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泽东说:“特别是那个‘狭隘经验论’刺激了我。”
—— 土城恶战
孙果达(知乎《史苑踏石》专栏)
土城之战是遵义会议后的第一仗,是批判了博古与李德错误军事指挥后的第一仗,是中央红军确定了新的战略目标后的第一仗,也是毛泽东复出后发起和指挥的第一仗。然而,这重要的一仗却是失利之战。
一、毛泽东记忆犹新
1962年1月12日,毛泽东在会见日本社会党铃木茂二郎率领的访华代表团时说:“遵义会议时,凯丰(何克全)说我打仗的方法不高明,是照着两本书去打的,一本是《三国演义》,另一本是《孙子兵法》。其实,打仗的事,怎么照书本去打?那时,这两本书,我只看过一本《三国演义》,另一本《孙子兵法》,当时我并没有看过。那个同志硬说我看过。我问他《孙子兵法》共有几篇?第一篇的题目叫什么?他答不上来。其实他也没有看过。从那以后,倒是逼使我翻了翻《孙子兵法》。”【金冲及:《毛泽东传》(1893—1949),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第342页】时隔近三十年,毛泽东对当时的政治局候补委员、博古的支持者凯丰所评价的“不高明”依然记忆犹新,显然与随后土城之战的失利有关,更何况博古评价土城之战时也冷嘲热讽:“看起来,狭隘经验论者指挥也不成。”【《杨尚昆回忆录》,中央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134页】毛泽东二十年后还说:“特别是那个‘狭隘经验论’刺激了我。”【《关于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的选举问题》1956年9月10日,《毛泽东文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06页】土城之战究竟是怎么打的?
二、土城之战的起因
土城战役缘起遵义会议。据聂荣臻回忆:“伯承同志和我在会上建议,我们打过长江去,到川西北去建立根据地,因为四川条件要比贵州好得多”:一是有第四方面军在川陕根据地做接应;二是那里人稠物丰,利于红军活动和发展;三是四川交通闭塞,当地军阀向来排外,蒋介石想往里大量调兵不易。【见聂荣臻:《打开遵义,中央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中共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中央档案馆:《遵义会议文献》,第100页】另据当时红军总部的作战参谋吕黎平回忆:“在政治局扩大会议结束之后的军事会议上,是朱德、刘伯承建议从赤水北上,选择在宜宾与泸州之间的江面作为渡江点,因为他俩知道,这段江面较宽,流速较缓,利于大部队渡江。”【吕黎平:《红军总部的峥嵘岁月》,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26页】可见北渡长江建立川西根据地是刘、聂的建议,而渡江点则是朱、刘的主意,从赤水北上的目的是北渡长江。
1月20日,根据会议决议,红军总司令部制定了《渡江的作战计划》,其中规定:“在尾追之敌紧逼我后,而我渡赤水与渡长江发生极大困难,不能迅速渡河时,则应集结兵力,突击尾追之敌,消灭其一部或多部。”【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编审委员会:《红军长征·文献》,解放军出版社1995年版,第241页】这就是土城之战能够发起的依据。
三、土城之战的经过
“毛泽东在向土城镇行军途中,同朱德、周恩来、刘伯承等商议,认为道路两边是山谷地带,如果追兵孤军深入,红军可以在土城以东的青杠坡利用有利地形,集中优势兵力,围歼川军郭勋祺师。这场战斗是由毛泽东提议而经红军总部决定的。”【《毛泽东传》,第344页】
在战斗发动之前,“毛泽东首先了解了敌情。周恩来说:‘先于红军进入赤水城的川军2个旅对红一军团前锋部队进行反扑,阻止红军北进;另一部川军2个旅尾追红军,其先头已达土城以东地区。’毛泽东立即问刘伯承:‘阻我渡江北进的川军到底有多少?’刘伯承回答:‘据侦察报告,约为4个团。’‘川军既然只有2个旅4个团,那么,我们集中三、五两个军团打它。’”【陈伯江:《中国土地革命战争》,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212页】并决定由彭德怀统一指挥三、五军团进攻。
“在土城,中央政治局召开了参战部队营以上干部会议,我也参加了。会议由洛甫(张闻天)主持,朱德总司令进行作战动员,说明川军只有3个团,战斗力不强,兵力对比我占优势,因此,要争取打一个歼灭战。28日拂晓,我师在土城东北的青杠坡与敌教导师接触,双方展开激战,直至中午,敌人越打越多,杨勇政委也负伤了。”【《张震回忆录》上,解放军出版社2003年,第90页】
据聂荣臻回忆:“一开始打得还是不错的。三军团、五军团和干部团先投人战斗。敌‘模范师’被我击溃一部。干部团攻击很猛,硬是攻到了郭勋祺师部附近。敌人已经感到弹药匮乏了,突然三个旅增援上来了,由于得到了子弹、手榴弹的补充,才把我干部团压了下去,反而转守为攻。”【《聂荣臻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6年版,第251页】“郭勋祺亲率预备队及机炮营、手枪营增援,严令各团长:官兵凡后退一步者,不问情由,一律就地枪决。”【成都军区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红军长征回忆与研究》,云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63页】
“这时,彭总发现敌军的兵力不是原先预计的4个团,而是3个旅9个团,火力很强”。【《杨尚昆回忆录》,第123页】战局的发展对红军越来越不利,朱德决定亲自到前线直接指挥作战。“这样做,自然十分危险。毛泽东连吸了几支烟,没有答应。朱德把帽子一脱,说:‘得罗,老伙计,不要光考虑我个人的安全。只要红军胜利,区区一个朱德又何惜!敌人的枪是打不中朱德的!’毛泽东终于点头了。朱德和刘伯承到达前沿阵地指挥战斗,给苦战中的红军指战员以极大鼓舞,终于顶住了川军的一次次冲锋。”【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朱德传》,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337-338页】但敌军的增援部队还在不断涌来,川军的武器装备和战斗力都比黔军强得多,并且倚仗优势兵力,突破了掩护红军总司令部的红五军团的阵地,一步步向土城镇压来。如果不能把它顶住,后面是赤水河,红军将被迫背水作战。
“形势十分危急,毛泽东、周恩来和朱德亲自指挥战斗。”“下午三点,战斗仍在激烈进行。伤亡越来越大。”“军事委员会为此召开了紧急会议,这是大家知道的红军在战斗中召开的唯一的一次紧急会议。可见 这绝非是一次普通的战斗。”“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军委干部团——司令部的近卫部队、后备中的后备也都投入了战斗。”【(美)哈里森·索尔兹伯利:《前所未闻的故事——长征》,解放军出版社1986年版,第174页】
据时任红军总司令部作战参谋吕黎平回忆:“当时由毛泽东、周恩来在总司令部坐镇指挥”,“我五军团阵地已被敌突破,我军遭受很大伤亡。敌人抢占山头,并步步向土城进逼,一直打到了土城镇东面白马山总司令部前沿。”【《红军总部的峥嵘岁月》,第115页】当时的目击者、红军总司令部的电台报务员曹丹辉也回忆说:“此时毛泽东也在阵地附近督战。”【曹丹辉:《伟大的历程》,《红旗飘飘》第13期,中国青年出版社1959年版,第95页】这就是说,毛泽东也已经进入阵地,准备战斗了。就在万分紧急关头,陈赓率领红军干部团紧急赶到,舍命投入反击,才稳住了防线。“毛泽东在山头上看到这种情景,称赞道:‘陈赓行,可以当军长。’接着,原己北上进攻赤水县城的红一军团赶回参战,把阵地巩固了下来。”【《毛泽东传》,第346页】
据杨成武回忆:“在赤水与我作战的川军负隅顽抗,战斗打得十分激烈。由于他们熟悉地形,又有牢固的工事,再加上是以逸待劳,增援部队又陆续赶到,我们越打,敌人越多,打了一天一夜,也解决不了战斗。”【杨成武:《忆长征》,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82年5月,第86页】
“董必武、林伯渠及邓颖超、贺子珍等所在的干部休养连撤退时,遭敌火力拦截,幸被干部团一部救援,方化险为夷。”【《红军长征回忆与研究》,第186页】
由于“态势对红军不利,使红军不得不撤出土城战斗。在撤退时,受到敌人的突然袭击,朱德亲自带一个排的兵力进行掩护,安全撤出。”【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朱德年谱》,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36页】
当晚,军委决定迅速撤出土城战斗。1月29日3时,朱德发出西渡赤水的命令。
据记载,此战“击溃川军教导师,川军3个旅,毙伤3000余人,俘100余人。”【中国现代史学会编:《长征档案》第二卷,中共党史出版社,第157页】
四、土城之战红军的伤亡
据时任红军干部团政委宋任穷回忆:“在土城战斗中干部团损失不小,伤亡百十来人,令人十分痛惜。”“以后,我就干部团在土城战斗中的伤亡较大一事向毛泽东同志作了汇报。我说:‘干部团的学员都是连排以上干部,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这样使用代价太大了。’毛泽东同志同意我的意见,非常惋惜地说:‘对啊,对干部团的学员用是要用的,但这样用不行。以后要注意哩!’”【《宋任穷回忆录》,中共党史出版社1997年版,第32页】
据时任红一军团红一师政治部主任谭政的回忆:“他打过来,我打过去,又是一场恶烈的厮杀。我们花费了很大的气力,总杀不出这个葫芦形的隘口,三个团都堆在一个山头上。”“我第三团排连两级干部,大部伤亡,然而我们的战士,将不成建制的班,加人别一班作战,自动的代理指挥员,继续进行战斗。”【谭政:《向赤水前进》,《亲历长征——来自红军长征者的原始记录》,中央文献出版社2006年版,第229页】
据聂荣臻回忆:“到我们一军团上去时,敌人已占领了有利地形。我二师的部队曾经陷在一个葫芦谷形的隘口中,来回冲杀,部队无法展开,伤亡较大,五团政委赵云龙牺牲,部队处境十分危险。我们与郭勋祺师激战了一整天,虽然给了他以重大杀伤,但未能消灭敌人,自己却受损失不小。”【《聂荣臻回忆录》,第251页】
再据原川军军官李祖明的回忆:“川军第二十一军郭勋祺部,先到土城布防时,以逸待劳,凭险据守。红军是攻坚,目标暴露,致受到相当损失。”【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围追堵截红军长征亲历记——原国民党将领的回忆》,中国文史出版社1991年版,第252页】
又据《前所未闻的故事——长征》第175页披露:“这一仗实际伤亡数字没有记载。从共产党和国民党的 一些材料看,双方伤亡均十分惨重。”“红军到达云南扎西时,号称约三万人。如果这个数字确切,他们的伤亡一定很大,基本上抵消了红军在遵义一带招募四千多新兵的人数。”
五、土城之战的检讨
毛泽东复出后的第一仗之所以没能打好,实在是因为情报工作的差错而造成了毛泽东判断的失误。但是,土城战役不仅是毛泽东提议的,也是毛泽东指挥的。因此,土城战役的失利,使得在遵义会议受到批判的博古找到了口实,并多少也影响到部队。据时任红三军团直属队政治处主任江华回忆:“有的人就议论开了,说原来的中央没有错误,如果有错误,大家都有份,现在换了人指挥,土城战斗打不好,还是不行嘛。”【江华:《追忆与思考》,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2页】
当时毛泽东内心的郁闷可想而知。2月8日,毛泽东在扎西举行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会上,总结了土城战斗失利的三条教训:“一、敌情没有摸准,原来以为四个团,实际是六个团,而且还有后续部队;二、轻敌,对刘湘的模范师的战斗力估计太低了;三、分散了兵力,不该让一军团北上。我们要吸取这一仗的教训,今后力戒之!”【吕黎平:《青春的步履》,解放军出版社1984年版,第181页】在随后举行桐遵战役的战前动员会上,毛泽东向全军检讨:“毛泽东站在一个斜坡上注视全场,好像有点自责的神情,对集合坐在平地上的三军团和军委纵队的指战员说:‘同志们,十几天前,我们在土城战斗中没有打赢,伤亡还很大,主要是没有把敌情搞清楚,拳头不硬(没有集中兵力),责任在我们军委,不怪下面。’”【《红军总部的峥嵘岁月》,第116页】
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毛泽东对土城之战并没有淡忘。
1956年9月10日,毛泽东在第八届中央全会上说:“我是犯过错误的。比如打仗。高兴圩打了败仗,那是我指挥的;南雄打了败仗,是我指挥的;长征时候的土城战役是我指挥的,茅台那次打仗也是我指挥的。”【《关于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的选举问题》1956年9月10日,《毛泽东文集》第7卷,第106页】毛泽东所说的茅台之战,就是鲁班场之战。
1958年7月22日,毛泽东在接见苏联驻华大使时说:“我自己也犯过错误,由于我的过错,在战争中也打过败仗,比如长沙、土城等四次战役。”【《同苏联驻华大使尤金的谈话》1958年7月22日,《毛泽东文集》第7卷,第393页】
二十多年过去了,毛泽东对土城之战依然刻骨铭心,原因也许很多,但毛泽东亲自在战壕中,准备拿起枪投入战斗,应该是其中之一。
孙果达:《史苑踏石》目录链接(22.09.29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