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哲学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学习哲学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我来回答这个圆桌问题,是因为看到有几位知友谈到了哲学史与思想史的差别,以及学习哲学史带来的思考,这方面我很有体验。顺便也谈一谈我对学习哲学以及哲学史的看法。

为了直观,我试图用我们现在学习和研究的内容与方法来展示一下我学习哲学的日常:

首先我们从一个前辈的体验入手:注意,下面的图片都是我的珍藏。

背景是北大哲学系搬家那年,现在人文学院二楼的一个房间摆满了箱子,我恰巧经过,就在一堆纸箱子中随意看了看,有两个箱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一个箱子写着“熊伟”,另一个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封口,最上层有一个笔记本。我翻开一看:

王太庆先生是我学习哲学史的原因之一,我读的第一本哲学著作就是他翻译的《谈谈方法》,而后也听我硕士导师说过,他学习哲学史也是因为听了太庆先生一句“我是做哲学史的”而引起的兴趣。出于好奇,我翻开下一页,内容让我大吃一惊:

我把内容抄录一下:

“虽不算太遥远而居然为此困难的路程,竟一寸一寸从我的脑后飘过去了,眼前是一片迷离,过去想到过的,没想到的,一齐呈现在面前。北大这神秘的古城,是宝山吗?我是否将空手而回?上帝安排世界,老是这么一个架式,叫人哭笑不得。我现在是塞翁失马呢?还是塞翁得马?我老是爱下过早的断语,而昨日的欣悦与忧愁,在今日直是狂妄而杞人,今日的在明日也可能为此。但是我又不能无喜无忧,涅槃坐忘,美则美矣,终是妄念。来日纷纭,令人心发狂。也许是干着急,可是不着急又怎么办?充其量,我可以告诉自己:‘我虽着急,并不在乎’而已。三十五年十月十日”

这本笔记的后面是抄录的笛卡尔《沉思集》德文版的第一沉思,和他翻译的《理想国》(他译作《治国》,或《论公正,政治的》)的前几段,我就不放图了。(此笔记本原本现存于北大哲学系图书馆)

这段体验可以直接回答本问题,“学习哲学是什么样的体验”,我的体验也如太庆先生的体验,可谓心有戚戚焉。但面对这个文本,我该如何研究?这便是我的职业病了。毕竟我现在也是面对着笛卡尔或者帕斯卡的手稿做相似的事情。

首先,这里几个字看得不清,比如第五行的倒数第二个字,是“而”还是“为”还是“如”?取不同的字意思会有区别,这便如帕斯卡“笛卡尔无用且不确定”(Descartes. inutile et incertain, C1, 887)的断语,到底是如何断句的?这里的痕迹(手稿上确实有一个点)该如何处理?这便是哲学史要做的第一步,文字考据。

所以说,你拿着本印刷书翻一翻,只能叫翻书,真正的考据力求达到一手材料,手稿,手抄本,信件原件,等等。这部分本来应该是由历史学家做的工作,但由于学科细化而且专业水平要求,哲学史家也要去干这些文字学的工作。索邦的古希腊专家Marwan Rashed上课时说过一句话:“哲学没什么难的,真正难的是文字学”(La philosophie, c'est pas difficile, c'est la philologie qui est difficile)。同样,为了考据,我博士导师为了一句中世纪谚语的出处找遍了古代文献,最后从一个德国同事那里获得了一份手稿才确定下来,这个考据工作持续了近一年。事后,他不无气愤地说道:“现在的中世纪专家都不研究中世纪,他们只是研究其他的中世纪专家!”所以我导师一个研究现代哲学的必须去翻古代哲学文献,你说苦逼不苦逼呢。

哲学史研究首先就是这么一个苦逼的工作,你研究的大量工作都是立足在文本上的,比如读亚里士多德就会想到Ross本,Jaeger本,等等;文本不准确,你的研究只能算自说自话。

下一步就是进行分析,去语境里讨论这段话的思想。太庆先生引述陈康先生的一句话是:“人我不混,物我分清”,强调的就是语境分析,历史分析的重要,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古人。

再一步就是对上一步的再分析,事实上,不可能做到完全的语境分析,只能在一定的概念框架内分析,这便是哲学史研究中的再解释过程。这些解释方法或者有章可循,或者另辟蹊径,都是哲学训练的一部分。举个例子,马里翁在《还原与给予》里,有一章叫做"自我与此在"。他用海德格尔的一组概念"上手状态"和"现成在手状态"去分析笛卡尔的我思。这个研究就是对哲学史的再解释,而我们下一步要对他进行分析,这种解释的力度如何?是否符合笛卡尔的文本?他的后果是什么?

最后就是对某种哲学思想的整体判断,这个古代文本与现代哲学的关系,或推进研究,或理解现代的某个理论的来龙去脉,比如上面笔记本里的文稿对讨论我国柏拉图翻译的状况(以及对理想国的理解)就有很大的研究价值。

总之,除了第一步之外,后面的研究都可以称之为哲学史研究,但它也是哲学研究,它对哲学有推进作用,同时提供了哲学问题讨论的文本,即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