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何一本讲西方古典绘画的书,都绕不开她的微笑;每个去卢浮宫的人,不管喜不喜欢,都要在她的金钟罩铁布衫面前打卡;对艺术毫无兴趣的人,也听说过她;她和两个希腊女神,一个没了胳膊,一个没了脑袋,并称为卢浮宫镇馆之宝。一百年前,杜尚,一个艺术中的坏小孩,用冒犯她的方式——在她微笑的双唇上添了两撇小胡子,来表达对传统的反叛,对经典的戏谑,对大众盲目崇拜的嘲讽。杜尚之后,西方越来越重视不画画的艺术,艺术转向了观念。
无数人围绕着她,试图分析,研究,甚至解构她。
妇产科医生说她怀孕了,因为手放在腹部。有人反对,她可能刚刚吃饱饭吧。
心理学家说她刚刚经历了性,或吃了甜品,激发了多巴胺的分泌,所以笑容愉快。
脑外科专家说她嘴歪了,也许有轻微中风。
民俗学家说她披散着头发而不是如已婚妇女那样挽起长发,因而可能是性工作者,把观者当成了潜在的客户。
地质学家则考察她身后的山水,像不像阿尔诺河的地形地貌。而我觉得,那群峰峥嵘,蓝色的山崖若隐若现,虽写实,却不像人间,更合适出现在指环王的背景中。
画画的人一定要谈是晕染法造就了这种模模糊糊的笑容,也就是说,物与物,块面与块面之间的过度靠色相和明度的差异,而不是像我们中国那样用轮廓线,几百年以后,印象派也信誓旦旦的说,线条是不存在的。
此外还有许多围绕她的神秘解读。比如,瓦萨里在他的《名人传》里提到这幅画,说【她的眉毛展示了毛发从皮肤里生长出来的方式,……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自然的了】,可是我们都知道,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根本没有眉毛啊。而且,达芬奇的崇拜者拉斐尔临摹过她,
在拉斐尔这里,她是有眉毛的,背景也不是奇山异水,而是两根罗马柱。一百年前,英国又冒出来一个蒙娜丽莎,和拉斐尔临摹的那个很接近。
BBC有个关于她的纪录片,一个科学家通过现代科技,言之凿凿的说卢浮宫那幅画下面还藏着一张脸,而背后这张脸,是有眉毛的。
好吧。艺术,从来不只关乎艺术。
我想,如果能知道艺术家在创作时面临什么问题就好了。当一件作品呈现在观者面前时,观者的理解和解读不可能与作者的本意完全一致,20世纪有的哲学家认为误解和偏见也可以放进“理解”中去,甚至把误解视为一种再创造。
任何一个艺术品,多少都带有空白,不确定性,等待观者填补,艺术欣赏很大一部分就是对空白,不确定性的填补。
陈丹青说过“看画千万不要在乎看懂看不懂”,这话有道理的。一幅画,只要打动了你,让你的脚步停下来愿意在它面前多站一会,它触发你的某种情绪,把某个你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东西,重新带到你眼前,这就算你和作品看对眼了。只是,你不能以此来判断作品的价值。
我和很多人一样,觉得她笑得耐人寻味。这笑意,出现在“岩间圣母”(有两幅)中的天使脸上,出现在“圣母子与圣安娜”中的圣安娜脸上,出现在宙斯的情人——勒达的脸上(那只天鹅就是宙斯),甚至出现在施洗约翰的脸上。
那种不可言说的奇异微笑,温柔中夹杂着无畏和狡黠,那种看穿一切,洞察世情,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微笑,那无可界定的优雅和美好中又有隐隐的怀疑甚至不屑的微笑,像沉静的湖水,透明,但深不可测,不管怎么窥探都无法抵达答案,那是达芬奇自己的微笑。
他是怎样的人呢。周围的人说他是魔法师,炼金术士,可是他认为炼金术是骗局,远没有两百年之后的牛顿那么着迷,
有人举报他是同性恋,和他老师韦罗吉奥,但罪名不成立。
有人说他左手写字是为了掩盖离经叛道的罪恶。
有人说他不信神,这也许是对的。但比起文艺复兴时期最放飞自我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和他的一家来,他简直就是圣徒。
有人说他从绞刑架上偷尸体去解剖,也是可能的。
他喜欢动物,不吃肉,不允许给动物带去任何伤害,他认为战争是“人类最愚蠢的兽行”。但他设计各种武器,其中最可怕的是一个长着长刀的战车,开启后,砍下来的大腿胳膊满地狼藉。
他有可怕的好奇心,他喜欢仔细观察行刑前的犯人,以及痛失至亲的人的表情,然后记在随身带的本子上。他未必是童男,但他和女性发生关系不是出于欲望,而是为了对解剖进行观察。
他完成作品很慢,(画得飞快的是梵高),最后的晚餐用了12年,米兰大公的纪念碑16年过去了还只是一个泥胎,从画蒙娜丽莎开始,直到几年后她去世,他仍然声称没有完成。不知道是对完美近乎苛刻的追求,还是,他害怕完美的到来。
他设计桥梁,运河,城堡,大炮,战车,投石器,火焰喷射器,窃听器,自动烤肉机,造香肠机,以及每个房间都有单独过道,不会撞见熟人的妓院,从鸡粪中提炼洗衣服用的碱,顺便画画,偶尔雕刻。关键是,他做这一切,都像是玩一样。
后人将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与他比肩。他们两都从达芬奇那里得到过光与影的科学,解剖学,透视学,然后离开他越来越远。米开朗基罗敌视他,拉斐尔是权贵的宠儿,成名后,每次出行都带着五十人以上的侍卫,而他一直很穷,到处借钱,倒也不能怪他的金主会拖欠。法王弗朗西斯一世出天价买他的蒙娜丽莎,他就是不肯,最后达成协议,达芬奇活着,蒙娜丽莎是画家的,死后,属于法王。后来蒙娜丽莎就留着法国了,哪怕五百年后,一个意大利人以爱国的名义偷窃她,也没能带她回祖国。
他生活的年代,被称为文艺复兴的盛期,被我们理解成“告别了黑暗的中世纪,人文主义代替了神本主义”的进步时代,然而也是残忍,愚昧,迷信,疯狂的时代,战争,瘟疫,宗教裁判所的烈火折磨着文艺复兴人的身体和灵魂。
他太聪明,超过凡人太多,无论是暴君还是民众,无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他总是格格不入的多余者,在一个又一个的金主之间奔走,从佛罗伦萨到米兰,到罗马,到法国,他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是永远的放逐者。对他来说,最苦的不是贫穷,操劳,而是寂寞,他离人太远,像黎明时孤零零的星星。
蒙娜丽莎微笑着,或者说达芬奇微笑着,,这种微笑在她上扬的嘴角上闪烁着,他或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欲望,而因为欲望被观念压制,反而显得更加强烈。
这样的人,心中有千言万语,只是,他不想说,一丝一毫也不透露对这个人间,是爱是憎,是厌倦还是留恋,把自己隐身在蒙娜丽莎背后,踏尽天涯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