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完结撒花】
1
夜色昏暗,我借过隐在乌云后的月亮透进的一点光,蹑手蹑脚地摸进了乾清殿的内殿,守门的小黄门见是我,识趣地无声退了下去。
我点了支火折子,拿火折子点了支西域进贡来的迷香,随后小心翼翼插在了案台上的净瓶里。
烟气缭绕中,火折子微弱的光里,龙榻上的男人双眸紧闭,剑眉紧锁,似梦到了什么烦心事,我持着火折子耐心等了会儿,迷香飘了会儿,他紧锁的眉缓缓舒展了开,面色开始泛红。
我嘴角忍不住挂起邪笑,娘的,这迷香可算起效果了。
今日,我必要睡了他!
我脱了外袍,靠近床榻,掀开那床明黄色的被子,俯身下去与那具温热的身体紧紧相贴。
身体相贴的温度传递起来,身下人的呼吸明显地加重。
我掐灭了火折子,黑暗中,去寻床上人的唇,待触到一抹温软后便将小舌探了进去,一只手瞬时掐上了我的腰。
我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那双掐着我腰的手的力道便重了起来,唇下的温软也由被动化为主动,侵略性地进攻起来。
我瞬时有些紧张,心猛地跳起来,甚至有些想逃离,但床上那动情的人已容不得我逃离。
唇齿间越来越湿,湿到颇有种相濡以沫的意味。
那人呼吸继而加重,顺势翻转了个身将我压在身下,正要解开我衣服的衣襟时,突然停了,我迷蒙地去看,只见一双眸子倏地睁开了,清醒而明亮。
“王、柠、栀!”咬牙切齿的一声吼叫,随后是我被人连人带被地掼到地上的声音,直让我摔了个屁股蹲儿,疼得厉害。
“陛……陛下您有事吩咐?”我讪讪地笑笑,揉了揉屁股,裹紧了被子,生怕眼前龙颜大怒的这人一个不顺心给我赐死了。
“滚下去!”他继而敛着眉、绷着脸,指着门口道。
“好嘞,臣妾这就下去,”我顺着杆子往下爬,立马裹了被子出殿,走到门口忽而想起我点的迷香,我瞄了一眼红了耳朵根的陛下,犹犹豫豫地又看着那迷香道,“陛下,这药性……”
他瞪我一眼,我再不敢言语,闭紧了嘴巴虚虚地退了下去。
我,大辞皇后,大辞太后温如霜的干侄女,书香世家礼部王尚书家的嫡女——王柠栀,自嫁给大辞的明德皇帝李阮,三年以来,每天都在想法设法勾引他,好为我大辞开枝散叶,稳固我王家的地位。
即使他得了厌女症,我也绝不死心。
李阮身为皇帝,后宫三千,但这三千佳丽他一个都没碰过,哪怕就算作为皇后的我。
据守在太后身边的老太监道,多半是因为宫中当年关于先皇的那桩秘闻。
而这桩秘闻,我磨了那老太监良久,他也不肯说,我也不敢去问我的干姑母太后,只得在心中默默搁置了。
2
我抱着被子回到栖凤殿时,栖凤殿的烛光亮得正恰到好处,宫女如常接过我抱着的被子,给我披上眠袍。
桌案上放了些细糕和茶,都是我爱吃的。
“娘娘饿了吧。”轻轻的一声,小池子弯着腰立在一边,眉眼低垂。
“嗯。”我瞥了他一眼,他的头低得更狠了。
我亦不语,低头默默吃起糕点来,脑中还在琢磨着下次该如何勾引李阮的事,然下一秒,我瞬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的身体自下而上蹿起一阵暖流,面色也潮红起来。
西域迷香药性奇强,方才回来时夜风和李阮的冷漠将我吹得分外清醒,如今回到殿内,满室暖烛倒引出了这药性。
我环顾四周欲哭无泪,除却宫女,只有太监小池子,我这……真的是搬起石头往自己脚上砸。
小池子即刻觉察出了不对劲,低着头转过脸,吩咐宫女打了凉水进来,又细细跟宫女交代了些什么,才退出了内殿,守在了殿外。
这一晚不可谓不煎熬,我在凉水里泡了好久,泡到神志不清时甚至都将罪恶的爪子伸向了旁边守着我的小宫女,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跪在地上叩头,我见了血神志才清醒了些,趴在浴桶边抠着手,在心里咒骂了李阮无数遍。
次日听到小池子从乾清殿打听来李阮昨晚的消息,道他亦在凉水中泡了一夜,且用了细针扎腕见血才保持的清醒,我心中才稍稍宽慰了一些。
只是方稍宽慰一些,就收到了姑母的懿旨,传我去福宁殿。太后喜静,请安一切事务向来能免则免,此次传召,倒颇让我有些莫名心慌。
“这是这次选秀的名单,你看看吧,哀家看得头疼。”
福宁殿里,太后坐于上座,手抚着额头,似是对于我勾引李阮的事已司空见惯,闭口不提,她身边的德公公递给我一个册子。
“选谁不都一样嘛母后,反正他谁的牌子都懒得瞧。”我鼓着腮帮子嘀咕,抬首去看太后的神色,却见她笑而不语,低眸示意我看册子。
我这才翻开了册子,一个个正楷细笔的秀女名字里,有一个被画了红印。
“武琦玉?”顺着那道红印,我将那名字读了出来。
“武场教头武晖的嫡女,阮儿的意中人。”母后轻轻解释了一句,不痛不痒,却在我耳边如惊雷炸开,“昔日阮儿跟着武晖学武时,那丫头多半陪在身侧。”
“意,意中人?”我攥紧了册子,开口有些结巴,“陛下……太医不是诊断陛下得了厌女症吗?”
太后继而不语,过了良久才看着我道:“柠栀,这次的选秀,哀家想交给你来操办,也不知你可愿受这个累……”
“是,母后,臣妾愿为母后分忧。”我低眉应下,心中却亮如明镜,姑母将此事交给了我,也就意味着这武琦玉能不能进宫,也得看我。
我合上了册子,低眉退下,心里却是炸开了一朵金花。
我这人吧,向来就贱,也向来,爱干棒打鸳鸯的事儿。
选秀的册子上,武琦玉的名字下面,很快便多了一个我画的红叉。
3
选秀的日子如期来临,李阮坐于上座,我坐在他的下手边,看着一个个歪瓜裂枣般的秀女排成一列进宫,也看着李阮渐渐黑下来的脸,心里乐开了花。
反正李阮也不喜这些女子,选好看的与难看的在他看来,又有何区别。
我抿紧了唇,以防笑意从嘴边绽出,扬眉去看他的神色,只见他薄唇紧抿,眉头紧锁,眼皮一掀看向了我,那副神情,比之宫外正要杀猪的屠夫不遑多让。
我正忍不住要笑时,却见他铁青的脸上突然有了丝笑意,我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转头看去。
只见后来的第二排歪瓜裂枣的秀女中间,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眉宇间颇有些英气的女子,与周遭这些扭扭捏捏小家子气的秀女倒成了强烈对比。
我心下一沉,忙拿了秀女的册子来看,只见那册子的第二页最后一行上,坦然然写着三个字:武琦玉。
我不解,翻来覆去将册子来回翻了好多遍,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三个字我是打了叉的,后来册子送去户部时我还让父亲在户部的心腹查了查册子,怎会,怎会出错?
“皇后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李阮转过头来,扬唇笑着看向我道。
我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李阮想让谁成为秀女入宫,岂是我随便一笔一划就能阻止的。
“回陛下,臣妾是有些乏了。”我咬着牙亦笑着点了点头,起身便要退下。
“皇后该多注意身体,多休息休息才是。”假意关心的话语在我身后响起,我一时连头都懒得回,只一心想回栖凤殿。
然回宫的路上,我心头却是冒出了无数个疑问,李阮真的是得了厌女症吗?武琦玉进宫后,他会碰她吗?当年关于先皇与太后的那桩秘闻又是什么?
而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很快有了结果。
4
李阮头一次翻了后宫的牌子,崭新的绿头牌上刻着鲜明的两个字——玉嫔,进宫就被封嫔位的秀女少之又少,足见其受宠程度。
武琦玉被小黄门用轿辇抬着进入乾清殿内殿的当晚,我又被太后叫了去做思想工作。
“柠栀,你嫁进宫中这几年,委屈你了。”太后爱怜地看着我,吩咐人端了一盘瓜果。
我吃着瓜含糊道:“栀儿不委屈。”
“你呀,终究还是要有个孩子,你父亲才能在前朝站稳脚跟。”
“姑母说得是,栀儿明白。”我又吃了口瓜答道。
“你们王家的荣耀,靠不了哀家了,哀家老了,得靠你,你明白么柠栀。”太后意味深长地深深瞧了我一眼,后又语重心长道。
“是,是,栀儿明白的。”我连连唯唯诺诺地点头,她这才满意地长叹了口气。
我都明白,说到底,李阮如今是要掌权的,太后也只是我爹的义姐,昔日太后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认了我爹为义弟,一手将我爹抬了上去,与我爹权势相承。
如今她要退居幕后隔岸朝堂,也再帮不得我爹了,我们王家,就只得靠我。
我从福宁殿出来的时候,已是二更天,月色正好,凉风袭人。夜里喜鹊“叽叽喳喳”叫得有些吵人,迎着风,我缓缓尝到了自己眼角流下的温热。
新来的宫女小扶见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您怎么哭了?”
“有吗?”我没心没肺地笑笑,转而将那抹泪抹了去,我扶着小池子的手往前走,轻轻叹了声,“小池子,我累了。”
“那奴才背您。”小池子立时走到我跟前,屈着腿低下腰来。
我往那副不算宽厚的背上一靠,小池子的两只手便提了我的腿,将我好好地背在了背上。
我安心地趴在小池子的背上,泪也便顺着我的脸颊滴进了他的脖子里,他恍若无感,稳稳地往回走着。
四下轮值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我脚小,走不得几步便会累,我也不爱坐那轿辇,只觉颠得慌,宫女力气小,背不得我,因此常是小池子背我。
四下众人有敢偷偷议论的,更有大着胆子告到李阮那儿去的,只是李阮也不在乎,又因着我是皇后,无人敢异语,这些事便不了了之了。
正走到栖凤殿门口,我迷迷糊糊地想起了些什么,便让小池子将我放了下来。
“罢了,去乾清殿瞧瞧。”
“啊?”小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附到我耳边小声问道,“娘娘,我们去瞧什么呀?”
我看着她,笑而不语,能瞧什么,当然是去瞧瞧我们的皇帝陛下李阮,是否真的得了厌女症。
乾清殿内一片灯火通明,小池子早已识趣地驱退了守在殿外的宫人,自己代我守在了殿外,小扶早已吓得回了栖凤殿。
我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乾清殿的内殿窗棂外,拿口水沾了沾糊窗户的纸,欲将这纸捅破,但我捅了几下都不成功。
好家伙,可别是为了今日宠幸玉嫔加固的吧?
我取下簪子,小心翼翼地戳破了一点,再拿手指去捅,这才将这窗户纸戳开了些。
透过那小小的破了的窗户缝,我看到李阮坐在榻边,而桌案上哪有什么裹了被子等待宠幸的玉嫔,反倒是桌案边坐着个人,一口一口地饮着酒道:“阮哥哥你宫里的酒不错呀。”
听德公公说,李阮幼年时拜了武教头为师,与武琦玉互称师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武琦玉的相貌倒颇为英气,但嘴巴又生得极小,饮了酒后两颊绯红,英气中又透着些娇俏,像极了刚出江湖懵懵懂懂却一脸正气的侠女,实在太过于特别,特别到让人挪不开眼。
我低了低眸,想起三年前我初嫁进宫时的模样。
蒙着盖头,局促不安,家族荣耀的重任,一国之后的身份,这一切都将我压得透不过气来。
我绞着帕子、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声异样,怕守门的宫女听见,怕别人说王家嫁过来的女儿竟这般小家子气。
那时就那样端坐到了二更,我腿都等麻了却依旧不敢乱动,直到快三更时,才等来满身酒气的李阮,他没有拿如意秤,只随意地用手就掀开了我的盖头,一片光亮后,我才敢微微抬眸看了看他。
他有些微的愣神,漆黑的眼眸中突然亮了一束光,却也只是片刻。
片刻到我后来细细回忆了良久,与后来的李阮对比了良久,都觉得他眸中那束异样的光是我的错觉。
我遵着嬷嬷先前教过我的正要去服侍他,方触到他腰间的玉佩时,他就面浮愠色,拂袖将我挥倒在地。
新婚当夜,我与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新婚当夜,他去了别的寝殿睡的。
我复抬眸,看了看殿内举止大方、与李阮侃侃而谈的武琦玉,突然有些想笑。
亏我还嘲笑这批歪瓜裂枣、小家子气的秀女,只怕当初我与李阮初见时,也是这般局促、小家子气吧。
只是,只是后来,在姑母的催促下,在父亲母亲的催促下,我拼命地想要个孩子以保住皇后的位置、保住父亲在前朝的位置,这张脸皮才厚了起来,想着法儿地勾引李阮,纵使李阮不上钩。
但在我这儿如何也不上钩的男人,此刻已主动去揽了另一个女子的腰。
“阮哥哥你不是有厌女症么?”武琦玉挑着眉头轻哼了一声,疑惑道。
我亦有些疑惑地趴在窗棂上,烛火细微跳动的光里,李阮的眸光明明灭灭,却终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一挥指便用内力的劲风打灭了烛火。
内殿瞬时一片昏暗,我瞬时啥也看不到了。
我咬咬唇,只得转头换个姿势,将耳朵凑近我戳破的缝里,听里面的动静。
这二人的窃窃私语夹杂在晃动的床榻间,令我颇有些听不清,但我又很想听清他们会谈论些什么,便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凑得更近,只是我越凑越近时,便越感觉这窗户好像故意与我作对,离我的耳朵越来越远。
“吱呀”一声,我颇感不妙地转过头,只见这扇窗户缓缓开了,不知是被我凑耳朵凑的,还是被这夜风吹的。
更让我觉察不妙的,是窗内一道迫人的目光。
哦嚯——这可真是凑茅厕旁睁大眼睛找屎。
“陛,陛下,臣妾给陛下请安。”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李阮,下意识就想溜,但却被人提住了后脖颈。
“王柠栀,好看么?”李阮敞着亵衣,露出了宽阔结实的胸膛,勾着唇,眼神带笑地看着我。
我恍惚有些想起昔日勾引李阮时曾摸过这满是肌肉纹理的胸膛,手感甚好,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朕倒不知,皇后有这等癖好,”他看着我点头,轻哼了一声,转而眯眼笑道,“怎么,皇后还想继续看?”
我瞬时头摇得像筛子,他满意地放下了提溜我后脖颈的手,我继而想溜,走到一半却顿了顿,仍不死心地回头问道:“陛下不是有厌女症吗?”
清浅月色下,他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眸子漆黑如寂静的夜空,眼中却是一丝笑意也无。
看得我有些迷茫,心里也颇有些慌乱,我方想走,他却在窗边伸手揽过武琦玉的腰,冷笑道:“你觉得呢,朕的皇后。”
我转过头,低眸,笑而不语,心中莫名的慌乱也沉将下来。
哦,原来他不是得了厌女症,是厌我。
原来他不动后宫任何一个女人,是为了给他的青梅竹马武琦玉守身如玉。
5
按德公公的话来说,我终是安分了一些,安分到李阮都觉得我有些不正常,想来栖凤殿看我,却被我拒在了殿外。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直到我还毫无反应后,便颇为不满地撂下一句“不识好歹”便走了。
我终日将自己关在栖凤殿里,终日不见任何人,就呆呆地躺在榻上,看着太阳升起,看着月亮坠落,饿了便起来吃点东西,不饿便继续躺着。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很慢,比之在宫中三年的时光还要慢。
“娘娘,您怎么了啊……”小扶不解,在我榻边抹泪。
我摸摸她的头,看向守在一边的小池子,道:“小池子,你我认识多久了?”
“回娘娘,十年了。”小池子低着头,轻轻道。
我抬眸去看他的脸,他不算好看,扁平的一张脸,没有特色的五官,扔在人群中便认不出来,可就这样平平无奇的人,跟了我十年。
从我家的马奴跟着我进了宫,做了太监守在我身边,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十年前的大雪天里我看着在马厩里快冻死的他心生怜悯,让他去了柴房,着人拿了被子、热汤给他。
他就此跟了我十年,不过因一床被子、一碗汤。
但我与李阮之间,又何止一床被子、一碗汤,何止三年的时光,何止只有勾引与厌恶。
这其中,还有我刺破了无数次手指给他绣的方帕,还有每个冬天里恰到好处的暖炉,还有夏日里的冰镇荔枝,还有御书房里总会点上的安神香……
他开始总会拒绝,但后来也会接受一些。
致使我总是单纯地以为,他只是得了厌女症,等他好了,等他好了,我们就会做正常的帝后夫妻。
我们就会恩爱无比,我们会有个孩子,这个孩子会被封为太子,我不用担心我爹在朝堂会被人弹劾挤压,我不用担心会辜负姑母与家族的期望。
如今看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我将被子缓缓盖过头,像茧一样将身子蜷了起来。
我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泣不成声。
“娘娘……”小扶不解的糯糯的声音在被子外响起,被小池子“嘘”了一声后就噤了声。
“娘娘累了。”小池子轻轻道,接着便是一只手轻轻拍在我被子上的声音,我蜷着身子,莫名有些心安。
然而就在我即将睡着时,宫外突地响起大宫女快步奔来的脚步声与惊呼:“娘娘,不好了娘娘……”
6
我的心莫名慌起来,剧烈地跳动。
“出什么事了?”小池子代我问了。
“娘娘,国丈大人被查出贪墨受贿,扰乱科举,惹得陛下大怒,已命人押了国丈大人进了刑部大牢……”
大宫女的话宛如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起,我立时从床上弹了起来,顾不得抹泪,忙让小扶给我梳妆洗漱,我要去乾清殿。
我父亲在还没成为礼部尚书之前,曾经是结党营私过,也有些小贪,但如今坐到了尚书之位,我又成了皇后,已全然改了这些毛病,怎会贪墨受贿,扰乱科举。
然自李阮掌权以来,重科举,重民生,改制度,减税收,眼看着大辞兵强马壮,民富国安,我爹却在这个档口出了这等事,无异于在老虎头上拔虎须。
我立时传了轿辇去乾清殿,天已有些炎热,我奔到乾清殿时,殿里正扔出一撂一撂的折子,传出李阮的怒吼:“奸臣,奸臣!竟敢混乱朝纲,仗着自己是国丈,倒越来越不将朕放眼里!”
我不明所以,刚下了轿辇想进殿,却被李阮的贴身太监小清子拦在了殿外。
“娘娘恕罪,陛下特意嘱咐了奴才,不得放您进去。”
“若本宫非要进去呢?”我冷了神色,扬手就要推开他,四周守着的侍卫很快已拔了刀近上前来,我无法,只得松手。
“陛下。”我急得在殿外大声喊他,内殿却是无任何回音。
“李阮!”我再度喊了一声,小清子见我直呼皇帝姓名,已惊得要软跪在地。
我顾不得这些,继续喊,我要进去,我要看这件事的始末,我要知道我爹是不是真的贪了墨,无论如何,我都要救我爹。
我喊了良久,喊到嗓子都哑了,里面才冷冷地传出一句:“王柠栀,你是想你的父亲早点死吗?”
我霎时噎了,不发一言,转身出了乾清殿,对小池子道:“去福宁殿。”
小池子立时让小黄门抬着我去了福宁殿,福宁殿里亦是一片寂静,殿门紧闭着。
我凝视着那紧闭的殿门良久,突然有些想笑。
但我却不死心,下了轿辇跪在那紧闭的殿门前,高声喊道:“母后——”
里面无人应答,我接着喊:“求母后怜惜栀儿……”
依旧无人应声,我跪在地上,叩了一首,接着道:“姑母,求姑母救救我爹,救救王家……”
天气炎热,我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头,青石砖渐渐染了我的血色,太阳炙烤得我几乎要晕过去。
我流着泪,再度叩了良久,才听得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德公公。
他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将药瓶递给我道:“皇后娘娘,您这是何苦啊……”
我却不置可否,如见救星般抓住了德公公的手腕,道:“公公,母后可曾要您给本宫带什么话?”
德公公皱了皱眉,脸上皱纹横生,轻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才附到我耳边道:“娘娘,太后说您得先想个法子要个孩子,这期间她可使人拖着国丈的事,娘娘,您明白吗?”
我咬着唇,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皇后有孕,其母家无论犯了多大的罪,都会酌情处理,至少在皇后有孕期间必不会见了人脖子血。
太医诊断出有孕最少也需一月,这一个月里,姑母可以帮我拖着,亦可趁此查清我父亲是否真的贪了墨。
我低下头,咬着唇,唇被我咬破出了血我都不知,泪顺着脸颊滴到嘴里,和着血的铁锈味儿,分外苦涩。
我,还得去勾引李阮。
“去……去玉嫔那儿。”
我接过德公公的药瓶,扶着小池子的手趔趄地站了起来。
“去玉嫔那儿?娘娘不去陛下那儿了么?”小扶不解地问道,忙接了我手中的药瓶在另一边扶着我。
“去玉嫔那儿!”我抹了抹额上的血,咬咬牙道。
我得去玉嫔那儿,我得去请教武琦玉,该怎样才能让李阮不厌恶我,该怎样才能让李阮同我行房事。
7
我到武琦玉寝殿门口时,终于不再是面对紧闭的大门。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我家出了这档子事我竟会过来找她,讶然之情溢于言表。但她却是好好地、客客气气地将我迎了进去,着宫女送了茶来。
“本宫想着,来问问你是如何与陛下行的房。”我端着茶,看着她道。
她正饮着茶,被我问得一下便呛住了,直咳了好几下,才似没听清般复问了我一遍:“娘娘您说什么?”
我抿唇不语,沉默了良久,正欲再度开口,却见她看着我不明不白地笑道:“娘娘觉得,陛下很爱臣妾吗?”
我敛了敛眉,突然有些不明白她问这句话的意思,李阮为她做了这么多,难道不爱她吗?
更让我不懂得是,这个问题,她不是该去问李阮吗,为何要在这个关口问我?
“王柠栀,你生在王家,我很羡慕你,”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着,眼中却浮现出一抹悲悯的神色,“王柠栀,你也很可怜。”
“你到底什么意思?!”
“生在王家,成为王柠栀,嫁给陛下,是你的幸,也是你的不幸。”
我攥着茶盏,几欲攥碎,这些不明不白的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头疼,然我方想问的时候,却又听她话音一转:“皇后娘娘可知先皇与太后的那桩秘闻?”
“什么秘闻?”我敛紧了眉头,看着她,“既是秘闻,你又从何得知?”
她忽地笑起来,笑得像只狐狸,全然没有我初见她时的英气与娇俏。
“臣妾的父亲,可是当年太后身边的暗卫。”
她挥退了四下守着的宫女太监,看着我道:“娘娘真以为是史书上写的那样,大辞南境大崩,太后怀着陛下御敌大获全胜,凯旋不久后先帝崩逝,太后不得已怀着陛下垂帘听政么?
“但史书后的真相是,太后悄悄在朝中散布自己的势力,等先帝被另一个亡国丧家的女子欺骗后从南境前线退回来时,借此机会与那女子一同杀了先帝,后又仗着怀了孩子而掌权,而彼时,朝中无一人敢异语。
“王柠栀,自古外戚不得干政,王国丈是否真的贪了墨,这点于陛下来说,重要么?”
她看着我,眼神中写满了怜悯,然我连她说的秘闻都未来得及消化,就得接受她后面那句话。
王国丈是否真的贪了墨,这点对于陛下来说,重要么?
我看着她,一只手握着茶盏,另一只手支在椅上,几乎要滑落下去,我却强撑着一抹笑,道:“本宫只想知道,如何才能同陛下行房。”
我父亲是否贪墨,我父亲的命,对陛下来说,不重要。
但我要在此刻怀上个孩子,一定要有个孩子,最少,能保住我父亲的命,哪怕王家就此没落,哪怕被贬为庶民。
“王柠栀,你真是愚蠢得可怜。”她勾起唇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便进了内阁,让掌宫的大宫女送了我出去。
我还来不及反应,却又听她在进内阁前道:“皇后娘娘,您该好好揣摩揣摩臣妾跟您说的这桩秘闻。”
我不明所以地出了武琦玉的寝殿,她说这个是何意?然我正要细想时,我寝殿的大宫女却在此刻急着寻我。
“娘娘,夫人与小公子也被押去了刑部……”
我瞬时只觉一阵脑晕,天旋地转,混乱与焦急在心中交织。
我咬唇紧了紧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池子,你去给本宫寻一些春宫图,再去寻一些药性极强的药来。”
“是。”小池子自是懂我的用意,很快便退了下去。
我顾不得那么多,也想不了那么多。眼前救我父亲、救王家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8
夜半时分,我再度偷偷摸进了乾清殿,殿内守门的小清子和轮守的侍卫见了我正要大呼,却被我猛地跪下的声音惊到,瞬时皆噤了声。
“娘娘……”小清子艰难地开口,看着我跪下,亦忙跪了下去,神情颇为为难。
我庆幸的是,我勾引过李阮无数次,与小清子和这群侍卫早已混了个脸熟。
如今我爹在前朝出了事,后宫武琦玉风头又正盛,我也只能祈求靠这个脸熟混进乾清殿。
“只这一次,最后一次了,”我笑着,看着他们,低低叩了一首,“算本宫求你们,这次。”
众侍卫转过脸沉默不语,小清子亦是长叹了口气将我扶了起来,道:“奴才睡着了,今晚睡得也死,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他方说完这句,那群侍卫亦跟着打了打哈欠。
我轻轻一笑,咬着唇,却莫名笑出了泪。
我抹了抹泪,进了内殿。
我透过我之前用簪子扎破的窗户缝里,又吹了点迷烟进去,直到觉得药量足够大的时候才敢推开内殿的门进去。
内殿一片寂静,李阮的呼吸平稳。
我点了火折子,亦如往常般点了支迷烟。只是今日的这迷烟,药量重到就算是泡凉水也解不了。
我掀开了他的被子,脱了厚重的外袍,外袍下是坦荡荡的一片白。
我钻进了被子就开始寻他的唇,回忆着春宫图里的情景,与他紧紧相贴,有技巧性地与他唇齿缠绵。
果不消片刻,在我身下的李阮已化被动为主动,将我压在了身下,呼吸亦急促起来,身体亦愈来愈滚烫。
我仰头看着明黄的帷帐顶,被迫承受着一切,此刻全然没有往日勾引他的新奇和得逞,内心满是悲凉。武琦玉说得对,我真可怜。
李阮的身下物磨着我的下面,愈来愈近,近到快要进去时,他的眉头却敛成了“川”字,他顿了顿,我心中顿时忐忑起来,只见他艰难地睁眼,双眼猩红,满是挣扎与冰冷。
“王、柠、栀!”多么熟悉啊,他再度咬牙喊了我一声。
但今日这药的剂量却不如往常,我弯了弯唇,眼里满是得意,看着额头满是汗水的他,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呼气道:“臣妾在。”
“你!”他咬牙,喉头滚动,攥着我手腕的手紧了又紧,眸子猩红,明明欲上心头,却偏偏笑着讥讽道,“王柠栀,一国皇后,瞧瞧你如今和青楼妓女有什么区别?!”
我笑着的嘴角一滞,双手却似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脖子,腿亦缠上了他的腰。
我吻上了他的唇,将舌头探了进去,没心没肺地含糊笑道:“是,臣妾就是妓女,只要陛下要了臣妾,臣妾是什么玩意儿都行。”
我颇负技巧性地吻着他,吻着吻着,突地觉察到自己眼角淌下两行热泪,从眼角流到鬓角,流到我散落的头发里,消失不见。
我全不在意,依旧紧贴着他,吻着他。
而我在说完那句话后,他突然便不动了,也不知是被那话刺激到,还是因为什么。
清浅月色下,他看着我,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复杂,眸光明明灭灭,令人琢磨不透。
我亦看着他,与他对视,却见他缓缓阖了阖眸,垂下眼睫,轻叹了口气。
然这声叹气过后,他不知是被迷香刺激的还是如何,猛地将我扑在了床榻间,密集的吻就此落了下来,由我的额头落到我的眼睫,再到我的肩胛。
一寸一寸,与我交颈缠绵。
我在心里长舒了口气,勾引了李阮那么多次,这次总算得逞了。
但我心底,却一丝快意也无,反而只有满满的绝望,如坠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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