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当皇后二十年,太医曾断言我此生难有子嗣。
侥幸皇上敬我、宠我,太后屡屡刁难磋磨,也总被他挡在身前。
直到那一日,上天终于垂怜,我忽然有了身孕。
于是兴冲冲的想去告诉皇上,却在门外听见他将阿姐困在里间,柔声轻哄:
“哭什么?我最爱的人是你。”
“若不是你妹妹冒认了救命之恩,我又怎会封她为后?”
“就算如此——我也罚了她一世无子。”
那一刻我才惊觉,我生不出孩子,是他亲手下药所致。
可当初救他的人,分明是我。
只是伤了喉咙,不能出声。
后来我因体弱,胎儿难保,血崩而亡。
再睁眼,我回到了周嬷嬷拿着我的玉佩前来认人的那一刻。
我后退一步,声音平静:
“嬷嬷认错了。臣女的玉佩的确赠过一人,可那个人——不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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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收起玉佩,笑意温和:
“太子前阵子不幸遭难,幸得一女子相救。”
“他说是在江南一带被一户人家所救。”
“当时太子因中毒,思绪不清,目不能及,临别前,那位姑娘将此玉佩赠予了他。”
她说完,目光移到了我的脸上。
我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嬷嬷,我家虽是从江南搬来的,但我确实未曾救过什么人。”
周嬷嬷笑了笑,忽然转向娘亲:“那敢问,府上的大小姐呢?”
娘亲微微一怔,下意识答道:“知宁……知宁今日出门烧香了。但她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应当不会——”
“还是等大小姐回来再说吧。”
周嬷嬷打断了她的话,坐在椅子上开始等了起来。
阿娘有些意外,却还是让人上了茶也陪着等。
一炷香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小太监翻身下马,跌跌撞撞跑进院中,凑到周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面色一僵,随即缓缓将玉佩收回袖中,语调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太子说,他已寻到救命之人。今日,是我打扰了。”
说罢,她领着一众宫人行礼告辞。
阿娘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我站在檐下,目送那一行人出了府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玉佩,的确是我的。
可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认。
前世,父亲尚未升迁时,我们尚住在江南。
那一日,我在后山溪边钓鱼,遇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伤得很重,筋脉寸寸断裂,脸上血肉模糊,眼睛也因毒气攻心,看不见了。
我不知他是什么人,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便悄悄把他藏在后院的柴房里,请了大夫来看,又拿自己的月银买了药,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昏迷了七日,我守了七日。
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时我的喉咙正生着一场重疾,痛得如同吞了炭火。
他看不见,以为我重规守矩,不敢相告。
“姑娘若是不便,只需告诉我姓即可。”
我拉过他的手,写下谢字。
后来,与之交流,我便让丫鬟秋霜替我传话,与他说话。
他问我为何不说话,秋霜说:“我家姑娘嗓子坏了,您别见怪。”
他却说:“不会。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临别前,父亲突然接到调令,举家迁往京城。
我差秋霜问他:“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走?”
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先走。等我眼睛好了,我一定去找你。”
我便随意拿了块玉佩和一些银两塞进他手里,让秋霜告诉他:“拿着这个,可以找到我,也可在银钱不够时,把玉佩当了。”
秋霜照实转述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们启程前一天,阿姐鬼使神差地溜去了柴房,想看看那个我藏了大半个月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她推门进去,正对上他敷着草药、半张脸狰狞可怖的模样,吓得啊了一声,转身就跑。
可到底怕耽误我的名声,又鼓足勇气回去,劝他离开。
“公子若是伤好了,那就赶紧离开吧。”
后来,我们刚到京城不过三日,皇后派人前来认人,我看到那玉佩,认了下来。
赐婚的圣旨很快就下来了。
五品武将之女,一朝封为太子妃。
满京哗然,人人都说我命好。
而萧崇待我的确也极好。
体贴入微,事事上心。
我咳一声,他就差把太医院搬进东宫。
我说一句春寒料峭,第二天便亲自去猎白狐为我做大氅。
所有人都说,太子宠妻,情深义重。
直到那年阿姐定亲,萧崇陪我回谢府送礼。
阿姐上前行礼,低眉顺眼地道了一声:“太子殿下万安。”
他一下子愣住了,直直地盯着阿姐,像被人抽去了魂魄。
回宫之后,一切照旧。
可我分明感觉哪里不对了。
他送我东西,不再亲自挑选,全是让内务府随便拿的。
但每次往我娘家送礼,礼单却是他逐字逐句地过目,精挑细选。
天元三年,萧崇登基。
我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朝臣力荐,他纳了许多嫔妃,后宫如花园一般,一茬一茬地开。
可他说,他心里只有我。
后来许多年,他都待我情真意切。
哪怕我做皇后做了二十年,太医说我此生难有子嗣,他也始终不离不弃,甚至比从前更加熨帖周全。
太后因此处处刁难我,他也全部挡下。
我以为是患难见真情。
直到某一天,我忽然在宫中孕吐不止。
太医诊脉,颤声下跪:“恭喜皇后娘娘,您有孕了。”
我愣在原地,继而狂喜。
二十年的遗憾,仿佛一朝圆满。
我让人不要通报,兴冲冲往御书房走,想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可刚走到门外,便听见了满耳不堪。
我那已嫁入定远侯府的阿姐被萧崇困在里间。
他柔声轻哄:
“哭什么?我最爱的人是你。”
“若不是你妹妹冒认了救命之恩,我又怎会封她为后?”
“就算如此,我也罚了她一世无子。”
我站在门外,心如刀割,恍然惊觉。
我生不出孩子,原来不是命数。
是他亲手下的药。
......
阿娘摇头轻叹:“太子殿下连救命恩人的脸都没看清,也不怕被冒认?”
我囫囵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前世,我认下了那块玉佩。
第二日赐婚的圣旨便到了谢家,我稀里糊涂成了太子妃。
可这一世,事情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萧崇说他已经找到了救命之人。
难道……
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就被我按了下去。
不急。
等阿姐回来,自然就知道了。
阿姐是下午回来的。
她径直来了我的院子,一进门就拉着我坐下,眉飞色舞地说起路上的事。
原来她下山时,马车的轮子陷进了坑里,正进退不得,有个公子路过,命人帮忙拉了出来。
“那公子可奇怪了,说什么曾有救命之恩,他寻了我许久了。”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
阿姐一摊手:“然后我就实话实说了呀——我哪里救过人?我平时顶多救救蚂蚁、小鸟什么的。”
“他笑了笑,说自己不会认错。”
“知意,你说那公子……该不会是雀精化身来报恩的吧?”
我被她逗得险些笑出声,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萧崇真的重生了。
我垂下眼,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阿姐觉得那公子如何?”
阿姐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什么如何不如何?我与他只见了一面,多看一眼便已是冒犯了。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她说这话时,神色坦荡,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心虚闪躲。
我怔怔地望着她。
前世,她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我想起前世的阿姐。
定远侯顾宴离待她极好,捧在心尖上一般。
可阿姐的身子却一年比一年差,落了一胎,又一胎。
我死之前,曾听说她再一次落了胎,身子骨彻底垮了,主动提出和离。
顾宴离不肯。
如今想来……
阿姐前世的苦,未必比我来得轻。
“知意?”
阿姐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冲她笑了一下:“没什么。阿姐早些回去歇着吧。”
这些日子,阿姐出门总说巧。
去茶楼买茶叶,巧遇萧崇。
去脂粉铺子挑口脂,巧遇萧崇。
就连去游个湖,在湖心隔壁的船上都能巧遇到他。
她回来跟我嘀咕:“知意,你说奇不奇怪?京城那么大,怎么就天天遇见他?”
我笑笑,没接话。
宫里头递了帖子,说要办一场秋日宫宴,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皆可赴宴。
娘亲难得高兴,翻箱倒柜地找出两套新裁的衣裳,催着我和阿姐一起去,说是多结交些三五好友,于我们日后也有益处。
前世我就是在这一场宫宴上,结交到了此生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朋友,镇北将军洛勇胜的嫡长女洛雪。
那时的我在深宫里困了二十年,身边全是各怀心思的眼睛。
唯有洛雪,三天两头托人带些好玩的东西进来给我解闷。
后来她远嫁禹州,我们只能书信往来。
她的信总是写得热热闹闹,说禹州的柚子比京城甜,说那边的冬天没有雪,说她偶尔还会偷偷练剑,被婆母说了一顿又一顿。
我在回信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今生再赴这场宫宴,我比谁都清楚会发生什么,却比谁都甘愿再看一次。
宴席设在成明殿,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我端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席间游走。
洛雪坐在洛夫人身边,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戳面前的碟子,浑身不自在。
果然,酒过三巡,不知哪位夫人起了头,说洛家姑娘才艺双绝,不如献上一曲助助兴。
洛夫人面上一喜,正要替女儿推辞两句做做样子,洛雪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殿中,一把抽了侍卫腰间佩剑,回过身来,衣袂翻飞。
舞得气势恢宏,一剑劈出去,骇的夫人们脸色当场白了三分。
满座寂静。
洛夫人捂住脸,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能当场跟这个女儿断绝关系。
我笑了起来,用力鼓掌。
洛雪收了剑,抬眼看过来,勾起嘴角,朝我眨了眨眼。
我含笑颔首,端起茶盏,遥遥敬了她一杯。
阿姐凑过来,低声感慨:“洛姑娘真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有镇北将军的风范。”
洛雪不顾洛夫人阻拦,干脆一屁股坐了过来。
不消半个时辰,她就和前世一样,已经激动得要把自己的宝贝匕首送我了。
“拿着!”
洛雪把匕首往我怀里一塞。
我哭笑不得:“我不会武。”
“没事!”
她大手一挥,豪气冲天:“拿着削苹果也行。”
我想了想用镶满宝石的匕首削苹果的画面,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当真是……可爱得紧。
就在我们说话之间,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头顶。
抬起头。
我看到了萧崇。
他站在不远处,一身青色常服,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
比前世更好看些。
前世他总喜穿白衣,芝兰玉树,温润如玉。
如今却换了青色,格外显眼。
阿姐最喜欢的,就是青色。
我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可就在低头的刹那,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恶。
心口猛地一缩,又很快松开。
回想前世,我好像并未做出失格之事,叫他如此反感。
算了。
这世我都不是他的妻子了,还在乎他的感受做什么?
他要厌恶就叫他厌恶去,横竖,我不再嫁他了。
洛雪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评价:“知意,太子长得是好看,可你瞧他那个底盘——”
“不稳。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这种啊,万一你摔跤了,没准还得你拉他。”
我被她逗得差点呛着。
“我娘叫我来这宴会上相看,可我左看右看,愣是没一个能打得过我的。”
她叹了口气,一脸英雄寂寞的惆怅,然后忽然眼睛一亮:
“哦对了!有一个!逍遥王。”
“喏,那里。”
逍遥王?
我微微一怔。
前世这一场宫宴,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又或许有,只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意过。
那时我已与萧崇定亲,满心满眼都是他,哪里还装得下别人?
我顺着洛雪的目光看过去。
殿柱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一袭墨色长袍,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气度。
长相也极好。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侧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洛雪已经激动地朝他挥手:“逍遥王!可算被我逮到了!”
那人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遥遥朝我们这边举了举杯。
洛雪转头对我解释,语气里全是要报仇雪恨的兴奋:“两年前,他赢了我!这次我一定要赢回去!”
我弯了弯唇角。
就在这时,余光里瞥见萧崇也看了过来。
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那目光在我和逍遥王之间来回扫了一眼,冷冷地。
......
我不知阿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只说去如厕,可左等右等不回来,连娘亲都坐不住了,频频朝殿外张望。
我遂起身说去找找,洛雪自告奋勇陪我一道。
我们在花园里寻了好一阵,才在一处石凳上瞧见阿姐。
她正低头揉着脚踝,看样子是扭了脚。
我刚要上前。
“谢小姐可是伤了脚?”
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温和有礼。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萧崇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阿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多谢公子,不过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扭了脚,就是走累了,在这儿歇歇。不碍事的,你先去忙吧。”
我站在花丛后头,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合着阿姐在宴会上晃了那么一大圈,至今还不知道萧崇的身份?
她竟半分没注意到他?
萧崇显然也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他微微一怔,大约以为阿姐是在客气,便又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阿姐本能地往后一缩,推拒之间身子一歪,险些要从石凳上滑下去。
萧崇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啊——”
阿姐惊叫一声,像被烫了似的猛地推开,连着退出去好几步,脸都红透了。
“公子!男女授受不亲!多谢你了,我自己能站好。”
她一边说一边慌乱地四下张望,忽然看见了我,如蒙大赦,使劲招手:“知意!我在这儿!”
我快步走过去,正要扶住阿姐。
萧崇侧过脸来看我,面色淡淡的不悦,语气沉了下去:“谢家小姐的妹妹,自幼便这般不知礼数吗?”
我脚步一顿。
我怎么了我?
洛雪也愣了,悄悄凑过来咬耳朵:“知意,你欠他钱了?这小嘴怎么跟抹了鹤顶红似的——也不怕把自己毒死。”
我没理会她的吐槽,目光落在萧崇那身衣袍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衣襟上绣着青竹,而我的裙角,恰好也绣了几竿细竹。
原来如此。
他以为我是故意的。
阿姐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连忙替我解释:“公子,你误会了,我妹妹最是懂礼数的。”
萧崇冷笑了一声:“懂礼数?”
“懂礼数,却与旁的男人眉来眼去?懂礼数,却穿成这样——是要勾引谁?”
这话太重了。
我心头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前世,我得知他给我下药后,拒绝再喝萧崇送来的补药。
他看着我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失了耐性,让太医骗我,若要生下这孩子,必会一尸两命。
可我不信,捂住肚子不肯让他靠近。
我忍了他一次次的欺骗、忍了他在我生产时,却拉着阿姐在隔壁行不轨之事。
可不代表我生来就要忍。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敢问太子殿下——我与何人眉来眼去了?”
他有些意外,大约没想到我会还嘴。
“还有,这青竹难道只许你一个人穿,旁人穿便是勾引?这是谁家的规矩,臣女怎么不知道?”
萧崇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恼羞成怒:
“牙尖嘴利!”
阿姐终于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你……你是太子?”
她反应过来之后,把我挡在身后:“就算你是太子,也不能这样随意污蔑人吧!这裙子是我给知意挑的,不挺好看的吗?她往日穿得太素净了,我就想让我妹妹穿得好看点——怎么了?”
萧崇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目光越过阿姐,直直钉在我脸上:
“可就怕她觊觎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属于我的东西,就算丢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太子多虑了。”
正说着,洛雪忽然咦了一声,伸手指着不远处走来的人影:
“知意你看——逍遥王身上穿的,那才跟你是一样呢!”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心头一跳。
花影扶疏之间,萧栖梧正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他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衣衫。
墨色换成了月白,衣袂飘飘间,赫然绣着几竿细竹。
不仅纹样与我裙角上的一般无二,就连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花园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萧崇的脸色,难看到了快要滴水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