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麻油店店铺的女儿,因为怕“受穷捱苦”,嫁到高门大户姜公馆,成为有钱人家的少奶奶,如愿过上吃喝不愁的富贵生活。然而,她嫁的人——姜二爷是个残废,躁动的性欲得不到满足,渐渐的就将这满身的苦楚化作沉重的枷锁,辟向她身边的人。
——这就是《金锁记》,但凡知道张爱玲的,都读过这篇小说。相比于《倾城之恋》《半生缘》,它也是最不像张爱玲小说的小说。最不像是因为它的社会批判性过浓,没有贵人相助脱离苦海、没有青天大老爷做主分家,曹七巧一条道走到黑,“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
《金锁记》的主旨在于“黄金的枷锁”,我们现在来看一下,张爱玲是如何表现的吧。
小说一开头,就描写了姜公馆新娶的三奶奶的陪嫁丫鬟凤箫和小双的夜话,请注意“新娶”这个情境,说明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姜家发生的大事,然而,这两个丫鬟,既不说三奶奶的娘家、嫁妆,也不说三奶奶新进门的种种,反而一个劲的讨论二奶奶。
按流行语言来说,姜家二奶奶够劲爆,劲爆到足以碾压婚丧嫁娶这种大事。
那么姜家二奶奶的劲爆点在哪儿呢?
劲爆点在于一麻油店出身,二老公瘫,三在姜家上上下下不得人心,于是通过丫鬟的夜话,一个刁钻的贪慕虚荣的女性形象定格在了读者心中。
然而这个时候,读者心中还有疑惑:丫鬟和主人是天然的对立,有没有一种可能:曹七巧御下太严,导致她们俩背后诋毁呢?
别急,高明如张爱玲,早就为她的衣食父母——读者想到了这一层,她没有让读者等的太久,曹七巧出场了。
“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了腰,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身上穿着银红衫子,葱白线香滚,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瘦骨脸儿,朱口细牙,三角眼,小山眉”
看看,多么高明的人物描写。我们经常说,伟大的小说家都有其相通之处,不止是思想上,有的时候在艺术性上也是惊人的不谋而合。这样的描述曹七巧,恰如鲁迅在《故乡》里描写豆腐西施——“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请注意,用“圆规”来形容女性是反逻辑的;同理,“一只手撑着门,一只手撑了腰”也不是小说里形容年轻女性的传统手法。传统小说里,对于女性的出场,都是“款款而来”、“拾阶而上”,最不济,也会是“门边闪现出一个笑脸”,所以,你看,张爱玲的小说天赋就是这样高,在这样一段短短的行为、衣着描写里,就已经基本打下了人物基调。在这里, “瘦”“朱”“细”“三角”“小”这些冷冷的字眼所营造的疏离感,纵然七巧穿银红衫亮蓝裤,也不改其刻薄、尖酸、自私、冷酷。】
好,人物出场了,人物既然出场,必然伴随着动作行为,一般的小说家可能择取几件事随便的带过去,但高明的小说家如张爱玲,是不会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拣取的,她为七巧选了三件事。
①抱怨屋子位置差②对着新嫁娘说床帷之事③撺掇小姑子出嫁
这三件事是随随便便选的么?当然不是,①和③就不细说了,我们重点说说②。
②床帷之事是什么?
是性,是情欲。
唯②,公然谈“性”,才让人知道她压抑的性欲;唯②,才让后面七巧与姜三爷季泽的调情顺理成章起来。张爱玲身为女性,描摹女性心理自然得心应手的多。她写七巧见季泽,“身不由主”的就走了过来,“身不由主”好就好在纵然七巧终日被黄金压着,感情也有脱轨的一面:理智告诉麻油店女儿七巧应当克制,然而情感往往先行一步。
我们经常说,好的小说应当是公平公正的,作者的情感当不偏不倚,然而五个指头都有长短,作家对于自己笔下的人物,爱憎都有数。但越高明的小说家隐藏的越深,你不细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爱玲对于曹七巧的态度是怎样的?我想可以用这样的语言来概括“怜悯的嘲弄”
还记得开场凤箫和小双的夜话吗?打断她们两人的是谁呢?是姜家的一个老妈妈,她喝止了两个年轻姑娘的“嘁嘁喳喳”,张爱玲又添了许多其他啰啰嗦嗦的描写,末了却笔锋一转——【赵嬷嬷翻了个身,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节,她唉了一声道:"你们懂得什么!"】
【你们懂得什么!】
我们都知道,作家写作人物的时候,心中是有一团火的,当然,张爱玲的是冷火,但冷火也是火,她终于按捺不住,籍由赵嬷嬷说出了——【你们懂得什么!】
联系到张爱玲的生平,我们有理由相信,她的身边充斥着曹七巧式的人物,【无法抵挡诱惑,清醒着走向自我毁灭。】张爱玲的【感情创伤】使得她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深深的埋藏在角落里,她也不愿流露出对“堕落者”的同情,但她始终是个【心里有爱】的人,行文至两个小丫鬟时,她终于克制不住心里的那团火——【你们懂得什么!】无言的表示温情。
其实故事写到这里,七巧的传奇人生已是差不多了,因为一个对自己都不好的人,是无法奢望她对别人好的,哪怕是自己的儿女,后头她像个精神病似的压制儿女,搅乱儿子女儿的婚事,祸害了他们的一生,不过是为了加重传奇意味的雕琢,倒显得刻意了许多。
我们在看《金锁记》时,往往有这样的疑惑:长安反抗的太短暂,投降的太彻底了,往往局势还没有明朗,她就自作主张的用“苍凉的手势”结束了一切。她要是再激烈一点,比如誓死不缠脚,吵着闹着去上学,跟童世舫勇敢私奔,说不定她就能有一个幸福美满光明的未来。
但我们不要忘了,长安的母亲是曹七巧。曹七巧的人生后半程,握在手上的东西不多了,唯有她拿青春换来的金子和赔上青春换来的一双儿女。所以就像金子得握在手中一样,女儿也要牢牢控制在掌心。
长安刚出场的时候,也是一个快活的小孩子,跟表哥掷骰子玩, “三个人笑成一片”,但母亲曹七巧气势汹汹的打断了这一切。可以想象,这样的气势汹汹,在长安成长的日子里肯定经历过很多,于是长安渐渐的明白了:抗争是无用的,“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
姜家二房就是一个小社会,作为大家长有着天然优势,长安长白作为弱势群体,岂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张爱玲写金锁记时,是1944年,转眼间,大半个世纪过去了, 社会向着井然有序的方向发展,虽然依旧生活艰难,但好歹有颗希望的种子,惟愿你我不向生活妥协,生命的齿轮快活的向前转动,飞起千朵万朵雪团般的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