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推开管制室的门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穿着一件缀着红色碎花的素白长裙,坐在与之极不相称的黑色扶手椅里,不带一丝感情地盯着我的样子。她身后其它几个宙域的投影映出的摇弋的光落在她的脸上,使我能稍稍辨别清她面容的轮廓;她那一双玫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内闪烁着萤萤的光。
不知为何,在这明明诡异的不行的空间里,我竟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房间里的摆设、门张开的角度,还有少女那没有一丝波澜的态度,都在强调它们本该这样。
仿佛在梦中见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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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制室巴巴托斯,”眼前的少女开口了,她的声音是我始料未及的,空灵单薄,并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然而我又能十分清晰地听见她在说什么。“我已经死了六十一万零八百二十四次,又复生了六十一万零八百二十四次,现在
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愕然。
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到我面前,站定,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管制室里的光源只有她背后的荧幕,在那惨白光芒的映照下,我分不清她的头发究竟是银色、灰色还是白色。我仿佛有许多话想问,你是什么来头,复生是什么意思,你又为什么要等我。然而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把手伸向了她的头,意图感触她的头发,因为那股淡淡的香气很好闻,是茉莉花吧。我看见她闭上了眼睛微微颔首,就像一只等待人爱抚的小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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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返回到表世界了。从筐体里直起身,我看见工作人员们正手忙脚乱地搬运仪器,布设线路。负责人见我醒来,满脸堆笑地跑过来给我赔不是。“真是对不起,这边的灵子演算系统出了些状况,这次任务的运算量比预计的要大,我们已经在拓宽运算通道了可是过多的数据还是涌了进来,迫不得已我们只能将您拉了回来...”我对着负责人一顿臭骂,诸如这次行动的计划一个月前就做好了为什么不准备,上次出现类似状况的教训为什么不吸取云云,负责人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可是我心里想的实际是,我怎么能让女孩子等我呢。
系统的修复没能按预计的时间完成,在又数落了一顿负责人后,正准备休息的我接到了修复完毕的通知。已经过去七个多小时了,我已经有了倦意,但任务是任务,不得已,我又一次坐进了筐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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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保持着与我离开时一样的姿态返回了,巴巴托斯也维持着和之前一样的姿势,这时我的手距离巴巴托斯的头发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你回来了。”
她冷不防的一句话吓得我缩回了手,她也随之睁开了眼睛。
“你...你等了我多长时间?”
“你指哪次?”
“什么哪次?还有哪次?”
“嗯...以你们人类的概念来讲,这一次是大约七天,上一次是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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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并不是什么高明的生物,在他们所居住的星球上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百万年时光后才勉强进化出了智能,形成了文明,那已经是距今五千多年前的事情了。更糟糕的是当这五千年几乎要走完时,他们才发现之后的未来似乎不存在了。解决办法终归是有的,人类发现存在一个另外的世界,他们将它称之为里世界并找到了传送过去的方法,只要对里世界进行修复,就能夺回人类的未来。而我,碰巧是里世界的修复者。里世界的修复已濒临尾声,现在只差一点就要修复成功了。乍看之下是肩负了人类的未来,然而我作为个体却没什么实感,只是在按照预定计划执行任务罢了。
而巴巴托斯告诉我,其实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修复者,都在修复着他们各自的里世界。但作为最后的关卡,她所在的这个宙域对所有修复者来说是等同的。即是,这个宙域的修复要靠修复者们一同完成,只有所有修复者都完成任务,每一个世界才不致于失去未来。如果我的猜想正确,每个世界中的修复者应当也是有着独当一面的本领的,然而再怎么说,如果一个人失败所有人就都失败的规则也未免太残酷了。这对于我来说本该是惊天动地的新认知,然而我却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大概是因为巴巴托斯那空洞的目光对我来说,是能使我镇静下来的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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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三千年来你都一直待在这管制室里吗?”
“对呀,一直待在这等着你,虽然每个修复者都会面对一个巴巴托斯,但这里的我是只为你准备的哦。”
我的心里有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感觉。
任务的要求是修复这个宙域,巴巴托斯作为守门人之一,必须跨过她才行。我试图和她交流,“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从根本意图上和她对着干肯定是不行,那就只有交流了。
“你之前提到的死和复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死和复生啊。被消灭,然后再生,再被消灭,然后再生……不过都是在别的世界发生的事情了。”她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你不会感觉到痛楚吗?”
“感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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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托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一样,作为魔术王的造物,她只搭载了基本的交流功能与行动功能,此外还拥有和职责有关的数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冗杂的机能。
“简直就像个没有心的少女一样呢。”
“心?巴巴托斯有的噢。”说着,她从背后掏出了一颗心脏,举到了我面前。亚神的心脏还在跳动,紫色的心肌反射出妖冶的光。
我叹了口气。且不说这根本不是她的心脏,能做出这种事的她,能被称之为有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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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给巴巴托斯讲述我之前执行任务的情况。我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对本应是敌人的目标做这件事,我更不理解为什么巴巴托斯就那么歪着头静静地听我讲完。她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吗?她真的有“兴趣”这种感情吗?说到底,她真的有感情吗?
巴巴托斯扯出一张书页,把我讲述的故事记了下来。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比划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索性把我拉到了管制室内唯一的柜子前。柜子是用没见过的金属制成的,比我稍矮一些,然而对巴巴托斯来讲则有些高。她打开柜门,映入我眼帘的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摞书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记录着从前在这管制室中发生的事情。我拿起最上方的一页:
“#1195121:他来了,把手伸到了我的头上,然后突然消失了。
#1195122:他没有回来。
#1195123:他没有回来。
#1195124:他没有回来。
#1195125:他没有回来。
#1195126:他没有回来。
#1195127:他没有回来。”
我把书页放了回去,关上了柜门。“看来你挺喜欢记日记的。”我对她说。
“喜…欢?”
“就是你想做的事,或者舍不得离开的东西,与命令无关。”
巴巴托斯眨了眨眼睛,拿出她刚记好的故事,双手捏住。“巴巴托斯喜欢记日记。”
“嗯。”我点了点头。
巴巴托斯走到了我身边,双手捏住了我的衣角。“巴巴托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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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搞清楚巴巴托斯说的意思和我想的意思是不是一个意思。“为什么这么说呢?”我问她。
“只要给巴巴托斯讲故事,巴巴托斯就会放行的。可别的世界的修复者一进来就会消灭我,拿走巴巴托斯的书页,拿走巴巴托斯的心脏,不喜欢。只有你,没有抢巴巴托斯的书页,喜欢。”
到底谁才是恶人呀,我不禁想道。这样也好,看来这位守门人会给我放行了。
“可是在我刚来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呢?”
“巴巴托斯知道的,巴巴托斯在这管制室里待了三千年了,巴巴托斯什么都知道的。这个修复者、那个修复者,都一样,只有你,不一样。巴巴托斯想做只属于你的巴巴托斯。”
“你之前不是说你是为我准备的吗?”
“我是为你准备的,巴巴托斯不是。当其他我都被消灭的时候,巴巴托斯也会被消灭。”
我试图理解她的话语,然而声音却又灌进了耳朵:
“巴巴托斯还想听你讲故事。你让巴巴托斯明白了什么是‘喜欢’,魔术王告诉巴巴托斯,要巴巴托斯明白‘那个’是什么。”
“‘那个’?”
她打开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张书页,递到我手上。我借着光,却看到书页上一片空白。这不是什么都没写吗,难道魔术王是个爱恶作剧的家伙?
我扬起书页刚要问她,却发现巴巴托斯一脸痛苦的神色,在我来到这里后这是她第一次有了表情变化。我凑上前去,却被她一把推开了。我还没来得及惊异于这娇小的身躯内哪来的力量,巴巴托斯的五官开始渐渐溶解,身躯也开始渐渐溶解,最后变成了一滩白色的、长着红色眼球的触手状生物。她蠕动着,爬到了管制室的控制台上,打开了管制室的另一扇门,用触手示意我前进。
那扇门外边传来了亮光。借着这亮光,我看清楚了,巴巴托斯刚才交给我的书页上,写着一个“爱”字。
巴巴托斯的触手没精打采地垂了下去,她滩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像是一只要死掉的小羊羔。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
“在我生存的国家,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公主被巨龙所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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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妈的修复世界。
倘若世界和女孩子被放在天平上比较,那肯定是选女孩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