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仅以关于西北一脉方言的入声消变来说一下
早在1933年,罗常培先生在其《唐五代西北方音》中,就依据《开蒙要训》中的两对注音,提出[-r]、[-g]两个收声从五代起也露出消失的痕迹。
邵荣芬则比较谨慎,他在《变文集》《曲子词集》等所见别字异文中,共发现属于前元音韵的阴声通[-t]的例子3条8例、阴声通-k的例子3条3例、阴声通[-p]的例子1条2例,属于后元音韵的阴声通[-k]的例子3条7例。除去参考例不算,再没有发现其他性质的例子。而所谓前元音韵、后元音韵,论文推定为前高元音[i]与后高元音[u]。鉴于“直到十四世纪,周德清都还说‘呼吸言语还有入声之别’”,
邵先生认为“入声韵尾在北方话里的消失恐怕不能早到十世纪”。以此,他将所见舒入代用例的成因,解释为[-p]、[-t]、[-k]在高元音[i]、[u]后面不太显著。
蒋冀骋对邵荣芬举到的全部舒入代用例作了仔细的甄别与分析,最终认定邵先生的说法是有道理的,但也倾向于认为当时的汉语西北方言中,入声与阴声,已经“露出相混的征兆”,与罗先生的见解接近一致。
此外,尚有张金泉依据敦煌曲子词用韵中的数例舒入混叶,认为曲子词中入声消失的痕迹明显,判断其“入收声趋向消失”。只是例证尚少,难于取信。但不妨认为,敦煌曲子词用韵所反映的语音也是唐五代汉语西北方音。
在敦煌韵文中,阴舒入混押或相混的例子,同一个阴声韵可以与不同韵尾的入声相混,如支[ie]与锡[ek]、与职[iək]、与缉[iəp]相混。而且同一入声也对应不同的阴声尾,如铎[ɑk]与宵[iæu]、豪[ɑu]与模[o]。可见,入声韵的韵尾应该是已经磨损了,可以与阴声韵自由相混了。
差不多同一时期,吐鲁番出土文献中也有一些阴、入互混的例子,如以【立】(缉)代【利】(至)、以【吉】(质)代【机】(微)、以【食】(职)代【施】(支)等。汉藏对音资料也常用一个音对汉语的阴声和入声字,如敦煌藏文中用[ʔi]可以对译汉语的【意】(志)、【依】(微)、【一】(质)等。
宋代西北方音的西夏与汉对音中入声读人阴声韵很常见,这些现象表明唐五代西北方音入声韵尾已经开始消失,为宋代西北方音入声消变之滥觞。
众所周知,从中古开始,入声就开始消失了。唐末人胡曾《戏妻族语不正诗》有呼【十】却为【石】这么一句。【十】是收[-p]尾的入声字。【石】是收[-k]尾的入声字,将【十】读成【石】,说明当时有的方言中[-p]尾已经开始与[-k]尾合并。这被许多学者认为是入声消失的先声。而现代汉语方言里有客家方言(如梅州话)保留了中古汉语入声韵尾[-p]、[-t]、[-k]三种形式,赣方言(如南昌话)的入声韵尾只有[-t]、[-k]两种形式(中古的[-p]变成[-t]),而吴方言(如苏州话)则只剩下一个[-ʔ]。这使人感到汉语入声韵尾的演化是从[-p]开始的,或者说[-p]尾在三个入声韵尾中是最不稳定的。有些学者进而得出入声消失分为两个阶段的结论。第一个阶段是入声三种收尾相混,但入声这个调类仍然存在;第二个阶段才是作为调类之一的入声完全消失。入声的三种收尾为什么会相混呢?当然是收尾闭塞音的消失,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以声门闭塞来代替两唇、舌尖或舌根的闭塞;一种是干脆把收尾的闭塞音丢了。两个阶段的论述当然成立,只是我们现在来讨论一下“以声门闭塞来代替两唇、舌尖或舌根的闭塞”是不是普遍存在。确实,塞尾音的消失一般都经过喉塞音[-ʔ]
的阶段,现代吴方言和北方方言中的江淮话等就折射出趋于消失的这一阶段的特点。虽然仍是短促调,但入声韵尾由[-p]、[-t]、[-k]三个变为一个[-ʔ]了。这个规则可以用如下的示意图表示:
[-p]、[-t]、[-k] → [-t]、[-k]、[-ʔ] → [-k]、[-ʔ] → [-ʔ] → [-0]
但是,【我们不能以偏概全】,以为这个规则是不分地域都适用的。其实,周祖谟在《宋代汴洛语音考》一文中,已经指出这个问题了:“至于入声字,《广韵》本不与阴声韵相承,今图(指邵氏之图)中于阴声韵下皆配以入声,是入声字之收尾久已失去,以其元音与所配之阴声相近或相同,故列为一贯耳。”邵氏图中,以辖韵【舌】字配【多】字,以觉韵【岳】字配【切】字,以铎韵【霍】字配【毛】字,以屋韵【六】字配【牛】字,以质韵【日】字配【妻】字,以德韵【北】字配【龟】字,这表明[-t]、[-k]尾已变为[-ʔ]尾。而收[-p]尾的缉韵【十】字,叶韵【妾】字仍配[-p]尾韵,保持原来的配对关系,这表明[-p]是最稳定的。
现在,我们从回鹘文《玄奘传》中找到了入声韵演变过程中的[-p]、[-r]、[-ʔ]三分新格局,便从语音材料的事实上,证实了入声韵演变过程中与现代方言并行不悖的另一条演化规则。这个规则可以用如下的示意图表示:
[-p]、[-t]、[-k] → [-p]、[-r]、[-ʔ] → [-p]、[-ʔ] → [-ʔ] → [-0]
回鹘文《玄奘传》中的入声字读音研究,至少可以给我们以下启示:从中古到宋末的入声韵发展,至少有两个并行不悖的规则。在某个方言系统中,[-p]是最不稳定的,最先弱化消失的。而在另一个方言系统中,[-p]又可以是最稳定的,最后弱化消失的音素。
语言的发展是一种复杂的、渐进的现象。在考察任何一种语言现象时,都不能忽略其地域差异和时间差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