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唐朝的李泌?

如何评价唐朝的李泌?

2015-12-23 天瓶云水

十四、方圆动静中的中庸智慧

我们先来看一首小诗:。“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这首诗的作者是唐朝奇人李泌七岁时所作。《三字经》里有:“莹八岁,能咏诗;泌七岁,能赋棋。彼颖悟,人称奇,尔幼学,当效之。”,这里的“泌”就是李泌。

提到李泌,很多中国人可能不太熟悉,其实他可是中国历史上非常了不得的人物。人们不熟悉他的原因是因为,史书往往都是儒家写的,而李泌却是个道家人物,所以难免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李泌的传奇经历是令人神往的,他是玄、肃、代、德四朝元老,也是肃宗、代宗、德宗三朝实际上的宰相,但他是不担任实职的,也就是不“坐班”,帮皇帝把事办了就隐居,他是南岳第钦赐的隐士。皇帝有事找他他就出来帮个忙,然后又躲起来修行修炼了。这有点像明朝的周颠,朱元璋有麻烦事他就出现帮他出个主意,事办完就溜。朱元璋如果真的想把他留在身边时,他就装疯卖傻,弄得朱元璋哭笑不得,一点招儿也没有。

李泌一生崇尚出世无为的老庄之道,视功名富贵如粪土,在肃、代两朝数度坚辞宰相之位,远离朝堂,长年隐居于衡山。最后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同意了德宗皇帝的请求,以67岁高龄出任宰相,虽然执政的时间很短,可李泌在相当程度上保证了贞元年间帝国总体形势的和平与稳定。

他的淡泊明志,清静无为,灵活地运用黄老拨乱反正之道,在当时被人们称为神仙。就是今天看来也让人感觉他就是神人。南怀瑾先生非常推崇郭子仪,但他同时认为郭子仪得到了李泌的幕后策划,这是有道理的。

之所以用李泌的小诗开头,因为这首小诗蕴含了极高的人生智慧。这首小诗是怎么来的呢?

公元728年,唐玄宗李隆基在京师长安举行了一次神童选拔赛。皇亲贵胄趋之若鹜,皆希望利用这次机会得到皇上的赏识。一位叫员俶的九岁孩子率先登台,舌战群童脱颖而出。唐玄宗非常高兴,他将员俶叫到身边,大加赞赏,问道:“还有比你更聪明的孩子吗?”员俶坦陈:“回皇上,有,我的表弟李泌,虽然今年刚刚七岁,其才学我自叹弗如。”龙颜大悦,立刻着人飞马去把李泌接到皇宫。当李泌来到宫中觐见时,唐玄宗正与宰相燕公张说对弈。见李泌到,唐玄宗命张说以围棋为题,试试李泌的才气。张说道:“方若棋盘,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李泌稍假思索,立即对道:“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李泌的诗,句句不离棋而无棋字,令玄宗惊诧莫名,叹道:真是天纵奇才啊!立即嘱咐李泌父母悉心教导,将来必成栋梁之材。后来李泌果然不负众望,他智慧超群,力挽狂澜,功勋卓著,堪称中唐第一贤相。

一般人只看到这首诗是言棋的,在我看来绝不是如此简单,这里面隐含了李泌高明的处世之道,他终身实践了这四句话。人生在世,正确处理方圆动静之间的关系是关系到一生的安全和幸福。衡量它的标准就是中庸之道,就是“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下面我们结合李泌的一生的传奇经历来聊一聊这个话题。

1、“方若行义”

所谓的做人“方”,就是指一个人做人有棱角,比较“冲”,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很难相处。太“方”的人,往往不管人情世故,不分场合,这样就很容易得罪人。

“方若行义”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一个人即使行“方”却不得罪人,反而让人们认为他的行为非常适宜,符合规范。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李泌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贺知章曾经说:“这小子目如秋水,将来一定能做卿相。”宰相张九龄也非常喜欢这个“神童”,经常和他谈论只有大人才懂的事务。有一次,李泌听到张九龄对一个耿直的大臣颇有微词,而对一个才能平平,个性懦弱,非常听话的人有好感,正准备召他议事。李泌立即率直而“方”地对张九龄说:“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而喜软美者乎!”意思是:张九龄你平民出身,正是你素来正直无私才坐上了宰相的位置,难道你也喜欢俯首帖耳,能力低下,善于说好话的人吗?张九龄闻言大惊,顿时醒悟,连忙道歉,并从此称李泌为“小友”。

我们说,一个小孩怎么可以对一个高高在上的宰相如此无礼呢?这未免太“方”了吧?但他这个“方”却如同在推行正义,即“方若行义”,让人感觉正义凛然,铿锵有力,无可辩驳。这样做的结果,不仅没有让张九龄感到“棱角”,反而让他刮目相看,以此奠定了他后来出人头地,叱咤风云的基础。这就是智慧的“方”。

2、“圆若用智”

所谓的“圆”就是指一个人做人太圆滑,八面玲珑,四处讨好,见人只说三分话,不管对错只点头。这样的圆滑就是虚伪,虚伪的人是不可能得到别人信任的,大家表面很客气,其实心里是对你有防范的。

“圆若用智”指的是一个人的行为看起来圆滑妥协却不让人感到他是耍滑头,反而让人感到他在运用智慧。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李泌为人该圆的时候很“圆”,只要皇帝有事找他他立即就去。天宝年间,玄宗召他来讲《老子》,他与皇太子兄弟们的关系搞得非常好。我们看,他欣然接受玄宗的召唤是“圆”,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与皇太子相处很好也是“圆”。

一个人如果仅仅是圆没有用,别人不会看重和信任你。李泌却用他的智慧让人们忽略了他的圆。安禄山造反,唐明皇仓皇出逃,肃宗在灵武即位。他到处寻找李泌,恰好李泌也到了灵武。肃宗立刻向他请教,李泌分析当时天下大势和成败的关键给他听。肃宗如梦初醒,大喜,要封他做官,他不干,坚持以客位的身份出力。肃宗无奈,也只好由他。后来只要碰到疑难的问题就找他请教,叫他先生而不名。

李泌的“圆”表现在,你找我帮忙,我就来,不得罪你。他的“智”在于,来了就能帮你解决问题。那么,这个“圆”就不是虚伪,不是讨好,不是混日子,而是在用智慧,这就是“圆若用智”。而那些谄媚之臣是只有“圆”没有“智”的奸佞小人,结局都很悲惨。

他坚辞不做官,看似不“圆”,其实是最大的“圆”,所谓“伴君如伴虎”,一旦做了官,皇帝天天颐指气使,肯定让你很难受。只有保持距离才能得到尊重,也才安全。每次和皇帝见面都很圆融。这里的关键就是“智”,没有智慧是达不到李泌的境界的。

3、“动若骋材”

所谓的“动”就是指做人很张扬,喜欢逞能,喜欢出头。正如传统的经验告诉我们,“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对于强出头,喜欢动的人,大家出于羡慕嫉妒恨,往往群起而攻之。这样的人很容易使自己孤立无援,在社会立足很难。

“动若聘材”是意思是,一个人行为张扬不仅不让人感到讨厌嫉妒反而却让人感到他在发挥才能。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李泌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多事的战乱时代;他所处的是一个矛盾极为尖锐的朝廷。如何在这个异常复杂的环境中既要为朝廷和天下苍生办事,又要保证自己不受到伤害,从而保全自己,这是非常困难的。

李泌是如何处理这一对矛盾的呢?李泌始终保持自己布衣、道士的身份,与权力中心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别人眼里,他只是被皇帝请来帮忙的高人,他为国效力并不是为了高官厚禄。面对这样一个随时准备隐居的道家高人,人们往往只有敬佩。《新唐书·李泌传》记载:“帝悦,欲授以官,固辞,愿以客从。入议国事,出陪舆辇,众指曰:‘著黄者圣人,著白者山人。”’。你看,李泌推辞做官,穿白衣,白衣代表是平民。这等于告诉当权者,我李泌没有政治野心,这样就避免了被卷进争权夺利的斗争之中。

李泌不仅时刻以世外神仙自居,甚至不惜以荒诞的形式宣示于众。《唐国史补》卷上记载:“李相泌以虚诞自任。尝对客曰:‘令家人速洒扫,今夜洪崖先生来宿。’有人遗美酒一植,会有客至,乃曰:‘麻姑送酒来,与君同倾。’”李泌说的洪崖和麻姑都是神仙,他说神仙来住宿或送酒来,无非是告诉别人他也是神仙,他的兴趣不在于人间,而在于仙界。大家不要担心我与大家争权夺利。

《资治通鉴》上说:“泌有谋略而好谈神仙诡诞,故为世所轻。”。大家看,“有谋略”让大家紧张和嫉妒,但“好谈神仙诡诞”,又让人感觉荒唐可笑。被轻视正是李泌的目的。到了德宗年间,李泌这个方法给自己带来了一个有趣的麻烦,因为德宗皇帝偏偏热衷于鬼神,正因为如此,德宗死活要请李泌入朝做宰相。

在唐中期,很多能臣功臣都因为“动”,也就是积极主动办事立功而被奸臣害死,独独李泌全身而退,可见其“动若聘材”的智慧是何等高明。

4、“静若得意”

所谓的“静”就是一个人处于被冷落,默默无闻的状态。给人的感觉是很无奈,无法施展才华,很可怜。

“静若得意”的意思是,一个人默默无闻不仅不让人感到消极失意,反而让人感到他看穿一切,心中得意,稳操胜券。如何做到呢?

李泌四次离开热闹的朝廷,回到山上静静地修行,人们却从来没有忘记他,并且认为他淡泊名利,智慧超群,追求自由,如神仙一般遂意。结果也正如人们所料,他四次被皇上请回朝廷,且一次比一次更受重视。

一般人一旦离开了政治中心就意味着失意了,倒霉了,从此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很难东山再起。但李泌却与此相反,越离开越得意,他“乃潜遁名山,以习隐自适”(《旧唐书·李泌传》),他潜入名山大川深处快乐地做隐士。所以人们惊叹于李泌于静静中的得意,一切似乎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从容不迫,潇洒进退,来去自由。这样的高人在中国历史上是不多见的。别人“静若失意”,他“静若得意”,李泌已经达到了顺应外物、无我无己的境界。

李泌与众人的区别在于,他是主动离开,主动“求静”,别人是“怕静”,离开是无奈。他离开后是神仙,别人离开就是落寞和潦倒。从这一点看,李泌一个道家人物还做到了儒家所提倡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境界。“行”则建功立业,“藏”则修心养性,进退都过得十分充实,心情平静如水。

《旧唐书·李泌传》说他当时虽然没有身担要职,却“权逾宰相”。正是这种与皇上极为亲密的关系,加之他经常提出诸如“北和回纥,南通云南(南诏),西结大食、天竺”之类的杰出战略。这样多少也招来了权臣杨国忠、崔圆、李辅国等人的猜忌,但在这种猜忌还没有形成真正危险的时候,李泌就离去了,危机从此化解。这一点,李泌与范蠡好有一比。这就是“预”和“无求”的中庸智慧。

历史一再告诫我们,道家的“不争之争”和佛家的“求不得”三字的真理。李泌越是不求越是被皇帝求,而杨国忠、李辅国、元载等人越是求越是离毁灭越近,他们都曾权倾一时,争来争去的结果就是在权力斗争中被杀。

《邺侯外传》记载:李泌说,我的志向与别人是不一样的。肃宗问为什么?泌曰:‘臣绝粒无家,禄位与茅土皆非所欲。为陛下帏幄运筹,收京师后,但枕天子膝睡一觉,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足矣。”他说:“我不吃粮食没有家,对禄位和土地都没有欲望。我为陛下运筹帷幄,收复京城以后,只要能枕在天子的膝上睡一觉,让钦天监来奏报客星侵犯帝座,能动一动天上星宿就满足了。”肃宗哈哈大笑,这番话让他对李泌更加信任,不久就满足了李泌枕天子膝上睡一觉的愿望。

我前几篇谈了中庸智慧的“求缺之道”和“退之道”,李泌也是此道典范。无论是对待名还是利都是如此。《新唐书·李泌传》记载:德宗皇帝要授予他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的头衔,而李泌坚决要求去掉“大”字,只要“学士”头衔。后来的人皆效仿之。在金钱方面,李泌更是如此,朝廷的赏赐“泌不受”。可见他是深刻领会了《尚书·大禹谟》上所言:“满招损,谦受益。”的含义的。他对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老子》四十四章)包含的中庸智慧也是心领神会的。李泌“让”的功夫在《资治通鉴》也有记载:“上谓泌曰:‘卿昔在灵武,已应为此官,卿自退让。…’”可见此事不虚。

现代大部分学者都把李泌的隐居看成是无奈之举,他们根据现象推测,似乎他四出五进朝廷是因为受别人排挤的结果,这就是书生之见了。我认为,在李泌小时候也许有追求功名的欲望,但自从他接触道家学问后,他的心已经超脱,开始向往大鹏展翅的自由。大家看,历史上有这样被皇帝反复求教,进则权倾朝野,退则如神仙遨游天地的神人吗?五次啊,进退自如,什么人可以做到?这些学者就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历史上有些著名学者对李泌也是持这种狭隘观点,不禁让人感到可悲,他们对形而上的东西茫然不知,怎么看得懂李泌?我说过,一个名利心重的学者是无法理解淡泊名利的智者的,因为境界上如同天壤,无法理解,所以易中天和于丹是无法解老子和庄子的,胡乱猜测的结果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要看到,李泌年轻的时候就可以给皇子们讲《老子》,可见其境界之高。到了成年的时期,已经非常博学,他的“邺侯书院”,是中国书院史上最古老的一所书院,也是中国最早的私人藏书馆。韩愈说“邺侯家多书,架插三万轴”,可见书籍之丰。他是善“易”者,经常寻访嵩山、华山、终南等名山里隐居的高人。还有,在那个乱世,天天在死人,皇帝都换了四个,李泌如果没有老子无为自然、上善若水、大智若愚等等智慧如何能够全身而退,毛发不伤?

行文至此,不禁赞叹一声李泌!帝王宫廷历来都是骨肉相残、六亲不认、人世间悲剧集大成的地方。所谓“疏不间亲”,以诸葛亮之明,对刘家之事尚退避三舍。而李泌,周旋于唐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代父子骨肉之间,或婉转提议,或仗义直言,调和关系,离祸避害。出谋划策,纵横捭阖,修齐治平,游刃有余。此等功夫,古今难觅第二人。

李泌身上体现是大道自然的中庸之道。什么是自然?自然不是认死理,心里可以有坚定明确的追求,但在处理日常事务时不迂腐、不执着。自然就是随遇而安,出世入世自然而然,心不动。心动就是刻意,刻意就违背了老庄无为自由的精神实质。试想,如果李泌是一个迂夫子,皇帝八抬大轿来请也不理,结果被杀头,这样的人有什么智慧可言?他的神仙梦又如何实现?我们今天还可能知道他吗?这就是缺乏中庸智慧的“过犹不及”。

“竹林七贤”的领袖嵇康面对高官的拜访不仅置之不理,还嘲笑羞辱于他,结果被对方诬陷杀头。虽然其人格清高,气节高俊,令人钦佩,但这是“事来应事”的方便智慧吗?李白投叛军两个月被抓,结果国人皆曰可杀,其才气和傲气得罪了所有人,可见其做人之“过”。所以李白只是个伟大的诗人,其他方面则是乏善可陈的。而圣人孔子的心明明是向往归隐的,他老是说“乘桴浮于海”,但他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周游列国,千辛万苦宣扬仁义道德。为什么?因为他“知天命”,知道命该如此,隐居不是他的宿命,这就是孔子为人处世顺其自然的中庸之道。

综上所述,“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这十六个字告诉我们,中庸智慧不仅可以运用到进退之间、刚柔之间、动静之间、方圆之间、亲疏之间,甚至可以引申到敬畏与高傲之间、固执与盲从之间、刻意与随意之间、现实与梦想之间。

一般而言,不招人嫉妒的人往往是庸才。人才不招人嫉妒是困难的,除非你的智慧高出众人太多,别人看不懂就不会嫉妒了,这时有的只是钦佩和崇拜,像李泌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这样的天才。最糟糕的是,可以不招人嫉妒而自己却做得招人妒,导致人们群起而攻之,那就是蠢材了。蠢材就是自作聪明,固执而自我感觉良好之人。笨人是做不了蠢材的,历史上的蠢材都是聪明人。

大家要注意天才、人才、庸才、蠢材的区别,一个人要了解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只要拿支笔把自己的学问和能耐一条条写下来,看看有几条是值得骄傲的就可以了。如果各方面都是稀松平常的,那么就收起自己莫名其妙的得意和感觉,老老实实地反省和学习,不要再傻乎乎地夜郎自大了。

一个人做不了天才和人才可以做庸才,但不可做蠢材。庸才尚可自保,历史上的蠢材往往性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