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毫无疑问,《四月物语》(April Story,1998)是最典型的岩井俊二风格代表作,同时也是我最喜欢的岩井俊二电影作品之一。
岩井俊二独特的电影影像风格向来为喜欢他作品的影迷朋友们所称道,他对电影故事的构思,影像画面的呈现,背景音乐的把控都有着自己独到的个人见解,而这些特质共同构成了他与众不同又让人一目了然的个人特色。
岩井俊二尤为擅长青春题材的电影故事,他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描绘出青春时光中那份独有的、专属于成长之中的孤独、困惑、美好与纯真。
他喜欢用女性角色来展现自己的故事,也善于调动女演员的本色演出。《无名地带》(Fried Dragon Fish,1993)的芳本美代子、《情书》(Love Letter,1995)的中山美穗与酒井美纪、《烟花》(Firework,1995)的奥菜惠、《梦旅人》(PicNic,1996)和《燕尾蝶》(スワロウテイル,1996)的恰拉、《关于莉莉周的一切》(リリイ·シュシュのすべて,2001)的伊藤步、《花与爱丽丝》(花とアリス,2004)的苍井优与铃木杏等等,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四月物语》中的松隆子,在这些知名作品中岩井都能充分利用女演员本身的独特潜质融入角色的塑造,并与剧情有机融合,让故事和人物同时呈现出令人惊艳的夺目光彩。
岩井喜欢采用日常化、生活化的情节来讲述故事,再配合故事中细腻、丰富的生活点滴来展现影片内核的精深。在此基础上,他偏爱弱化舞台效果与表演的痕迹,喜欢使用诸多平易近人的细节设计让故事的走向呈现出自然平顺的升华,水到渠成的效果,这些最终都使得他电影中总是充满了令观众倍感亲切与真实的场景和情节,让人真切地感受到银幕中的人情味仿佛触手可及。
岩井俊二电影的最大特色,就是习惯使用生活气息浓郁且不易让人察觉的小细节来作为伏笔,不动声色地暗中推动故事的发展,利用并不起眼的情节潜移默化地凸显出戏剧效果,并且十分懂得怎么利用那些往往让人忽视的细节线索加深对角色的刻画,对故事深度的挖掘和对情节的推动,使得故事在自然的悄无声息中徐徐展开,最后达到本真近人又令人心领神会的讲述效果。
岩井的电影画面通常清新唯美,如梦似幻,镜头下的影像宛若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晕染的幻美,清澈中又蕴含了丰富而令人心生暖意的色彩,却也不失真实。岩井招牌式电影画面效果的呈现,自然也离不开他长期合作的御用摄影师筱田升的深厚功力下对镜头中一景一物、一颦一笑把控的功劳。
岩井作品的背景音乐擅用悠扬的钢琴曲,通过不同风格的钢琴曲来贴合故事人物的内心变化与情节起伏,用优美的旋律净化升华了故事的高度与广度。
岩井俊二作品中这些大家熟知的典型特质,在《四月物语》中无一例外地都有着最为精彩生动、令人心驰神往的展现,故而人们才会将这部作品视为岩井最具个人风格特色的代表作之一。
下面,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四月物语》中究竟呈现出了一个怎样的岩井式的故事。
《四月物语》讲述了北海道的十七岁少女榆野卯月为了追寻爱情,独自前往遥远东京的武藏野大学求学的故事。
影片开场,就展现出了一派岩井俊二偏爱的满溢着生活气息的风貌。
为了凸显生活化的真实感,就连影片开场镜头寥寥的为榆野送行的家人们,实际上都是主角松隆子在现实生活中真实演艺世家的家人们:父亲松本幸四郎、母亲藤间纪子、哥哥市川染五郎、姐姐松本纪保。
整部影片主旨所展现的正是花样年华的少女榆野为了追寻中学时深深暗恋的山崎学长的脚步,努力考上了学长就读的武藏野大学,为了寻觅爱情,从未出过远门的她,鼓起勇气独自一人前往东京求学和展开新生活的故事。
这部电影中,随处可见岩井招牌式的清新梦幻的唯美画面,一幕幕美不胜收的影像不仅令人感到心旷神怡,而且让整个故事也仿佛始终沐浴在阳光淡淡的暖意之中。
画面之外动听的钢琴曲很好地融合了画面的美感,也让人物的内心世界随着优美旋律的流转无言地展露在了观众的心尖。
钢琴声的缓缓流泻中,樱花随着女主角榆野的脚步,纷纷扬扬地落满了人间天地。
尽管电影中榆野鼓足勇气前往东京求学的真实谜底直至电影末尾才最终揭晓,可是整部影片中随处可见岩井不着痕迹暗藏的指向最终答案的各种小小细节,每个小细节中都蕴藏了丰富的信息。当你回过头来再看这些细节伏笔时,颇有一种醍醐灌顶,拨云见雾之感,对于整个故事的最终发展也就更加有了一种情理之中的顿悟,而这也正是岩井俊二电影中一贯的拿手好戏。
电影开场,榆野就明显表现出了对初来乍到的东京生活的十分不适应。
榆野来自遥远北方的北海道,无论是气候风貌、风俗人情,还是社会氛围、生活习惯都与大都市的东京截然不同,陌生环境的一切都让人地两生的榆野感到手足无措。
因此,一个搬家公司大哥教榆野如何固定房门不让它自行关闭的细节,就自然地展现出了榆野面对全新生活的无所适从。
尽管搬家公司的大哥一再交代不用榆野帮忙,可是榆野还是手忙脚乱地想要协助搬家工人,却不料她的举动反而挡住了进行的道路,影响了大家工作的节奏,使得搬家工人不得不再次提醒她这样很危险。
由此可以见得榆野在家乡一定是个热心的勤快女孩,可是她的这种风格却在大城市的东京显得格格不入,也愈发令她对此时身边的一切感到不知所措。
正当榆野为搬来的部分家具无法安放只能原路运回而无奈气闷时,搬家公司的大哥还想拿走两套寝具中的其中一套为房屋腾出更多空间,工作伙伴则提醒他说可能榆野会有朋友过来留宿,或许会需要两套寝具,可是大哥却斩钉截铁地说这年头是不会有人来的。
听到搬家大哥所说的话,榆野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一幕从侧面凸显了孤身一人来到远方的榆野面临的孤独和茫然。
在入学班级的自我介绍时,新同学们调皮地开着每个发言同学的玩笑。当男同学并无恶意地用榆野四月还穿着毛衣来开玩笑时,她明显不适与无措地低下了头。
陌生的环境,新认识的同学,都让离家千里之外本就心思细腻的榆野愈发地敏感,愈发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以至于之后榆野立刻脱下了毛衣,绑在腰间。
午餐时间,她也没有相邀任何同学一起前往食堂用餐,而是选择独自一人默默坐在桌子的角落,孤独地吃着午餐。
当刚认识的新同学佐野纱子主动靠近她,和她一起吃午餐时,佐野稀松平常的聊天,却让榆野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选择尴尬地沉默以对。
这也是为什么之后榆野一直想要强颜欢笑地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可是眼前的一切,无论如何也让她笑不出来。
好在学校的种种不适,并没有影响榆野遵循北海道的传统,向新家的四邻赠送家乡的特产礼物。不过大城市的邻居们都习惯性地对生人保持着警惕,大家只是接过礼物,客气地报以微笑并表示感谢后,就匆匆关上了房门。
这个情景再次深化了榆野这个首次离开家乡和亲友的单纯少女,前往大城市开始新生活后独自面对社会人际关系时的窘迫与不适。
然而哪怕深知困难重重,也明知会要遇到各种阻碍,榆野依然执着地鼓起勇气,坚持前往东京武藏野大学的缘由直至电影后段才渐渐揭晓。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她想离自己心心念念的山崎学长更近一点,因此东京的武藏野才会成为她心中向往的执念,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阻挡她追寻的脚步。
武藏野,武藏野,榆野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遍遍默念着。那本书,那所大学,那间书店,一切都与那个人息息相关。
就这样执着地喜欢了许久许久,年少时的懵懂爱恋,因胆怯而不敢轻易靠近,如今那份爱融化在了武藏野包含的一切中,是不是都已经成了她的咒语?
这也是为何最初在自我介绍时当同学突然问起她为什么不远千里选择来到东京上大学时,榆野窘迫得一时语塞的原因。
只因为来到这里是为了一段深藏心底的爱恋,而这是属于她无法公之于众的私心秘密。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在校园里偶遇乐队演出时,她会含笑驻足,带着满怀期待的目光在乐队中仔细搜寻的缘由。
只因她最喜欢的山崎学长曾是中学乐队的吉他手,他在田野里弹吉他的帅气模样早已深深镌刻在了榆野的脑海中,无法忘怀,故而她才会心怀期待地在校园乐队中找寻着学长的身影。
只可惜最终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心念之人,因此榆野也就瞬间失去了对乐队演出的兴趣,转身失望地离开。
榆野离开校园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找寻着前往武藏野堂书店的道路,那是源于她对“武藏野”的执念,是在追寻她不远千山万水一路找寻的身影。
高三暑假时,从东京回到北海道的学妹珑泽真理子拿着国木田独步所著的《武藏野》告诉榆野关于山崎学长在东京的消息时,“武藏野堂”便成为了榆野心中挥之不去的朝圣地。
那时的心境如此清澈,一如她穿着仿佛散发出淡淡光芒的蓝色长裙坐在绿色盎然的原野里,轻低着头,随风吹起少女的长发,在闪动的阳光下发丝轻舞。
她轻吻着手中的《武藏野》,那本他亲手包裹的书,就像轻吻着他干净的唇,幸福如同闪耀在她脸上的光影那般明媚动人。
这样绝美的画面中,每一抹思念的心意都飞向了向往的远方,每一幕定格都成为了梦想的写意,心中关于爱的点滴斑驳涓涓流淌,延绵不绝。
骑着脚踏车一路向着武藏野堂前进,漫天满眼的樱花,沐浴在四月温暖的阳光里,和熙的微风缓缓吹来,粉色的花瓣如细雨般飘落,这样恬淡的午后时光中,榆野朝着自己的幻梦前行。
当她找到武藏野堂,便像一个忠实的书迷,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时,眼神却一次次地飘向收银台的方向。
没有看到渴望之人,便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女店员,关于书店的营业时间,为的仅仅是想知道学长是否会来换班。
为了确定书店闭店前的傍晚六点学长是否会出现,榆野选择默默等待。
她在书店附近翻看书本打发着无聊的等候时间,却碰到了令她颇为尴尬的热恋情侣,不便在旁打扰,因此她选择前往电影院观看一场老电影来度过漫长的守候时光。
事实上,电影院中放映的这部黑白影片《活着的信长》(生きていた信長)并非现实中真实存在的电影,而是导演岩井俊二为《四月物语》的拍摄特意创作的一部伪装成武士题材老电影的短片,短片中饰演织田信长、明智光秀和斋藤利三的参演者分别是大家熟悉的江口洋介、石井龙也和伊武雅刀。
日本历史上通常认为织田信长在著名的历史事件“本能寺之变”中被自己的部将明智光秀背叛杀害,之后明智光秀又在“山崎合战”中战败于丰臣秀吉,并在最终的逃亡过程中于小栗栖遭到士民袭击身亡。
然而影院播放的这部名为《活着的信长》的故事中,织田信长使用计策在“本能寺之变”中躲过了明智光秀的刺杀,人们误将实际被杀的德川家康当作了信长。之后明智光秀于“山崎合战”兵败给丰臣秀吉后,和手下斋藤利三一同逃入丛林,也恰在此时,其实还活着的织田信长出现在两人面前,并最终斩杀两人完成了复仇,此后便以德川家康的身份夺取了天下。
武士题材电影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便已在日本走向没落,因此榆野所在的影厅中才观众寥寥,再加之这样一部黑白影像风格的老电影显然也并非符合榆野的喜好,由此可以看出,她是为了等待能够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学长,打发时间才会去看这部影片,为了学长她甘愿做任何事情。
除此之外,榆野之所以选择观看这部影片还有两个不易察觉的缘由,一方面是这部影片放映的影院名为武藏野座,榆野对于“武藏野”的执念毫无疑问会让她愿意把等待的时间奉献给这个与“武藏野”息息相关的地方;另一方面影片故事的背景发生于“山崎合战”期间,而“山崎”这个词恰好与榆野暗恋的学长同名,因此这部影片才愈发吸引她走进了影院之中。
在观影过程中,一个怪人在黑暗中不断靠近榆野身旁,感到害怕的榆野连刚在书店购买的书都忘在一旁,拎起自己的书包就跑出了影院。由此足见购买的书籍其实对榆野而言并不重要,遗失也并不可惜,她去武藏野堂只是以买书为幌子,实际想要的其实是为了与山崎学长相见。
当从电影院逃离的榆野再次回到书店时,佯装选书的她再次失望地发现店中依旧没有学长的身影。无奈之下,她唯有再次询问女店员书店何时会休息,得到的回答却是第二天就是书店的休息日。
榆野难掩失望之情,因为这也就意味着,她又多了一天无法见到自己想念已久的人了。
两天后,榆野再次来到武藏野堂,这一次她惊喜地发现,自己久久思念的那个人就在自己的不远处忙碌。
遇见,时间就凝固在这样的瞬间。
这一刻,回想起自己曾经恋上的该是怎样被记忆与想象符号化了的偶像,心意在暧昧中不断升华,喜欢却又不敢言说,再次相见时的激动与喜悦,刹那间都被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埋藏在了心房的土壤之中。
学长的一举一动,上扬的嘴角,淡淡的笑容,衣角的褶皱,俯身的侧影,全都堆砌成了榆野心底的小秘密。她远远窥视着心中的太阳,却不敢靠近他的光芒,惊慌早已超出了平日里内心镇定的界限。
出于矜持的羞赧,每每学长离得越近,她越感到不知所措,只能拿着书本侧过脸去远远地偷看学长的容颜。喜悦的心跳与崇敬的意乱让她彻底手足无措。
最后,榆野终于鼓起勇气,走向收银台与学长四目相对,可是学长并未认出这个憧憬自己已久的美丽少女,只把她当作普通顾客一般以礼相待,这让榆野难免感到失望,只能在回头间恋恋不舍地离开。
可是见到学长的心愿已经得偿,尽管并不完美,却也让榆野发自内心的欢欣鼓舞。
当天晚上心情愉悦的榆野特意做了很多可口的咖喱,因此她邀请邻居到自己家共进晚餐,此时她期待有人陪伴,能够一起分享这个喜悦的夜晚。这也是她在欢喜之余,努力融入这个未来充满期待的生活环境做出的积极努力。
然而都市人群的疏离与防备让榆野再次失望而归,她只能一如既往地孤独品味着爱意带给自己的欢喜与忧愁。
好在邻居最终被榆野的善意与单纯打动,意识到了自己不该把都市冷漠提防的待人方式用在这样一个善良可人的少女身上,于是在榆野正和北海道的朋友煲电话粥分享自己在东京的经历时,邻居愧疚地敲响了榆野的家门,接受了她的善意。
邻居的上门做客也意味着榆野独自面对陌生新生活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她总算在东京这座不易融入的大都市中找到了第一簇温暖,这也预示着她开始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打开了人生的新局面。
也就在那晚之后,榆野卸下了窘迫与拘谨,第一次向东京的新朋友袒露心扉,开始更加积极主动地拥抱新生活中的一切,这也让她放下了羞涩和固步不前,坚定了主动靠近心爱之人的决心。
因此才有了不久后在武藏野堂中,榆野第一次主动创造与学长接触的机会,终于让学长成功认出了她。
虽然榆野并不知道学长是否看出了自己闪烁的目光里流淌的爱恋,但至少他想起了过去对她的记忆,也第一次知晓了两人不仅来自同一片故土,如今也就读于同一所学校。他们拥有相似的牵绊,拥有着更多的话题,随着联系的建立,无限的一切就此开启。
这一刻,未来向榆野露出了微笑。
面对最特别的学长,榆野也用了向其他人介绍自己时完全不同的方式。
她在向别人介绍自己时总说:“我叫榆野,榆野卯月。”
唯独向学长介绍自己时才说:“我叫卯月,榆野卯月。”
以姓氏介绍自己,显示了榆野对其他人心存的陌生感和距离感;然而用名字介绍自己,则是榆野发自内心地想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只因为你就是我生命中最无与伦比的那个人。
一场适时的大雨滂沱而至,为榆野送来了最好的天时。在雨中看着学长努力地为自己忙碌,展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小小慌乱,撑着鲜艳红伞的她清丽动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雨中艳阳般的温婉笑容。
微微抬起双眸,任谁都意识到了无数雨滴划破空气的瞬间这是属于梦的合唱,是爱赋予的奇迹。在雨声的和声中,榆野终于自言自语般向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大胆说出了自己的心声,那是爱的告白,用含蓄的呢喃表达出自己的充满甜蜜的心意,送给眼前这个自己眼中最完美的人。
沥沥春雨在身旁滴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纵然童话中的欢乐也不及此刻的欣喜,幸福已经顺着雨露润进了她的心脾。
长久的心愿终于实现,纯净、绝美的雨中影像里,相思的忧愁也终在清澈大雨滴落于红色雨伞之上飘零的飞溅水花中而渐渐消散。
情怀的希冀已经找到了落脚,有关未来的一切设想恰到好处地在此止步,雨中的结局让人回味隽永,余味犹存,只留下榆野脸上最甜美无瑕的笑颜。
还记得我们青涩年少的芳华岁月吗?
那个纯净又满幕葱郁与暖意的青春真的就只有一次,岁月弥久,旧日的过往终会淡去。
可是不必惋惜和遗憾,我们遗忘的时光,四月物语永远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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