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什么能把你虐哭的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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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朝中官员多数对此颇有不满,其中户部反对得最厉害。理由很简单,为国捐躯者,按例都有抚恤,且功高者,还会有追封荫庇子孙。这已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国库有限。说句不厚道的话,大齐至今,有多少战死的儿郎?万英园总有刻不下他们名字的时候,何必多此一举,徒增人力财力。

裴泱因身体不适,这几日并未上朝。在家中听闻朝中的议论,只是淡淡一笑,道:「一个万英园不够,就建两个,两个不够,接着建,上京建不下,还有十四州,又不是修墓室,大齐难道还容不下几块碑?」

这话又被传入了朝中,大家都听得沉默。他们想起,裴相有时是个固执的人,事说出口,就一定要做。

可沉默并不代表同意,私下抱怨的人仍不少,甚至有些同裴相不对付的人,说话带些阴阳怪气的恶毒:「她能载入史册的事迹不少了,何必多此一举,莫非真是大限将至,不作不死?」

阿拂听眼线复述这话时,气得想弄死那嚼舌根的。她端着药膳走进院中,裴泱正靠在摇椅上眯眼晒太阳。她很少这般懒散,初春的暖阳映得她肤色更加雪白,因为实在太白,阿拂以前老爱叫她冰雪儿。

阿拂把药膳砰地往桌上一放,生怕裴泱不知道她生气了。

裴泱含笑睁眼:「怎么了?」

阿拂气得叉腰大骂:「这些爱嚼舌根的,老天怎么没睁眼打个雷劈了去!」

看着眼前这气鼓鼓的姑娘,裴泱笑意越发温柔,甚至有种老母亲的欣慰。

被她盯得不好意思,阿拂忍不住磕巴了下:「你……你看什么呢?」

裴泱伸手打开汤盅,铺面而来的热气使她面色红润了些:「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阿拂长大了,稳重了。」

若是按以前刚被捡来时的性子,她这会儿应该撸起袖子找人干架了。

阿拂傲娇地哼声坐下,过了会又忍不住道:「你也是,怎么突然要建什么万英园?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些英雄都没了,徒留这些虚名有何用?」

「因为想让他们被记住。」裴泱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阿拂不明白:「英雄都会被记住的。」

裴泱没有胃口,勺子轻轻扣着汤盅,良久,缓缓道:「我自幼时,就常常听说谁是大英雄。可我对「英雄」二字常怀困惑。

所谓英雄,课本里有他们,史书上有他们,老一辈的故事中也有他们。即便懵懂,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唤做英雄。

他们是英雄,然后呢?就算我知道他们是英雄,我还不是要早睡早起,读自己不想读的书,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就算我不知道他们是英雄,太阳照样东升西落,四季照样轮转不休,我也照样还是那个我。

所以,我总觉得他们离自己的太遥远。好像那些烽火狼烟里的责任、热血、初衷、决心,就只被我轻飘飘地尊重,轻飘飘地谈及,轻飘飘地想起又忘记。

直到有一天,我见到了那诞生英雄的战场。原来所谓的英雄,并非只有金戈铁马、振臂一呼的意气风发,他们会害怕、会伤怀、会眷归、会思家。英雄也只有一条命,没了便是没了。那时我也才明白,原来「英雄」二字,这般沉重。

我们目光所及的天地,哪一处不是他们守的?我们高谈论阔,运筹帷幄,甚至为利益权衡争来斗去,又哪一次不是踩在他们的肩上。世人都惜英雄、颂英雄,可说到底,谁记英雄?」

谁记英雄?这话让阿拂莫名脸红。她目光不自然地移向别处,却突然一愣。

明黄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没让人通传,也不知何时到的。

周砚抬手示意阿拂不要出声,拧眉深深看了眼那人背影,犹豫了会,便转身离开了。

各种传言在朝中民间发酵,很多人都不明白裴相的举动。习惯使他们觉得,裴相但凡动作,总该有大事发生的。可一个万英园,能有什么大事呢?

但周砚知道,裴泱估计是想起了清林。

沈家的嫡子,沈清林。从某种角度说,他是替周砚死的。

这可不是什么话本上写的狗血三角虐恋,没有什么他爱她,她却爱他。

但有一点终归是对的——周砚,肖想了裴泱很多年。

2.

周砚与裴泱初见时,还不姓周。他那会儿叫李砚,小字阿宁。

李家六岁的小儿长得粉雕玉琢,却是个顽童,不爱读书,只爱掏鸟窝和捉弄夫子,让人很头疼。

李将军同裴泱的父亲裴丞相是至交,他央求裴相帮帮忙。裴相便让他把儿子送到裴家来,同裴泱一起念书。

沂州裴氏,是个被上天偏爱的士族,曾与君王共治天下,几百年兴盛不衰。历代王朝都想得裴氏。其一,因其吉祥。其二,裴家子女,貌雅才高,品行端方。

裴泱是丞相裴景吾与先夫人所生,时年七岁,天资聪颖,早慧成熟。她虽与李砚一块念书,其实更像是李砚的先生。

李砚初见裴泱,忽而就想起了夫子夸人的话——朗如日月,清如水镜。真真是好雪白的一个人。

裴泱长相清冷似琉璃白雪,瞧着精致又脆弱,可她总带着柔和的气质,尤其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

他见到裴泱,闹哄哄的心忽然就静了。

李砚想同她亲近,于是主动搭话。

李砚:「你有小字吗?」

裴泱嘴角泛着浅笑:「有啊。」

他很好奇:「是什么?」

裴泱提笔写道:「泱泱。」

他想起自己读的书,比划着问:「是渭水泱泱吗?」

裴泱笑着摇头:「是白云泱泱。」

李砚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失落:「可白云,不做停留……」

裴泱觉得这小郎有趣,便笑道:「可卷可舒,何必停留,若真想,亦可化雨,润一场春风。」

……

3.

裴泱身体好些后,便不顾阿拂阻拦上朝去了。她着着绣鹤朝服,广袖飘飘,带着魏晋风流。

朝中大臣不同她争万英园的事了,因为陛下首肯,已经让人着手办了。

一档事完,还可以挑另一档事。大臣们说后宫清冷,国不可一日无后。

裴泱觉得这样挺好的,大臣们能闲着讨论立后选妃,还一连讨论几天,说明国家无内患无外忧。

当然,若是陛下的脸色不臭就更好了。

段大人段意私下找裴泱,想让她劝劝陛下。

裴泱伸手接过绿叶透下来的碎光,欲握不握,无奈笑道:「段大人怎知,陛下就一定听劝?」

段大人神色认真,不苟言笑:「因为您是裴相。」

裴泱心中叹气,这个段大人,说话从不知打个弯儿。

以商讨万英园规制为借口,裴泱进了趟宫。她着官服朗逸,对人和煦一笑,惹得宫娥内侍脸红不已。

可惜陛下才不管她朗不朗逸,就是要让她吃闭门羹。

裴泱望着紧闭大门的养心殿,没说话。一旁的内侍赔笑说,陛下批改奏折累了,正在小憩。

其实他误会自己了,裴泱才不是来劝他的,她哪有那么无聊,现在赶着催婚,今后大家又会让她催生。她又不傻,干嘛去触陛下霉头。

正巧这时,太后请她闲坐。

她左右无事,便跟着宫娥去了。

这些年,太后依然美得像朵娇花,气质也越发娴静了。

她让裴泱陪自己下会棋,顺便聊聊天。说着将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木盒递给裴泱。

裴泱接过打开,沁人心脾的药香就钻入鼻尖。

太后温和解释:「这是温养身子的药,以前先帝调理身体,我常制与他吃,这么些年有了经验,改良后的药方不错,你且吃着吧。」

太后说的先帝,是周砚的哥哥,周安。

可惜一生未安。

裴泱轻叹了一声:「阿瑶,你不必——」

沈清瑶鼻子发酸,将头扭向一边柔声打断她:「几颗药而已,我能有多辛苦,你吃着吧,终归是有用的。」

指尖摩挲着紫檀盒,裴泱笑着应下:「好,等吃完了,我再找你要。」

两人正聊着,陶陶就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后面的宫人急急跟着,叫他跑慢些别摔了。小孩子喜欢黏人,扑进裴泱的怀里撒娇。

裴泱搂住这粉雕玉琢的娃娃,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瞬了瞬。

「裴相裴相,你同陶陶放风筝去吧!」

沈清瑶捏捏他的小脸,嗔怪道:「一年之计在于春,怎么就只知道玩?」

陶陶仰着奶乎乎的小脸央求:「母后,就让儿臣放一回风筝吧!」

裴泱回过神,含笑抱着陶陶起身:「阿瑶以前不是最爱放风筝?这小家伙是在哄你呢。」

……

在宫中逗留许久,等出宫时天已经黑了。马车摇摇晃晃,裴泱坐在里面打盹。

走到寂静的长街上时,有利箭破空而来,接着便是刀剑铮然出鞘声……

叶念湘被暗卫抓住时,她手中的利刃已经刺进了裴泱肩头。她心中虽然畅快,却也疑惑这人为何不躲。

有血珠顺着手指滴落,裴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没感知的木头,她看着被暗卫刀剑压得起不了身的人儿,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嘲笑,而是欣慰:

「以前的小郡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被绣花针戳一下,都能哭湿衣裳。而今却能挽弓提剑,颇有女侠风范。这便是『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啊。」

叶念湘轻啐:「狗屁女侠,我是来杀你的!」

「哦?」裴泱挑眉,掏出手帕按住伤口,示意暗卫把人送上马车,「那你的剑为何偏了?」

「哼!」叶念湘不服气道,「失误了不行吗?要是再有机会——」

「要是再有机会——」裴泱打断她,手撑在膝头,引颈待戮,毫不设防,「湘湘,我给你机会。」

叶念湘下意识攥紧拳头,半晌,冷笑道:「你若成心给我机会,这些暗卫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就冤枉了,她可没带暗卫。估计是阿拂不放心,晚上支来的。

裴泱本来就白,流了不少血,脸色更白了,她按着左肩,勾唇道:「春当会旧友,你在我府上做客几日,总有机会动手。」

……

阿拂见裴泱还未回来,预备去路上瞧瞧,刚一迈出裴府大门,就见马车疾驰而来。马夫朝她递了给眼色,便勒马起身打帘。

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直觉不好。果然马车里走出了叶念湘,以及被血染红肩头的裴泱。

「!!!」

「先别激动,」裴泱在她欲怒吼前及时制止,「好歹也算习武之人,哪能刺一下就死了,先去给客人备间厢房。」

阿拂恨铁不成钢,将手里的披风给她披上:「你看看自己这个鬼样子!被有心之人看了去,又不知做多少文章……」

府中的大夫给裴泱包扎时,阿拂给坐在院中的叶念湘端了盏茶。

「我知道,其实郡主不会真杀了裴相。」

「别叫我郡主,我早就不是了。」

「那好,」阿拂也坐下,正色道,「叶姑娘,我知你心中有恨,也不会劝你什么大度放下。我只说一句,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叶念湘面无表情:「她不一直都最能折腾,没病没灾的,怎么说得跟病西子似的?」

阿拂叹气:「叶姑娘难道没听说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哦,」叶念湘依旧面无表情,「那她倒是两样都占了。」

「在聊什么呢?」裴泱换了套衣裳,踱步至院中,「阿拂,把我新得的茶取来,酒就不煮了,咱们烹茶。」

阿拂翻个白眼,还是乖乖去了。

不一会儿,小炉就烹上了新茶。

阿拂仰头望望夜空,找话题:「你们快看,今夜繁星真美。」

「他们说亲人故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辰。所以我见不得繁星。」叶念湘面无喜色。

裴泱正替她斟茶,言闻笑道:「都投胎去了,哪有空变星星。」

阿拂喝着茶,心里直翻白眼:她在内涵你,非要装不懂是吧?

「我倒是忘了,裴相是个薄情人,共情这种事,于你而言难了些。」

「湘湘,既然下不了手,就不要执着了。」

叶念湘转着手中的茶杯:「那年你带人来抄叶家,我那般磕头求你,你仍无动于衷。那会儿,我真是恨极了你。」

阿拂忍不住接话:「叶姑娘,这种事情没有情面可讲。」

「是啊,」叶念湘自嘲一笑,「裴相从不讲情面,哪怕自己的弟弟,也不手软。可既然你不讲情面,当初为何放我自由,斩草不除根,徒留祸患。」

「你不是祸患,」裴泱正色,「湘湘,这个国家有律有法,人做了什么,就该相应承担什么。叶家几百人,有罪的当罚;无罪的,晋怀帝网开一面。我救你,有私心,但也遵了国法。」

「裴泱,」叶念湘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心中悲凉,「我们这一辈子,也算过了一小半,你的人生也是极其精彩。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选择这条路,你后悔吗?」

裴泱沉默了会,茶水沸腾,浓厚的雾气迷蒙了她的眼,像是欲落不落的眼泪,良久,她缓缓道:「人这一辈子,可以自己选路,有些路走岔了,可以回头,可以后悔,可有些路注定要走到黑,没有悔意。」

最多……有一声叹息。

4.

裴泱少时,很得王太傅青睐。大齐女官虽少,但个个惊才绝艳,她是块做官的料。

王太傅有意教导她。晋怀帝便让她同彼时还是太子的先皇一块念书,因李砚是她的跟屁虫,便把李砚也叫去了。沈侯爷一看,笑眯眯地找陛下讨旨,把沈清林也塞了进去。太后不甘落后,把哥哥叶国公的孙儿叶棠也送了去。

于是,本只教储君的王太傅有了五个学生。

少年都爱少年,大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青葱岁月,都爱说几句豪言壮语。他们那会儿也不免俗,大概就是什么酬壮志,保家国,开盛世,再不济,把这人生潇潇洒洒轰轰烈烈地过了,反正大家同路同归。

后来再大些,裴泱便遵从太傅和晋怀帝的意思,入了官场摸爬滚打锻炼自己。李砚跟沈清林被李将军和沈侯爷丢到了军中,期盼着小狼崽快些长獠牙。叶棠则天天被他祖父和太后灌输为家族谋划的思想。

太子殿下周安,那时身体还算康健,十六岁的时候娶了裴泱的朋友,沈清林的姐姐沈清瑶。

就算这个太子妃是父皇为了制衡太后和叶家斟酌再三选的,可太子殿下还是高兴得红了脸。

太子大婚那日,他们五个又聚到了一起。风华正茂的年纪,没有什么晚风叙旧,对酒当歌,及时行乐,离别时再说一句来日方长。

彼时他们心里都想着:来日一定要方长啊……

5.

大晚上喝茶的后果,就是越喝越精神。裴泱整夜睡不着。第二天上朝时眼下青黑,要不是注重官仪,她真想打个哈欠。

百官在金銮殿候着皇上,皇上却迟迟未到。又过一会儿,福公公迈着小碎步来,说陛下今日身体不适,让大家退朝。

一向康健的天子,不知为何受了风寒,整个人昏昏沉沉地睡着,早朝也被免了。裴泱作为首臣,自然要代众臣探望。她到寝殿时,陛下正睡得沉。

福公公说陛下咳嗽了一夜,天快亮了才睡去。

裴泱就静静候在一旁。她凝着小桌上没有动过的药碗,思绪不知不觉飘远。

快晌午时,周砚醒来,隔着层层帐幔,瞧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走神。

福公公是个机敏人,察觉到陛下醒了,忙叫人问问重新熬的汤药好了没。

裴泱也忙叩首问安。

「裴相还未用午膳吧?」

裴泱额头贴着手背,心想可不是,早饭也没吃呢。早知如此,早上阿拂煮的那碗粥就喝了。

于是周砚留下裴泱用午膳。

他不喜铺张,福公公便叫御膳房做了几道合他胃口的清淡菜肴。

福公公拿着银箸侍立一旁,预备替陛下夹菜。

陛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是最近手疼吗?」

「啊?哦是是是,老奴谢陛下关心。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毛病。」福公公很有眼力见儿,笑盈盈回道。

裴泱心下佩服,手疼您老还端了那么久药碗?

「裴相替朕夹菜吧。」

「啊?」

「怎么?裴相也手疼?」

是呢,昨晚刚被人刺一剑。

裴泱接过银箸,老实巴交答道:「谢陛下关心,臣不疼。」

接着,饭桌上的氛围莫名诡异。

裴泱夹一筷,周砚吃一筷,有时动作慢了,还赶不上他吃的速度。全程下来,裴泱一口饭都没吃。

敢情自己就是个挑菜工。

裴泱正腹诽,肚子就很给面地「咕」了一声。

「……」

福公公低头看着脚尖发呆,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朕倒是忘了,裴相也没吃。有来有回,裴相吃,朕替你夹菜。」说着,周砚就夺过了银筷。

——裴泱莫敢不从。

于是场面依旧诡异。周砚夹一筷,她吃一筷;夹两筷,她吃两筷,她吃的速度实在赶不上他夹的速度。

等到小碟累得海高时,周砚支着下巴问道:「裴相吃饱了吗?」

她来不及开口回答,就打了个响亮的嗝。

「嗝——」

「……」

福公公紧紧握着拂尘,忍得十分辛苦。

周砚满意颔首:「那就不吃了。」

福公公听了,忙招呼人进来收拾。接着端来刚熬好的药,笑着劝道:「陛下,这药……您好歹喝一口。」

周砚接过药一饮而尽,有些苦恼道:「等会这药效一来,人便昏沉想睡,今日的奏折都还未改。」

福公公看了裴泱一眼。

看我干嘛?没改明天改呗。

福公公又看了裴泱一眼。

裴泱低头喝茶,假装不知晓。

「裴相,不如你代劳,替朕改改。」

「臣岂敢——」

「有何不敢?」

「……」

御书房内。

裴泱握着朱笔对着厚厚几摞奏本,心里叹气,天下没有白拿的午膳,古人诚不欺我。

周砚双手抱胸半卧在榻上,对她道:「拿不定主意的问朕,其他废话连篇的就改改错字。」

「是。」裴泱蘸墨挥笔,埋头苦干了起来……

香炉里散着缕缕细烟,暖春的日光透过镂空窗斜射进来,远处有自在娇莺恰恰啼,近处有逐欢双燕饶梁飞。周砚神情惫懒,瞧着裴泱的侧颜,忽生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若是如此过完一生,倒也静好。

改到后面,裴泱眼睛酸涩,喝了几口酽茶醒醒神,不由佩服起当皇帝的人。这可比她要处理的公务多多了。

等到福公公出去叫人来掌灯,她才终于改完最后一本。一回头,周砚早就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顿了顿,上前几步替周砚掖了掖被角。正预备退下,谁知刚一转身就被周砚一把抓住手腕。

他还有些睡意蒙眬,眼里蓄着水汽,模样无辜,翁声问道:「是不是有很多奏本劝朕立后纳妃?」

裴泱想了想:「约莫有十几本。」

「哦?」他挑挑眉,「你怎么回的?」

裴泱老实交代:「臣不敢回,挑错字改了改。」

「噗——」周砚神情愉悦了些,「你倒挺会省事。」

「臣惶恐,请陛下责罚。」

「朕前几日出宫,」见福公公进来,他松开她的手,继续道,「偶然瞧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臣……猜不出。」

「叶、念、湘。」

果然。

「朕记得——她与你有仇?」

裴泱笑答:「都是有心之人胡编乱造的,她如今孑然一人,来去自由。这次来上京,想来不过是寻些旧友。」

「一个罪臣之女,能有什么旧友,莫不是——寻仇?」周砚打量着她,目光探究。

裴泱低头:「臣不知,但臣与叶姑娘亦是旧友,对她颇有了解,她生性洒脱,不是个执着过去的人。」

周砚目光停在她的左肩,想说什么,但见她面色疲惫,便不欲刁难:「嗯,辛苦裴相了,退下吧。」

罢了,他让人跟了叶念湘几日,见她出城离开,便没继续跟着。想来没事。

「臣告退。」裴泱如负释重,行礼后,脚下生风溜得飞快。

6.

出宫门时,裴泱见守在马车边的小厮急得来回踱步。

小厮一见到她,急急忙忙跑过来道:「裴相,王太傅病重!」

……

裴泱马不停蹄地赶往郊外落栖山时,阿拂已在那候着。

「今日我来代你问安,服侍太傅的小厮说太傅前几日就偶有咳嗽,昨夜突然加重,咳出了血……」

裴泱脚下一顿,侧首问她:「大夫怎么说?」

阿拂瞧她神情疲惫,有些不忍开口:「大夫说,太傅年迈,又常年埋头书案,身憔心也憔,怕是——」

「叫小厮拿帖去请太医。」裴泱捏捏眉心吩咐道。

太傅彼时喝了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裴泱退至门外立了良久,不由忆起一些往事。

裴泱入官场那年,父亲把她叫进书房促膝长谈了一晚。那晚,她知道了关于李砚身世的秘密。

父亲说,圣上宽厚仁爱,重情重义,却不适合做君王。可再不合适,周氏玉玺还是传到了他手上。

当帝王虽不情愿,可圣上很高兴能立叶氏为后。

他甚爱叶氏,但叶氏更爱他的江山。

他早知叶氏的野心,有野心且有机会手握皇权的女人,大多有个女帝梦。但他没有料到,叶氏可以那般舍得。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而他们的孩子——太子殿下周安,也自小体弱多病。他忽然觉得心中悲凉。

大约愧疚,大约期盼,在贵妃诞下麟儿后,他让产婆宣布皇子早夭。

李家夫妇无子嗣,晋怀帝便秘密安排,送了他一个孩子。他说,朕给他取了砚字,爱卿,请你让这个孩子……安宁无忧地长大吧。

李将军红着眼眶重重磕头:「臣誓死护砚殿下周全!」

晋怀帝被皇权困住一生,他的长子也是。于是,他有了个小小的私心,他想成全阿宁,让他做个自由自在的人。他想太子纵然体弱,只要皇位坐得顺遂。阿宁……不认就不认了。

裴泱当时听完这个秘密,没有太多感慨。

李砚成了周砚,从李家小儿变成了周家殿下。然后呢?

她心中虽惊讶,虽知这意味着什么,却不明白父亲为何选择这时告诉她。

父亲看着自己懵懂的女儿,长长叹了口气:「你会明白的,泱泱,父亲希望到那一日……你仍能坚持心中所选。」

后来,先皇驾崩,李砚永永远远成了周砚;而她,成了先皇亲封的裴相。

那一年,太傅找到了她,同她说了许多。最后,太傅问她:「一面是私心,一面是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裴泱,你要怎么选?」

她想起父亲同自己说的话,便含笑回答:

「太傅,人之所以叫做人,是因为都有私心。太傅曾经的私心,是想借着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教导砚殿下。我如今的私心,是想为砚殿下披荆斩棘。不是所有的情,都需要两相知。我愿意将情意心头葬,不是为着您的规劝,而是为着我的私心。」

屋内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等到药效上来,才终于平复。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隐隐有衣物摩挲声响起。

「门外是裴泱吗?」太傅的声音有些沧桑嘶哑。

裴泱整理衣冠,轻推门而入,对着王太傅行了学生礼:「学生裴泱拜见太傅。」

太傅笑着颔首,神情柔和:「快落座吧,地上凉。」

「虽已入春,但落栖山难免春寒料峭,太傅早晚还是要添些衣赏。学生让人去熬了止咳安神的汤药,太傅睡前喝些吧。」

「你有心了,」太傅又转头咳嗽几声,笑叹,「老咯——」

裴泱忙替他倒了杯热茶。

太傅笑着接过,喝了几口润润嗓子,人上了年岁,遇见个故人,便会不由自主感慨起来:

「老夫这一生孑然,唯一常与人乐道的,就是教过很多学生。后来成了太傅,又遇到了你们五个。当时就想,这许是老夫教的最后五个学生了。」

「能得太傅教导,是学生之幸。」

「能教你们,也是老夫之幸。」太傅喟叹,「可惜,这五个学生再也聚不齐了。」

裴泱垂眸,语气不便悲喜:「太傅,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是啊,」太傅瞧着她,郑重道,「裴泱,你要记住这句话。太傅希望你向前看。那些不必要的愧疚、亏欠、悔意、自责,统统抛掉了吧……」

「太傅,」裴泱握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学生少时,因为一句惊才绝艳,十五岁就入了官场。坦白说,挺苦。但相较于这世上许多女子,学生是幸运的。」

她有家族做后盾,有才华做支撑,有帝师教导,有亲友共勉。她没有被困于深闺院墙,如同男儿一般立于天地,行走四方。她见过世上最瑰丽的景,遇过世上最灵秀的人。她能选择的,能拥有的,比寻常女子多得多。

「因为学生觉得自己够幸运,所以学生所受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至于太傅说的那些,学生不会因为它们而不向前看,也不会因为向前看而抛了它们。」

「好,很好。」听完她的话,太傅感慨,「你果然还是太傅认识的那个裴泱。」

裴泱起身对太傅行礼作别:「天色已晚,太傅早些歇息。太傅近日身体不适,不宜再长时间伏案,不如停停笔,散散心,若有想去的地方,尽管告诉学生,学生陪着您。」

太傅欣慰点头,目光慈爱:「好,天色已晚,早些回去吧。」

「是。」裴泱又拜了一拜,预备离开。

「裴泱——」出门时,太傅又唤住了她。

太傅起身,白发白须被烛火镀了一层柔光,他是真的老了,行动起来都有些不便:「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太傅祝你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学生……谢太傅。」

7.

御书房内。

周砚握着手中的奏折,却迟迟没有下笔。自今早听太医说王太傅病重,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见来人还跪着,他心中无奈:「起来吧。」

段意又重重叩首,坚持道:「陛下,有些话,臣一定要同陛下说,哪怕陛下要治臣大不敬之罪!」

「起来吧,朕有些乏,改日再说是一样的。」

「陛下,立后之事陛下始终不肯表态,究竟是为了什么?」

「爱卿慎言。」周砚看了眼福公公,后者会意,将小内侍们都带了出去,远远候着,不让人靠近御书房半步。

「陛下,」段意接着说道,「臣知道陛下心中所想,可这是万万不能的!」

「爱卿——」

「到时天下人怎么议论陛下?又如何评价裴相?是陛下玩弄臣子,还是裴相魅惑君王?陛下——」

「够了,」周砚放下奏折,有些疲惫地按按太阳穴,良久,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朕自有考量。退下吧。」

段意此刻终于放心下来,心中长长舒了口气,可舒完这口气,他又忽然觉得抱歉:「臣逾越,请陛下责罚。」

「规劝进言是爱卿之责,有何可罚,罢了,退下吧。」

段意知晓不便再多言:「臣……告退。」

段意退下后,周砚也无心改奏折了,起身踱步至窗前,见檐上那两只双燕在叽叽喳喳地欢闹着。之前福公公怕吵着他,预备让人把它们赶走,被周砚制止了。

他靠在窗前,想起曾经也是在有双燕的檐下,他同裴泱相伴了一段静好的岁月。

因为裴相的话,常年驻守边关的李将军把李砚送到了相府暂住,同裴泱一块读书明理。

大约觉得他比自己小一岁,裴泱一直把他当弟弟宠着,这一度让裴淮很吃味。

他从小性子活泼好动,常常不好好做功课。夫子恨铁不成钢,总散学后留他补完课业。

每到这时,他就睁着水汪汪的无辜大眼,向裴泱求助。

而本可以早早离开的裴泱,见状便笑着坐在一旁,耐心地等着他,时不时还会指导他一下。遇到实在不会写的,裴泱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着。夫子则佯怒嗔怪她太惯着李砚。

他们那会儿除了念书,还要习武。教他们的师父是花重金都请不来的高手,因欲报裴相恩情,才答应做他们的师父。

裴泱身量高挑,挽起剑花来利落又好看,李砚常常看得呆。师父见状就敲他脑袋,笑骂一句痴儿。

男孩子都爱玩,他和裴淮混熟后,常常偷溜出门,玩到天黑才回来。

裴相应酬多,他的续弦又是个只做面子功夫的小肚鸡肠,定会觉得是李砚带坏了裴淮,思来想去他便叫裴泱管着。

裴泱从不骂他们,只是和小厮们打着灯笼候在府门前。等两个脏兮兮的小郎回到家,她便拿着早早准备好的热水给他们擦花猫脸。而后含笑看着两个饥肠辘辘的人儿狼吞虎咽,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盛汤。

裴泱九岁生辰那年,李砚和裴淮商量着要送一个最有新意的生辰礼给她。

裴淮说阿娘告诉他,在郊外有座落栖山,山上四季都有奇花异草,尤其靠近悬崖那处的花,不但好看,还有药效,摘一束插在床头,能助眠。

裴泱喜花,又眠浅。他俩便约定一块去摘那花,谁知到了那天,裴淮被他娘拘在屋子念一天书,哪都不许去。

李砚没法,也不等他了,独自带个小厮去了落栖山。

落栖山很大,他和小厮对这都不熟,没一会便迷路了,眼看天快黑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在山中闲坐的老先生。

那位先生同他说,这里到处都有奇花异草,唯独悬崖那处的不能摘,因为毒剧,致幻,夺命。

他听后失落极了,心想裴淮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跟他来的小厮也失落,一走神没看清脚下,被石头绊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倒……

李砚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奈何人小体轻,被带得滚落山坡,滚落中小厮拼命护住了他的头。

在这漫长的天旋地转中,他耳畔尽是骨头碎裂和小厮闷哼的声音……

等悠悠转醒,浑身是血的小厮仍在昏迷中,而他断了一条腿。

四周漆黑一片,他忍着剧痛摸索着,从小厮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寻了一些枯木枝丫,生了一堆火。而后将小厮脸上的血擦干净,等着他快些醒来。

他心中愧疚又害怕,他想,裴泱寻不到自己会不会很担心?他又隐隐盼着裴泱快点找到他们。

等到深夜,山林里起了浓厚的白雾,他又疼又困,身旁的小厮昏迷中喊着冷,他预备再去寻些柴火。

夜晚的山林传来很多诡异的声音,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唤他,但又不敢应答。

等到他拾了满怀枯枝,抬头那一刻,终于看到了浓雾里的火把。

裴泱从雾中走来,青色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发丝也凌乱,看到他的那一刻,忍不住红了眼眶:「阿宁——」

那声带着哽咽和自责的阿宁,他记了很多年。而后的很多年,他但凡有难,裴泱都像是从天而降……

因受伤受惊,他被梦魇困了好几日,大家都说这是吓丢了魂。

他被困在梦里睁不开眼,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裴泱拍着他的背,又柔又轻地唤着:「阿宁回来吗?回来呀——」

此后,李砚更依赖裴泱,总爱黏着她,大家都笑他是个小跟屁虫。

他那会儿不懂什么儿女情长,他只知道,这世上除了李氏夫妇,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便是裴泱了。

何时才发觉自己的情意?应是成了太傅的学生后。

太傅对裴泱青睐有加,有意让她做自己的学生。晋怀帝便问他,想不想继续同裴泱一块读书,他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

去了后才发现,传说中的王太傅,竟是自己在落栖山遇到的那位先生。

而他也发现,原来裴泱对每个人都那般柔和,对每个人都那般好。

他忽然有些惆怅,可自己也不明白这难以名状的惆怅为哪般。

之后渐渐明白了,又没有机会说。

裴泱是他们五个中最先出师的,太傅似迫不及待一般,推着她入官场。

他自然也要跟去的,可太傅说,他要学的还很多。

后来学得差不多了,李将军又要把他送去军营,他不想,他要去找裴泱。

李将军揉揉他发顶,笑着问道:「裴泱聪明吗?」

「聪明!」

「裴泱厉害吗?」

「厉害!」

「所以呀——」李将军哄道,「你要比她更聪明、更厉害,这样才能保护她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想,是啊,只有更厉害,才能与裴泱并肩,才有资格去保护她。

可惜最后,谁保护谁,已然说不清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晋怀帝的身子撑不住了。临走时,秘密召见了太子和李砚。

在那间密室里,李砚第一次知晓了所谓的命运。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密室,跌跌撞撞地跑去裴府。

而裴泱似乎早就候着他。

他勉强平复心境:「我以前便觉得,陛下待我有些不同,方才……泱泱,我想问——」

「殿下,」裴泱抬眸,神情异常坚定地看着他,「我想,我该唤你殿下了。」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是的,殿下。」

「我只问一句,你可曾——」

「殿下,」裴泱打断他,语气淡淡没有起伏,「裴氏女一旦入官场,便无小家,就算将来有夫家,也只能入赘。」

「你的多次以命相护,也只因我是殿下?」

「是的,殿下。」

「裴泱,我不知人在什么时候会绝望,可你此举,真真是让我绝望极了。」

「常听人说,裴侍郎是个薄情人,我以为,我终归是不一样的。」

薄情人,这是周砚此生,对裴泱说过最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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