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儿女婿吵架,吵得过分了,丈母娘肯定要来劝架。有的丈母娘劝架等于火上浇油,而刘姥姥劝架那叫一个高明!高明之处就在于,她把有损女婿颜面的话都省略了,但该说的都说了,而且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思路和方法。
把她省略的话补进去,她劝女婿的一番话应该是这样的:“姑爷,(你撒酒疯也撒了半天了,也该消停了,我要是不说你两句,只怕你要闹个没完!)你别嗔着我多嘴。(你就知道羡慕别人发大财,吃香喝辣,那也得有那个本事不是?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愿干,你这算咋回事儿啊?)咱们村庄人,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你皆因年小的时候,托着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惯了,(没好好学本事,不会赚钱),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不怪自己没出息,反倒拿老婆出气)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你自己不去想辙)在家跳蹋会子也不中用。”
她自始至终都在数落女婿没本事不会赚钱,但她就是不明说。为了防止他恼羞成怒,她好像还在为他没本事找借口,怪他父母对他太溺爱,让他养成了公子哥习气,把他给害了。她女婿果然没发作,而且,把注意力转移到怎么弄钱上了。——刘姥姥的劝架很成功。
劝好了架,下面的话就是闲聊天了。她心血来潮,给女婿出了个连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的主意——去贾家打秋风。但既然是出点子,就必须让人相信这是个好点子。为了给女婿信心,打消他的畏难情绪,她给他吃了三颗定心丸:1、贾家不会把他当叫花子,会以礼相待——“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2、去了不会白去,一定会得些好处——“听得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3、得的好处还不小——“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她女儿一听就觉得不靠谱,一盆冷水浇了下去,可女婿的心思活了,觉得值得一试,但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刘姥姥。刘姥姥说这些本是有口无心,只当是穷人做了个发财梦,没想到女婿当了真,她慌了,赶紧说:“嗳哟哟!可是说的‘侯门深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就差对女婿明说:“我这是唠嗑,说着玩儿的,你也当真?”
要怪就怪她太会说话,女婿不仅当了真,而且动力十足,反过来给她出主意,让她把小孙子带上,先去找陪房周瑞。老人带个孩子,更能激发贾府的怜悯之心,拿回来的好处自然更多。刘姥姥一看女婿这劲头,知道不去不行了,毕竟住在女婿家,吃他喝他,不能扫了他求财的兴,况且这话茬还是自己找的。
刘姥姥虽然没文化,但在社会大学里,她能做人际关系学教授。既然女婿不想去,那就顺水推舟,说他不适合去,岂不让他更高兴?所以她说:“你又是个男人,又这样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媳妇子,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付老脸去碰一碰。”显得又体贴又有担当,女婿听了自然很高兴。既然决定去,就不怕碰一鼻子灰,她找了两个理由给自己打气:1、“果然有些好处,大家都有益”;2、“便是没银子来,我也到那公府侯门见一见世面,也不枉我一生。”总之,有所得!事实证明,她不仅有所得,而且福气不小。
张爱玲说,老年不可爱,但老年人有不少可爱的。刘姥姥就是个可爱的老人,智慧,圆融,俗得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