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单说一下《大学》和朱熹的大学改本。总体来说朱熹对现在的《大学》文本形成及在儒家体系中的位置有很大的影响,但是并不是有些朋友可能会想象的“篡改”。
《大学》是《礼记》的一篇,传统上认为是曾子对孔子的阐发,直到上个世纪学术界多许多早期文献年代问题都有了新的认识,比如冯友兰先生就认为《大学》的思想内容可能和荀子一门有比较密切的联系。但在传统上(也就是假如我们去问一个旧时代受儒家教育的读书人的话),主流认为《大学》出于曾子,《中庸》出于子思,从而《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就构成了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传承序列。而这也可以说与朱熹高度相关。朱熹对《大学》《中庸》的强调(以及朱熹在身后获得的道统地位)是使得这两篇从《礼记》中独立出来获得特殊地位的关键因素。但是不管是强调《学》《庸》还是改《大学》,我们其实都不应该单纯理解为“基于个人的思想而试图让经典系统更合乎自己的理解”,甚至“一个大学阀垄断解释、扭曲传统”。诚然,朱熹在儒学史上的地位很多人都认为是孟子以后第一人(甚至有认为孟子的地位都跟朱熹强调四书学有关系),但是我们不能假想朱熹一开始就是儒家的核心人物,能够作为儒家的代表而著书立说、有意识地主导学派的发展。他在一开始做的就是和无数前代学者一样的对于儒家经典的整理和注释。而一方面他处在一个经历了魏晋隋唐的交流冲击并且尤其是接续北宋五子的时代,另一方面是他个人凭借极致的用功博学和强大的思辨能力而达到了可以做大综合和体系化的这样一个学术水平。仅就注释来说大部分学者能够系统研究、留下对于一种经典的有影响的注本,就足以留名后世,朱熹对于《诗》《书》《礼》《易》《孝经》,还有当时道学的重要文本,几乎大部分当时重要的儒家经典都有深入而影响深远的研究,而且在思想上哲学上他融汇北宋五子完成了一个相当精密工整的、能够为经典解释提供形而上学基础的体系。他在后世地位高,除了政治因素以外主要也是因为做学问做到他这种水平的人真的很少。朱熹并不是“因为主张某种压抑人民的思想而被统治者利用,靠权力的加持而成为权威”,更多是“这个人基本完成了对当时主流儒家学术的集大成,于是权力把他的思想往需要的方向解释歪曲"。
说回《大学》改本。朱熹对大学文本的改动首先也是接续前代研究成果,而不是为了贴合自己的思想体系而贸改的。朱熹的改动首先是继承了程颐的改法。这种改法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这一段和其他文本分开层次,认为这一段是经文,是曾子述孔子之意,而后面的其他部分则是传文,是对这一段的解释。于是把后面的传文根据经文中关键词出现的顺序重新排列。比如说“康诰曰……”那段认为是解释“明明德”,于是提到经文之后第一个出现。如果我们去读这个改本就会发现这么对应是完全能对的上的。反而古本看起来没有那么的逻辑层次分明(古本在“未之有也”后先出现的是讲诚意的一章)。朱熹认为这是对于《大学》原貌的恢复,反对者则认为这是篡改。我们无从得知到底原始文本是什么样,原始文本有可能就是没那么逻辑层次分明的,而被朱熹整理发展出新的意思。也可能原始文本的确就是(或者接近)程朱改本这个样子,朱熹是成功地进行了“理校“。(在《四书章句集注》本以外还存在很多更早的版本,但是我们无法确知这些更早的版本是《大学》的初始面貌,还是这些是经过混淆的面貌。单从文献上来说这个改法确实没有一个早期传本做依据。)
这个改本更为后世诟病的一件事是,按照以上这个经传对应的方法,“八条目”(就是格致诚正、修齐治平)里只有六个在后面有传文有解释,而格物致知没有解释的传文,所以朱熹加一段“格物致知补传”(注释中写了一段说我认为这里有阙文,我"閒嘗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加在《四书章句集注》本的大学里。这个格物致知补传确实有明显的理学色彩,我们区分它不是《大学》本文,也可以利用它去勾连对于大学义理层次的理解。
经过这些解释我不知道题主”还有没有必要读《大学》“的问题有没有得到解答。我的意思总结一下是,朱熹《大学》改本的本意是试图恢复《大学》原貌并解释其内在逻辑,但我们无法确定朱熹是否的确恢复了《大学》原貌。朱熹作为那个时代儒家经典研究的一个顶级学者和当时儒家义理之学的集大成者,他所做出的《大学》解释应看作儒家发展到南宋时的整体体系的一部分。而从经典解释的角度说,每一次解释都是在返回经典的过程中继续展开其内涵。而作为这个儒学在南宋的展开整体的一部分,朱熹的《大学》解释具有概括其规模框架的意义。
同时《四书章句集注》不失为“系统学习儒家学问”的一个好的入手点。四书本身就是选来入门的,按朱熹的话来说“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定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处”。而且朱注虽然有时候会讲理气之类的,但是不懂宋明理学其实也可以看。他往往能用比较简洁的语言点出条目背后义理的关键,也选择了关键的前代注释。
另外后世确实有很多对朱熹的批评,但是如果不了解朱熹实际上也就不能了解那些批评实际上想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