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自己重生时，我数着日子等赵成煜如前世那般上门提亲。
前世我和赵成煜情深意笃，临终前他还流着泪许下承诺：
「霜儿，来世我们再做夫妻。」
半月后，赵成煜如期带着聘礼上门。
只是我没想到，这次他竟是来悔婚的：
「我和靳霜不过儿时情谊、口头婚约，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强行撮合只会两败俱伤。」
「我爱慕的，一直都是暮儿妹妹。」
他深情地看了眼姐姐，又把身边的男人叫上前：
「毕竟是我毁约在前，我总要赔靳霜一个夫婿的。」
「魏瑾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副将，靳霜嫁给他必不会吃亏。」
我看着他推至身前的男人，如坠冰窟。
只因我俩都知道。
上一世。
他这个部下会在第二年暴毙而亡。
1.
「霜儿，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爹娘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下去。
「你姐姐早该嫁人，只因着身子的缘故一直耽误着。」
「你既没有这般苦恼，又贤名在外，本就占了你姐姐的福气。」
「再说世子的眼光本就比一般人高，你此番不得世子的心，也怨不得旁人。」
娘抚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仿佛我不答应，便是不孝不悌。
我抬头看向目光凝在姐姐身上的男人。
一时间。
什么礼节，什么懂事。
我全都顾不上了：
「赵成煜，这可是你真心话？」
闻言男人转过头来。
可那眉眼间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和冷漠，却狠狠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心下顿时明了。
他同我一样，是重生回来的。
「靳霜。」
「今日所言皆出肺腑，若我之前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让你误会，我只能说声抱歉。」
「只是，你就算不考虑你的家人和自己的脸面，也该考虑你未来夫君的想法。」
「你这样责问我，让魏副将情何以堪？」
他笑得疏离，又句句不离魏瑾。
仿佛已经敲定了，我的夫婿除了魏瑾不能再有旁人。
一时间，我只觉天旋地转。
侯府世子的话，于我们这样的小官家族来说，跟圣旨也差不了多少。
我只是不明白。
他既变了心，为何还要硬塞个早死的夫君给我。
还偏偏挑了个病死的。
战死，虽说心酸，但也光荣。
可病死，却能给新婚妻子带来灭顶的污名。
姐姐靳暮过来安慰我：
「妹妹，这婚事本就是你的，你要是不愿，我还给你就是。」
说着，她含泪看向赵成煜：
「我妹妹若是非你不可，我断不会伤姐妹之情嫁与你，哪怕……」
她话说半截，眼睛直直地透露出哀怨和情意。
此番一对比。
姐姐愿为了姊妹情，舍弃前途大好的侯府世子妃身份，舍弃对世子的一片痴心，只为了大局着想。
倒是我实在自私，把这一切闹得太难看。
爹沉声喝道：
「霜儿，你看看，但凡有暮儿一般懂事，世子怎么会换了婚约？我倒是觉得这婚事换得好，换得体面。」
「再说了，世子推荐的人也一定是人中龙凤，你嫁给他也不会吃亏。」
娘也温声劝我：
「霜儿，你占了暮儿十几年的福气。」
「让让她又何妨？」
让。
靳暮打生下来便身子病弱，而我却像头小牛犊似的蹦跶活泼。
每次靳暮一哭，娘责怪的眼神就投了过来：
「你占了你姐姐那么多福气，为何就不知道多体谅些她的心思？」
「你天天在外寻春踏青、跑马蹴鞠，让她怎么想？」
「你怎么就不知道让让她。」
于是。
我让了姐姐十七年。
刹那间，我好像全身力气都被卸了下来，只剩残余的理智催动声音：
「我不嫁。」
赵成煜却好像早料到了我的反应，立刻像一个体贴的女婿般为岳丈家献策：
「靳霜妹妹年少不懂事，靳大人不可太由着她来。」
一句话，让我当晚就被关进了祠堂。
爹下了令。
在我与魏瑾成亲之前，不得放我出来。
2.
我在祠堂的黑夜里，反复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姐姐靳暮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她是家族刚搬来京城时，也是爹娘最浓情蜜意时出生的。
听说因为在老家时实在清苦，娘身子受了寒，所以第一胎生下的靳暮才这么羸弱。
爹娘对这个女儿倾注了所有愧疚与宠爱。
这份宠爱，并未随着我的出生被分走半分。
「霜儿。」
突然，窗口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听到了。
但没动。
「好了，别生气了，霜儿。」
见我沉默，赵成煜声音带了一丝苦涩：
「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吗？」
「我知道你在气我向你姐姐提亲，可你怎知我的苦衷？」
他声音凄切，让我忍不住踏了一张小凳与他隔窗相望。
「说吧。」
四十年的夫妻生涯，让我自认对赵成煜了解至深。
那么多年，他从未纳过妾。
对我更是关怀到让满京城的夫人都羡慕得眼红。
说他负我。
我原本是第一个不信的。
「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安心待嫁。」
「你也别闹了，闹大了对你不好，对靳家不好，对你姐姐更不好。」
他耐着性子给我解释，可我只觉自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说到姐姐时的，男人的神色带着浓到极致的缱绻。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他。
前世的相敬如宾，突然就像个笑话。
「什么意思？」
「你是……当真想娶姐姐？」
他没直接回答，神情似是陷入回忆：
「霜儿，原本当初你外祖于我祖父有恩，两家订娃娃亲定的是靳家第一个孩子。」
「只是因着暮儿身子不好，我爹娘极力反对这门婚事，才在交换庚帖时换了你。」
他语气里藏着惋惜。
好像他和靳暮才是天生一对，佳偶天成。
我不过是长辈强势安排下的意外。
可上一世他从未说过这些，我压根不知道他心里对姐姐的情愫。
若知道，我就算闹绝食也不会嫁给他。
解释完，他又安抚我：
「霜儿不必忧心。」
「魏瑾是我挑选过的，他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可以当他只是你的护卫。」
这话说得怪。
可我没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只觉得脑子还有些晕。
我哑着声：
「既然你要娶姐姐，那今后我们就不便私下见面。」
「我与魏瑾的事既然已成定局，那他就是我未来的丈夫，世子说这些话就是插手我闺阁中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赵成煜忙握住我的手。
「霜儿，别说气话。」
「一年后你就知道，我从来不是弃你的负心人。」
要是我没重生，我也许听不懂这话。
可我毕竟是重生之人。
再联系他刚刚奇怪的话，我要是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一年后。
那不就是魏瑾暴毙的时候吗？
前世，姐姐在三年后病逝。
赵成煜却说，一年后便不再负我。
一个想法突然划过脑袋。
我气得发抖，可还是不愿相信，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面前的男人神情温柔：
「霜儿，具体的你就别问了。」
「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后半辈子不会困在魏家那个破宅子里。」
男人笑得温柔又深情。
可四十年的夫妻，让我霎那间明白了赵成煜的顾左右而言他。
他要姐姐，又舍不下我。
退婚虽已让我前路坎坷，他却还不放心。
还要亲自安排好和我成亲的人选，让我逃脱不能。
等我一年后成为寡妇。
到时候他便可以一顶小轿把我抬进宁远侯府。
做妾？
不对，我想得太好。
纳副将的遗孀为妾，他不会让自己的名声陷入如此境地。
他分明是想让我当见不得光的外室。
「霜儿，也许你不信，但我们今后日子还长。」
「四十年。」
「我们还有四十年的夫妻要做。」
窗外的月幽冷迫人，让我看不清眼前的是人是鬼。
我倏地抽出手。
「世子真该找个大夫看看了，我今年不过十七，世子也才弱冠，哪欠出来这几十年岁月。」
赵成煜闻言也不生气。
好像我这样的气恼在他看来，不过是没想开的淘气罢了。
他神情温柔：
「霜儿，你只是还在气头上。」
「以后你会明白我的苦心。」
3.
婚事在侯府和靳家的双重推进下，敲定得很快。
清理嫁妆时，娘把嫁妆单给我看了一眼。
「我打听过了，那魏瑾是个副将，平时吃穿用度都很节省。」
「你若带太多嫁妆过去，容易伤了男人自尊。」
「嫁侯府不同，你姐姐若是东西带太少，定会叫人说我们攀高枝攀得脸面都不要了。」
我垂眸看去。
嫁妆单上。
我的陪嫁不足姐姐的八分之一。
姐姐听闻此事，送了只簪子过来。
「我好歹也算抢了你的婚事，这只簪子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吧。」
这根包金簪是我及笄礼时，缠着娘想要的那支。
当时明明姐姐嫌弃簪子样式老旧、价格便宜，却还是讨了去。
她说：
「妹妹什么都有，我只想要那支簪子。」
爹娘心疼得不行，不止簪子，把给我定的新衣也给了她。
现在她笑着把簪子送了回来，上面满是斑驳的痕迹。
姐姐笑得轻蔑：
「靳霜，别一副我欺负你的样子。」
「这是你的命。」
那天之后，她开始闹着要和我一同出嫁。
说是舍不得我。
爹娘当即把我们俩出嫁的日子选在了同一天。
成亲当日，侯府的娶亲队伍乌压压地盖过几条街。
而我这边。
只一顶红色小轿。
送新娘子出门前，爹娘围在姐姐身边。
到我出门时，娘过来也想说两句体己话。
可提起我的过往和喜好，她支支吾吾了几句就噤了声。
「娘，我走了。」
我声音很轻。
娘终于有了话说：
「霜儿，这些年不是我们不疼你，你要知道……」
我没听她说完，转身出了门。
不过就是他们多难，我占了多大便宜，以后要多念着姐妹情。
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放空着脑袋。
直到礼成、盖头掀开，思绪才被叫了回来。
4.
「二小姐。」
魏瑾有些拘束，见我看向他，脸「蹭」地一下就红了。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男人。
平心而论，魏瑾生得很好。
皮肤不像京城盛行的白面书生，是有些健康的小麦色。
「在下知道自己配不上二小姐，只是情势使然，今后我们可以分住两房。」
「我家人员简单，二小姐想什么时候出门都行。」
「我的俸银都会交给二小姐，有什么想买的你不用与我商量，给我和娘留一口饭就行。」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有些想笑。
「世子跟你交代了些什么？」
我问他。
魏瑾老实回答：
「世子只说让我不能把你当妻子。」
我又问：
「你是他手底下做什么的？」
他顿了下，乖乖回：
「帮世子做些杂事。」
杂事？
怎么可能。
赵成煜这个人我清楚。
两年前，彼时的边关正陷入苦战，是赵成煜不断献策，拯救边关黎民于水火。
这次献策让他名声鹊起，也让他成了皇上眼前的红人，有了真正带兵打仗的权力。
这样的人，一定是急需人才的。
可还没等我想清楚其中关窍。
突然，有个小厮闯进了房间。
「魏副将，军中有事，急需你回去！」
新婚夜把人叫走，这是大不吉。
魏瑾有些为难：
「现在离开对二小姐名声不好，明天一大早我就……」
可小厮铁了心。
「魏副将，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收拾行李？你要违抗军令吗？」
「你这些话不是我这个下人该听的，有什么话留着去军营说！」
说完脚下生了根似的，分毫不肯退让。
赵成煜在那头共赴春宵，却派人叫走我新婚的夫婿。
全然不顾明天一早，全京城会怎么编排我。
我知道，这是他对于那天我拒绝他的小惩大戒。
但军令如山。
魏瑾不能违抗。
我也不能。
可我心里存着气。
于是偷偷在魏瑾走前，给他塞了以前给赵成煜定做的护身玉。
魏瑾面色更红了，想拒绝又想着有其他人在，于是别别扭扭地收拾好行装，骑马离开。
小厮慢悠悠走在后面。
离开前，眼睛紧紧盯着我：
「二小姐，世子让我转告您。」
「相思悠悠，望君不负。」
5.
好个望君不负。
我死咬住唇。
小厮走后，我拿来纸笔。
前世的回忆已经有些模糊，但我还是努力翻找记忆，把一些细节给寄了下来。
等写完信，又把信收好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过了晌午，下人前来禀报，说有马车等在外面。
我跟着出门去瞧。
只见姐姐春风拂面地挽着赵成煜下了马车，亲亲密密地拉住我：
「昨日可是妹妹大喜的日子，怎的今天这般憔悴？」
「倒像是一夜没睡似的，不会是哭了整整一晚吧？」
赵成煜闻言，带着审视上下打量我。
像在看我有没有遵守他的嘱托。
我心里泛起一阵难堪。
姐姐说完，又一副恼恨自己说错话的样子：
「听闻昨日妹夫夜里就启程去了军中，想来妹妹是独守空房。」
「我今日这般携夫前来必然碍了你的眼，姐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本想着让夫君多照看妹夫一些，以后不要总这么忙。」
「可以后妹夫还要长年在他手下讨生活呢，总是依赖姐夫也不好。」
「显得妹夫无能，也平白连累夫君的名声。」
赵成煜闻言终于收回了打量的眼神。
温柔地安抚起情绪低落的姐姐：
「你呀，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霜儿新婚夜的事，你怎么干涉得了？」
说完语气随意地示意我：
「你明知你姐姐担忧，出来怎的还这般挂脸？」
「最近军中向来无事，你一和魏瑾成亲便有事了，只能说是你命不好，你不该连累你姐姐为你烦心。」
「暮儿怜你不易，你更应珍惜姐妹情谊。」
「过来向她道声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闻言站着没动。
姐妹情谊。
这话没什么问题，但赵成煜说这话时神色微妙，刻意咬字。
倒像是一家的男主人无奈地调节妻妾的争端。
姐妹。
是血缘上的姐妹，还是同一个夫君的姐姐妹妹？
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多想，可男人的神情告诉我。
他就是这个意思。
难以克制地，胃里泛起难言的恶心。
姐姐见我沉默，一下子涌上泪花。
「世子……」
赵成煜见此景，眸色陡然一冷：
「看来魏瑾管不好你。」
「家里都没法做好表率，战场上还能做好表率？」
「我看，这几天该操练操练他了。」
我心里一紧。
虽说魏瑾与我无关，但我也不愿他人受我牵连。
且。
「那件事」定下来之前，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思及此，我只好低声向姐姐道了句不是。
可赵成煜的脸色却没有因此而有丝毫好转，反倒变得更冷。
「就这么在意魏瑾？」
「婚前闹得这么凶，只一夜而已，你便愿意为了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妥协，这情谊未免也太过廉价了。」
「还是说，其实你嫁谁都可以，只要和你进了卧房……」
「世子慎言！」
我厉声打断他。
赵成煜的话实在是鲁莽，连姐姐的脸色也变了：
「世子，春日宴快开始了。」
「再不走公主会不满的。」
可赵成煜的眼神却紧盯着我：
「妹妹一个人在家也无事，不如同我们一起去赴宴。」
我婉拒：
「我没收到帖子，实在于理不合。」
「小事。」
赵成煜笑了。
「多带个人罢了，长公主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的确。
他现在是皇上眼前的红人，长公主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我又另称不适，赵成煜却始终坚持，不容拒绝。
「这日子寒冷，你新婚丈夫又不在，你姐姐也不忍你独守空房。」
「再者。」
「虽是公务，但魏瑾毕竟是我安排去办事的，莫不是，霜儿硬要我背上着苛待下属，又不善待下属家眷的罪名？」
我不想理会他。
可姐姐和赵成煜却像铁了心似的，我不走他们便赖在了门口。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考虑再三，我最后还是收拾东西跟上了他们。
在马车里，我暗暗打算。
听说那位这次也会来。
若是他真的在……我正好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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