像面容很可能融入了嚈哒统治者的容貌特征。那么巴米扬地区的佛像与相关绘画面容是什么样的呢?

巴米扬是嚈哒统治的核心区,其佛教艺术深受东西方影响。其绘画风格与敦煌、克孜勒的接近,表明存在着一条经新疆、阿富汗的文化艺术交流通道。

再看唐朝《职贡图》中滑国使者的画像,在西域各国中是唯一没有胡须的。

此外,嚈哒人这种妇女头上戴木质高帽的习俗,只见于上古的阿尔泰游牧民族。文化习俗,尤其是独特的头饰、服饰,是具有极强延续性的族群标志。我这里就直接上论文和图片了,图片倒不在嚈哒地区,而是在国内。

嚈哒人的传统服饰中有高帽这样独特的阿尔泰游牧民族元素,直接支撑嚈哒人与阿尔泰民族之间的继承关系。

因为我们可以下结论,嚈哒人(其主体可能是西迁的乙弗鲜卑)已经为阿富汗带来黄白混血的人种基础、上古阿尔泰文化习俗。他们灭亡后,大量遗民散居在兴都库什山区,成为当地具有东亚特征的“原住民”基础。比如说下面的这张图片,连“索虏”的特点都有。

当然,哈扎拉人并非嚈哒的直系后裔,嚈哒的后裔也不仅有哈扎拉人(也大量融入普什图人),但阿富汗中部山区的土著基础的确包含大量嚈哒遗民。这些人群在蒙古征服前已与突厥、波斯等族群混合,蒙古西征后进一步融入新的东亚/东北亚血缘。

再说葛逻禄,葛逻禄在8-9世纪中亚的突厥化浪潮中,已经在大呼罗珊地区以移民、部落、突厥奴隶兵的形式出现,早期突厥群体在呼罗珊—阿富汗活动,提供了哈扎拉语言、文化中的突厥要素。

莫卧儿帝国创立者巴布尔在《巴布尔回忆录》中明确将哈扎拉人称为“突厥蛮”(土库曼人),暗示了16世纪前哈扎拉人被视为突厥语族群的一部分,与中亚突厥部落存在渊源.

哈扎拉语虽属波斯语方言,但含大量突厥语词汇(如军事术语“部落”“首领”),部分哈扎拉部落保留游牧习俗(如圆形毡房、奶制品制作),与突厥的生活方式相近,而且蒙古时期,葛逻禄人以“哈剌鲁”之名归附成吉思汗,部分融入蒙古千户军,成为西征驻军的一部分,这些“阿富汗的蒙古驻军”,不少就是葛逻禄突厥人。在长相上,我个人认为突厥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大脸盘、高颧骨、发达的小胡子,而大胡子难以茂密,这一点可以和哈扎拉人比对。

哈扎拉一词本身就源于波斯语对蒙古“千户”制度的称呼。这暗示了哈扎拉群体的形成,很可能就是蒙古人将阿富汗山区早已存在的突厥人与突厥化嚈哒遗民为主的群体,以“千户”为单位进行整编的结果。

至于巴布尔的“突厥蛮”称呼未被哈扎拉人继承,很可能是哈扎拉人的波斯化进程割裂了其与突厥语世界的直接关联。特别是萨法维王朝推动什叶派信仰时,哈扎拉人大量拥抱什叶派信仰并且波斯化,与周边的突厥人形成鲜明对比,也让他们的认同分化。

哈扎拉人是一个灵活的民族,他们在近代/现代的认同有伊朗化,也有寻求突厥/蒙古的祖源。伊朗化是借助波斯文明提升地位,并联结伊朗寻求庇护,强化什叶派身份抗拒同化。突厥/蒙古的祖源就是就通过强化异质性维系族群独特性,成为抵御普什图解构的盾牌,当发现蒙古在当今世界是一个弱小的民族,而突厥势力相对较强后,现在哈扎拉人更多的强调葛逻禄遗产,与泛突厥套近乎,这些灵活本质是哈扎拉人在阿富汗民族主义挤压下的适应性创造。

总之,哈扎拉人是中亚族群层累融合的缩影,他们的主体是更早的突厥-蒙古系族群(如嚈哒)与本地印欧人融合的结果,阿富汗中部山区的东亚-东北亚长相土著基础(含嚈哒遗民)在蒙古征服前已存在,蒙古西征强化了既有的东亚血缘,13世纪蒙古千户驻军带来大规模人口,成为哈扎拉人的重要族源。假设你是一个蒙古士兵,来到兴都库什的深山中,在一堆深邃长须的异族包围中,你发现有一些长相更加类似、语言更加接近的人群,或许自然更愿意留在当地并且与他们婚配,结果就是哈扎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