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了一个扶贫极其艰难的地方——中国最西端的县城新疆乌恰县，是柯族人的自治州。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倒卧在地的男青年，不知死活。行人在旁走过，视若无睹。打算走近看看他的情况，突然一个老头窜出来冲我直摆手，让我赶紧走开。
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前面一个三轮车旁，想向推车卖水果的小贩打听一下情况。
卖水果的是一位来自河南的中年人，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一位正准备买香蕉的路人告诉我“别管他，只是喝醉了，这是********”。
这位路人40来岁，穿着粉色衬衣和一条黑西裤，模样斯文，像个汉族小干部。
"这样不管，他会不会出事？”
“不会，一会就有警察来管的。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前面看看。”
往前几十米，有个小卖部，一个老头坐在铺子前，像是店铺老板。
“躺在这里的四五个醉汉呢？”路人问老头。
“警察拉走了。”
“拉到哪里去了？”我问。
“有的拉局子里，有的拉医院了。”老头说。
“扶贫扶贫，你说这些人怎么扶得起来？”路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看我一副不知怎么接话的表情，他态度温和起来，说：“你们是来旅游的吧，县城里没什么好逛的，一般都是去看西极石碑，还有一百多公里。这里柯族人爱喝酒，不过不敢闹事，要是有什么担心的就报警，3分钟内警察一定到。”
我谢过他，还是打算先逛逛县城。闲逛之际，看到一家卖包子的小店，好久没吃包子了，进去要了一笼。个头很大的一笼肉包，居然才卖8块钱。
老板也是河南的，我问他，怎么这么偏远的地方，物价还这么便宜？
他告诉我，以前什么都要从喀什运过来，东西就贵。现在这里搞戈壁大棚，很多东西可以自己产，加上有高速了，东西就便宜了。
我又问，听说乌恰县的主体民族是柯尔克孜族，人口占到县城的70%以上，但街上做生意的好像都是汉人和维族人，柯族人呢？
"他们********，怎么做生意？”他反问。
“这里爱喝酒的人多，你怕不怕他们到店里闹事？"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全中国，就没有哪个地方有新疆安全，你看这个摄像头没有，真有事，警察两分钟就能到，你说哪个地方能做到？"河南老板说，神色有点骄傲。
这话我是信的。虽然乌恰是第一次来，但并不是第一次来新疆。对游客来说，新疆的夜生活很丰富，很多夜市都开到凌晨2、3点。在旅游城市，大半夜去撸串闲逛不用担心任何安全问题。
街上永远都有巡逻的警察，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台120备着。
走出小店继续逛，看见一个卖蔬菜水果的店，写着戈壁产业园生鲜。我从塔什库尔干到乌恰的县道旁，就看到过连片的大棚，只是没想到，这些建在沙尘漫天、荒凉戈壁上的大棚，居然能长出这么鲜美的蔬菜和水果。
如果了解一下乌恰县的扶贫历程，就会发现，难度简直是史诗级的。
因为这里生态环境太恶劣了，高海拔、戈壁、盐碱地、少雨缺水、地震频发，再加上大部分人没受过教育，别说扶，拽都很难拽起来。
最先接手这里扶贫任务的是江西，主要方法是发钱、发羊羔、培养当地干部。结果就是，钱拿去买酒了，羊羔被拿去下酒了。用完吃完，还赖着脸去村里再要，把扶贫组的脸都气歪了。
后来接手的是大连，开始推进国家要求的扶贫“九通”，即通水、通电、通路、通电话、通广播电视、通信息、通邮政、通暖气、通客运班车。从05年到09年，先把硬件整上去了。
但柯族人还是穷。因为其他地方脱贫速度快，乌恰慢，衬得乌恰更穷，扶着扶着，它被扶成了南疆最贫困县之一。
国家又安排了常州和华电集团过来扶，这两个比较有钱，扶起来都是大手笔。先是选生态较好的地方建扶贫安居房，大量建，让他们从灾害频发的地方搬到安全地域的新房子里住。
因为乌恰是中国大地震活动频度最高的地区，它地处帕米尔-西昆仑地震带的北部边缘，地质结构非常复杂。全县面积的97.6%是山区，只有乌恰县城是块平地。现在的乌恰县城，就是7.8级地震后整体迁址重建的。
逐步搬迁后，扶贫组开始研究戈壁种植，给每户建大棚，并教他们如何种植。来学习的人，一人发600块钱，不发钱没人来。大概建了2000多个大棚，彻底结束了乌恰长期靠外调蔬菜的历史。
接下来就搞汉语培训，因为民族自治，柯族人在学校里小部分是柯语教学，大部分是维语教学，他们不会说普通话。
语言培训的同时，开始技能培训，什么汽修、厨师、美发、建筑等等。现在乌恰县最多的就是理发店，其实没那么多头可剃，毕竟县城人口不到六万。
于是，又开始对接外省劳务，把他们送出去打工。光2013年一年，劳务输出就达到10618人次。对比总人口来说，这个数字很惊人了。
在乌恰县的蜜雪冰城店，碰到一个去东莞打了两年工的柯族姑娘。她本来还想继续干，但东莞潮热的天气她受不了，加上普通话不太行，使她没法融入汉人的打工群体。
但这两年的打工经历，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她不愿意再回家去放牧，她说这里放牧连自己都养不活，因为缺水，草很少，牛羊都没足够的草吃。
我开玩笑问她将来找男朋友的条件，她说就两个：会说汉语，不喝酒。
怪不得我到乌恰县的膘尔托阔依乡的时候，会有交警查酒驾。那是一个极其偏僻的乡村，饭馆都难找到一家，还查酒驾？看来酗酒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改变的。
从我走过的地方来看，受俄罗斯文化影响的种族，好像都爱喝酒。前几年去甘其毛都，见到很多外蒙过来的大货车司机。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赤裸着上身，大半夜在街上又唱又跳。那时候晚上的气温是零下，我都担心他们会冻死在外面。
柯族人和吉尔吉斯坦人是同源种族，吉尔吉斯坦原来是属于前苏联的，也是喝酒文化浓厚。
离开蜜雪冰城，去了中吉商业街。想了解一下中国和吉尔吉斯坦的边贸状况。结果发现大部分商铺都关门了，闸门上贴着追缴房租的通知。
寻到一家开门的，店主是个年轻的柯族小伙，普通话流利。他说从小学到高中，学校教的都是柯语。但上大学后，他意识到普通话很重要，然后开始学汉语，练汉字。我问他汉字练得怎么样？
“也许比你还好”他笑嘻嘻地说。然后拿出账本给我看，那是他用汉字记的账。
他小孩马上要上幼儿园了，为了给儿子营造学普通话的环境，现在全家都说普通话。
“你不怕儿子将来不会说柯语吗？”
“不怕，这个等他适应了学校，再和他说柯语就好了，小孩子学容易。”
他还特意把儿子的名字取得很短，因为他自己的名字5个字，姓5个字，加起来有10个，如果儿子和自己一样10个字，太难写了。
他说有个朋友的名和姓加起来有14个字，结果上不了飞机，因为登机牌打不下那么多字。我以为他开玩笑，他信誓旦旦地说，是真的，我们的痛你不懂。
我和他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我想，扶贫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从年轻人身上，总能看到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