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小说《安德的游戏》?

如何评价小说《安德的游戏》?

最喜欢的科幻小说之一。

1.

很早之前,就在知乎上看过一个问题,提问者好奇《三体》在世界科幻小说的地位,回答者贴出了个世界科幻排行,第一名便是《安德的游戏》。他说,《安德的游戏》不过是天才儿童打败虫族的故事,与之相比,《三体》所探讨的哲学高度是其不能比拟的。哪怕第二部《死者代言人》也讨论了宇宙道德和战争观念,但是“哪部作品能从《三体》的角度去好好的描述一个人类文明兴衰起落,基于理论的科技飞跃,和面对灭绝时的道德沉默呢?”

认识我的人大概都很清楚,我就是个大刘脑残粉,简称刘吹,绝招是不管讨论什么我都可以把话题扯到大刘的作品,习惯是时不时地向所有人卖大刘安利。

但是,无比地喜欢大刘的《三体》并不会妨碍我欣赏其他的作品。

比如说,《安德的游戏》。

很多时候,人们都只看到了事物的表象,而没有看到其本质。就如同福尔摩斯曾经对华生说过,“你只是在看,并没有在观察。”

不可否认的是,《安德的游戏》表象就是一个天才儿童打败虫族的故事,可是,它的本质呢?

2.

从看电影《安德的游戏》,再到读书,读原著,再到读《死者代言人》,再到今日的《安德的影子》,在我眼里,作者早已不是仅仅讲述一个天才少年如何打败外星虫族的故事,而是探讨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我还不到境界,无法用只言片语向你形容。

曾经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印象很深。平时我都是不做梦的,或是做了梦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忘,偏偏今日这个梦在我的脑海里辗转反侧,催促我将它写下来。梦的前因后果忘得基本一干二净,梦里的逻辑也奇怪,就像莫名其妙间,我就来到了一颗星球。与我一同前来的,还有数个宇航员。我们一起居住在一座巨大的庙里,古色古风。远方的山峦是熟悉的,脚底潺潺的溪流是安静的,山林间鸟儿与风在互相奔跑,檐角与檐角钩心斗角,不知名的花香慢慢地飘来,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场巨大的梦,却让人不自觉地沉醉其中。

然后便是外星人的到来或诞生,争执,和好。这些情节莫名地熟悉,好似某种类型的科幻作品中,无非都是这些用烂了的套路。就像卡梅隆的《阿凡达》,就像勒古恩的《The Word for World is Forest》,就像总有一方要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带来必然的争执与战争,最后要么是以一方的战败与另一方的胜利结束,要么是以两方的和好圆满收场。我们总是在看相同的故事,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人物的面庞换了一批又一批,从白人与印第安人,变作地球人与外星人,所有的故事重复了成千上万遍,而故事中,总有侵略的与被侵略的。

可是令我我念念不忘的,正是这最后的结局。在经历了那些流血的战争之后,我们将要离开。在离开的最后一刻,我上前亲吻了他们的额头,对着他们说,我希望将来我们的后代相遇时,不会再有战争,也不会再有流血。

这场梦境的设定,似乎是这颗星球将会往不可知的方向无限飞驰,而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是完完全全不可能追上的。所以下次相遇,必然是许多许多年之后,在此漫长的岁月中,一批又一批的人而老去,又有一批又一批的孩子长大。

我在离别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是什么让我做出亲吻额头的举动?

在我不可靠的记忆中,这些外星人似乎是因我们的到来而诞生的。大概这种感受,正是父母面对离别的孩子的感觉吧。我们看着他们第一次睁开眼睛,他们迈出的第一步,看着他们飞速的长大,不可避免的叛逆,然后终于迎来离别的这一天。

我知道,从此之后,我们的距离将会慢慢变长,我在衰老的同时,他们也将在长大。他们以超越光速的距离朝着银河的另一头飞驰而去,而我们只能坐着太空飞船回到我们的家乡,看着他们这样远去,而无能为力。

所以那个吻,是父母对于孩子的吻,是大卫王对于自己儿子押沙龙那份浓烈却又哀伤的情感。圣经里押沙龙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大卫王,在战斗中,押沙龙被人杀死。人们把这则喜讯告诉大卫王,告诉他现在他的王位安全了,他的生命有保障了,可是这个时候,大卫王却一心只想着他的儿子,那个他深深爱着的儿子,那个已经死去的儿子。

奥森•斯科特•卡德在《安德的影子》里,运用了这个令人难过的故事。在最后一场与虫族的战争中,所有人包括天才安德都不知情,唯有这个最小的孩子豆子知道,这场所谓的游戏,是用无数的战士的生命来完成。在那些飞船上,都是抛家别子的人,他们跨越星系,决心与人类的死敌决一死战。他们或许在出发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家乡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场棋局究竟会输还是会赢,或许到那时,地球都不复存在了。可是他们还是义无返顾地离开家乡,抱着必死的决心,乘坐飞船离地球愈来愈远,远到几十光年开外,远到地球的光芒成为身后黑暗中的一缕幽光,暗淡蓝点。

他们再也看不见了。

那些放弃了故土的人,为了一场必死而不知结果的战争,毅然离开了家乡。他们坐着飞船,跨越无际的星系与漫长的时间,来到虫族的星球上,要与人类的死敌决一死战。可是坐在游戏机前指挥他们的这些孩子,没有人知道这些无名英雄,除了他。最后一场游戏中,豆子通过安赛波,向远在虫族母星的那些战士们说的那句话。

我的儿子,押沙龙,上帝知道,我愿意替你去死。

我想,那大概就是我那时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话语吧。

3.

安德的系列不止《安德的游戏》一本,除此之外,还有同样获得雨果星云双奖的《死者代言人》。连续两本双奖作品让作者奥森•斯卡特成为独一无二的科幻作者。

在中文译本的《死者代言人》中,导读里姚海军说及作者真正想写的是《死者代言人》,若不是为了《死者代言人》,他根本不会动笔创作《安德的游戏》。他说,卡德是个精明的畅销书作家,但是这一段过于张扬的话却并非单纯地为《死者代言人》造势。《安德的游戏》和《死者代言人》让卡德在两年内连续获得星云奖和雨果奖的最高奖项。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做到过,在此之后,也还尚未有人做到过。

我想,也许只有读完《死者代言人》的人才能够体会到,为什么作者会为了这本书而写下《安德的游戏》。这本书里的安德已是三十多岁的模样,与此同时,这个世界已经三千多年过去了。相比三千年前,在灭绝虫族之后,人们的高声欢呼和崇拜,现在的安德被称之为邪恶的化身,种族屠杀者。

可是现在他不叫安德了,他不再是终结者,他是安德鲁,穿越时空,为死者代言,为虫族女王寻找到一个适宜的居住地,为了弥补自己儿时的错误。

这个世界将生命形式分为四类:生人——与我们同在一个世界,一个星球的人类;异乡人——另一个星球的人类;异族——另一种族的智慧生命,可以视同为人类;异种——异于人类,无法沟通的生命。在与虫族交战的哪段时间,人们以为它们是异种,无法沟通,可是在安德替虫族女王代言之后,人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们所毁灭的,不是异种,而是异族。因此,安德也被称之为屠杀者,大魔王。

而在虫族之后,人们再一次发现外星生命——猪仔。猪仔,在一开始来到这个星球的人的眼里,他们是异种,因为长得太像地球上的猪了,于是人们称呼它们为猪仔。之后人们发现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他们有自己的部落,于是他们被视为异种,然后颁布法令,将人类围在了围栏之中,不许外星人类学家对他们进行过多的干涉,因为人类无权侵扰猪仔。

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个法令是在保护猪仔,可是事实上,他们却是在害怕他们。他们小心翼翼,为了不再发生三千年前虫族一样的屠杀,他们不敢过多的干预他们的发展。可是,对于猪仔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呢?

一个名叫人类的猪仔问,代言人,你会将我们的故事加入《虫族女王和霸主》?

安德回答说,我只替死者代言。

是的,人们总有一种优越感,认为自己明白的比他人要多,因此他能够替他人作出更好的选择。父母之于子女如此,人类之于猪仔亦然如此。

我很喜欢第一章开头,这个和《三体》的黑暗森林截然相反:

4.

《安德的游戏》构思的巧妙之一,就是它的标题了:Ender‘s Game。没错,那场种族屠杀,那场人类的胜利,那场战争,之于安德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模拟游戏,一场毕业考试。可是对于整个人类世界,对于整个虫族世界,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亦是一场永久的种族屠杀。

这是多么精妙的设计啊。

同样,我也很喜欢作者为之所描述的细节。为了说服安德继续下去,校长把安德重新带回地球,在一片安静的湖上,安德为自己做了一个竹筏。自从他离开家,所有的东西都属于学校,而非私人。他在来的时候空无一物,离去的时候也只身一人。

这是第一个属于他的物品,可是他却无法把他带回太空,他只能把它留在地球上,就像华伦蒂,他的姐姐。

那天下午,他在水面上摇着小船,他的姐姐坐在他的旁边。

他第一次感受到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他不得不把这只小筏留在地球上,正如他不得不把华伦蒂留在地球上。当他坐着飞船离开地球的时候,他脚下的土地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颗行星,而现在却有了更深层次的意义。

所以不得不再一次感慨,这是多么精妙的设计啊。

他在太空度过了他的童年,对于他来说,地球毫无意义。他已经离开这个星球太远,太久,远到陌生,久到疏离。于是他们把他带回了地球,当他可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对手之后,让他亲手触摸这湿润的土地,呼吸远方的空气。这其实多么残酷,他们在太空中培养去拯救地球的领导者,但是对于这些孩子来说,他们每日生活在钢铁之中,早已忘却自己需要拯救的地球是什么模样了,他们只能从窗户遥遥望去,而他们存在的意义不过如此。

书的开始,安德只有六岁,等到一切结束后,也不过十一岁。虫族被打败后,一群孩子聚在一起,他们问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呢,他们所学习的一切如今都毫无意义,不顾一切需要消灭的敌人已经永远地消失在了宇宙之中,而由外星人的侵略而组成的同盟关系也岌岌可危,战争已经从太空转移到了地球上了。

是啊,他们还是孩子,却不得不承担起整个人类的命运。他们的游戏,却关乎两个种族的生与死。

电影用一句话开始:当我了解我的敌人,足够到我可以打败他们的时候,我同时也会爱上他们。

整个故事与这句话紧密联系,对于安德来说,他不得不了解他的敌人,才能打败他,不可避免地,他也同时爱上了他们。军官之间有一段对话,讲的正是这个问题。他们没有选中彼得,没有选中华伦蒂,因为彼得过于残暴,而华伦蒂过于温和。因此,他们选中了安德,在一个只允许两个孩子出生的社会,安德出生了。

他们需要一个指挥官,他需要同情虫族,因此才能像虫族一样思考,才能理解它们并预测下一步的行动。但是这样一个充满同情心的人是不能成为他们需要的指挥官的,因为他不够冷酷无情,因为他不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取得胜利。如果安德知道了真相,他是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而如果安德是那种知道了真相也愿意执行任务的人,他不可能足够了解虫族,然后打败它们。

所以说,对于安德来说,一切都必须是游戏,他必须以为他在玩游戏,而非真正地屠杀。对于他来说,他是那么地害怕彼得,同时害怕成为彼得。

可是最后,他不得不成为彼得。

他曾经默不作声地对着校长说,带我回家,在我的梦里你曾经说过你爱我,所以请带我回家。

战争结束后,他问,在每一架战机里都有一名真实的飞行员,是吗;他说,我命令飞行员冲下去送死,而我却一无所知。

“可是他们知道,安德,他们义无反顾地执行命令。他们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你们什么真相都没有告诉我!”

从来没有人问过安德是否想要成为领导者,从来没有人问过安德是否喜欢杀戮,剥夺生命,他们只需要安德成为一个武器,一把枪,他们只需要安德做他需要做的事情,他们只需要把安德瞄准目标。

一个武器,怎么可以有自己的情绪呢?

我想,安德深爱每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他的哥哥彼得,不管这个人是试图杀死他的邦佐,还是虫族。他有能力足够了解他的敌人并打败他,可是他也因此爱上他的敌人。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成为死者代言人,speaker for the dead。他为虫族代言过,他也为自己的哥哥彼得代言过。

一旁的音乐里,张悬唱着我的宝贝,我的宝贝,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我想,安德,他在这个世界给予他无穷痛苦的同时,却深爱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