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之边缘》可以延异出好几百篇丸子拆解,这里只从谱系学角度简单讲讲它最知名的美术风格。
我们都知道1982年《银翼杀手》奠定了赛博朋克作为一种独立视觉风格的地位,并且大量吸收继承了黑色电影和硬汉派侦探小说(比如《副本》《特警判官》)。雷德利斯科特首偷再偷必究。这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千禧年以后的主旋律是梦幻明亮光滑洁净Y2K Frutiger Aero,你搁这天天已黑化有点太不利于团结了。知道的以为是赛博朋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暗启蒙加速主义后人类技术奇点科学灭尽石油蠕虫学小众潮酷骚孩呢。Dark Aero给硅谷潮酷人士耍耍差不多得了(奥巴马就爱用黑莓,可见民主党建制派早就是彼得蒂尔主义者了),普通人看了只会觉得这是否有点…
所以零零年代的文艺工作者做出了很多伟大的探索,试图改造传统赛博朋克。既要保留它区别于黑色电影和硬汉派侦探小说的独创性,即去人类主体化,让资本主义-机器占据主导地位。也要在视觉上跟上时代并贴近大众审美。
其中两个具有代表性的节点都是2013年的游戏,《Remember Me》和《杀出重围:人类革命》。《Remember Me》当年给我的印象很深,因为它是我见过的第一款把昼间赛博朋克的质感给做出来的作品。绝大部分的所谓赛博朋克游戏离了雨夜霓虹灯基本就是路边一条,即便有胆量加入昼夜变化也不过是让另一半游戏时间变成了GTA和疯狂麦克斯(说的就是2077)。《杀出重围:人类革命》在方法论上更有自觉一些。主创明确说他们采用黑金色调是为了打造一种赛博文艺复兴(Cyber-Renaissance)风格。这个词可能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文艺复兴不是历史转折中的人文主义取得伟大胜利的标志性事件吗?和赛博朋克有什么关系?别急,让我们听听大肥鱼怎么说: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好的,现在我是马克思了。让我们回想一下文艺复兴之后发生了什么:价格革命货币贬值,对新大陆的血腥征服和野蛮掠夺,三角贸易,工业资本主义的兴起,18小时工作制,5岁的英国童工,从家庭被赶到工厂里日夜劳作的日本纺织女,羊吃人运动。而这一切都以资产阶级夺权为起点,就像赛博朋克的灰暗世界始于义体技术的发明。
赛博文艺复兴还可以延伸出“现代性是对科学的宗教崇拜”等话题,但暂且按下不表。作为一种美术风格,它成功地征服了大众审美,并制造了光鲜亮丽的视觉效果与黑暗压抑的世界观之间的巨大张力,就像同年发售的游戏界GOAT《生化奇兵:无限》一样。《Remember Me》和《杀出重围:人类革命》各自独立地发现了这一点(前者被称之为科幻版《刺客信条》,其舞台就放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
而《镜之边缘》是这条路线再进一步的结果。2008年的《镜之边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个千禧年东亚风格的技术敌托邦。但明显没有臻至成熟,只是简单实拍了东京和辛格坡再随手调调滤镜。《镜之边缘:催化剂》则在赛博文艺复兴的基础上于2016年王者归来,给出了赛博朋克美术风格现代化的终极答案:中华未来主义(Sino-Futurism)。这是一个巨企和政府沆瀣一气,利用控制论技术把监控资本主义贯彻到底的单向度社会。生活在这里只有两种选择:劳动或死亡。
镜之城是一个尖锐矛盾的集合体,它同时拥有最和谐的社会秩序和最残酷的强迫劳动,最现代的城市景观和最巨大的贫富差距,最发达先进的文明和最深入脊髓(物理上)的权力。后者正是前者得以成立的前提条件。而这一切都被如梦似幻的视觉效果与暗无天日的敌托邦世界观之对比给浓缩到一目了然的游戏画面中了。从这个角度上说,它就是《大都会》和《根斯巴克连续体》最完美的精神续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