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瑁的人生，原本是一个绝佳的穿越剧剧本。现代穿越回去的女主喜欢找条件最佳的男生谈恋爱，李瑁本该是她们争抢的理想对象。出身皇家，母亲武惠妃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连带着李瑁从小也备受父亲青睐，成年后甚至得到了当朝宰相的支持，夺嫡登位，大有希望。但正是这样一只根正苗红的绩优股，后半生风头急转向下，估值暴跌，沦为一个惨烈的狗血笑话。
梳理一下时间线，这场灾难大概是这样发生的。
开元十二年（724），王皇后被废，武惠妃宠冠后宫；
开元二十三年（735），李瑁成年，迎娶杨氏为妃；武惠妃与宰相达成同盟；
开元二十五年（737），有人诬告太子李瑛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谋反，玄宗震怒，一日内诛杀三子；
开元二十五年（737），十二月，武惠妃暴卒；
开元二十六年（738），在高力士“推长而立”的建议下，玄宗立忠王李亨为太子，李瑁彻底与储位无缘；
开元二十九年（741），玄宗颁发《度寿王妃为女道士敕》，度杨玉环为女道士，随后杨氏入宫；
这里面有两个关键的时间点，一是武惠妃去世，李瑁失去了后宫最坚实的支撑；二是杨氏入宫，从此父夺子妻板上钉钉，某种意义上父子俩成了伦理冲突的仇人。
心理学上有种说法，越是自己对不住的人，越想要干掉他。自然地，心怀怨忿的李瑁再不可能成为选定的继承人，事实上，他出局比这更早，说明在决裂之前，玄宗早已在心里把他排除出储君的选择圈。
忍不住再吐槽一遍我对玄宗这番操作的膈应。李唐皇室伦理混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也都习惯了皇室内部的种种乱搞，但玄宗这番操作还是成功地冲击了群众容忍的底线。
李世民也抢过弟媳妇，李元吉的正妃杨氏，但两人毕竟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看着老实巴交的李治，把老爹李世民的才人武氏娶来做了正宫皇后，但那是父亲去世以后。老头子两腿一蹬，管不着了，而且天底下都是这样，儿子对父亲的感情再真，总不如父亲对儿子的舐犊情深。儿子可以抢父亲的，父亲不能抢儿子的，尤其不能抢最爱的那个儿子的。你看李世民好色了一辈子，就从没对小一辈动过念头。所谓伦常，无非是心里的一根线。玄宗对伤害儿子感情毫无心理障碍，不由得让人质疑，在他心中，伦常到底价值几何，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正常的亲情观念？
这件事总让我觉得，李隆基是个极度自私并且缺乏安全感的人。
确定了这一点，第一个转折点也就显得诡异起来。某种意义上，玄宗对武惠妃的感情，可能比对杨贵妃更深。他晚年对杨贵妃的宠昵，总带着些老年荒唐的意味，老房子着了火，临朝倦勤，耽于享乐。杨妃陪伴了他十五年，可武惠妃陪伴了他二十五年。
杨妃的好处是安全，与朝局无害，譬如千里送荔枝，旁人不以为然，却也不过是夕阳红的荒唐。可武惠妃却实实在在是敌方阵营，身份敏感，她是武攸止的女儿，武则天的侄孙女。玄宗从小生母为武则天诛杀，父亲多年幽禁，一个武字，是他与生俱来的心理阴影。不止一个人在他耳边唠叨过宠爱武惠妃的不妥，玄宗天性多疑，却丝毫不为所动。武氏多年在后宫稳如泰山，足见在玄宗心中的地位。
武惠妃多少有点武则天的影子，她也有野心，她的野心就是把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送上储位。她苦心经营，与宰相李林甫结为同盟，玄宗一日内诛杀三子，起因是听说太子李瑛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因怨望而谋反，而这正是武惠妃的女婿——咸宜公主的驸马杨洄告的密。
这场宫廷斗争中武惠妃毫无疑问是主动出击的一方，而且看起来大获全胜。既然如此，为何不到一年，武惠妃就离奇暴卒？
有野史记载是武惠妃白日见鬼，为冤魂所惊吓而死。这实在说不太通。武惠妃心理素质不至于差到这地步，宫廷斗争，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有临场白刃相见之际，才良心发现的？这里面显然大有名堂，排除武惠妃突发心梗之类的小概率事件，极有可能，惠妃之死与玄宗有关。
也可能是玄宗的无情吓到了她。
也许惠妃夺嫡，原本只想让玄宗废掉李瑛，换上自己的儿子。不料玄宗雷霆一怒，竟然大手笔地将三个亲生儿子同日赐死。血脉亲人，竟命同草芥。
大概惠妃猛然发现，在这个男人心里，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亲情。权力是他唯一在乎的命门，在他面前，任何试图谋夺他权力的行为都无异于刀口舔血。这顿悟让她彻骨寒冷。冥冥中，预示了母子俩最终的命运。
如果惠妃真是惊吓而死，死于对玄宗的绝望和对儿子命运的担忧，倒更合情理一点。
惠妃一死，紧接着就是册立李亨，就是后来的肃宗。
李瑁彻底出局了。
那么问题来了，李瑁为什么当不上太子？
李瑁当不上太子，是因为玄宗从未考虑过立他做太子。
玄宗一朝，对继承人的选择标准跟之前很不一样。他不在意嫡庶，也不强调才能。他的标尺只有一个，就是安全。
玄宗有三十个儿子，开元十三年，他在宫外建了一座十王宅，后来儿子纷纷成婚生子，又扩建了一座百孙宅。太监宫女，充斥其中。名义上这是天家父子情深不忍远离，实际上就是监视。诸王不得与大臣交接，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的监控之中。
曾经有棣王李琰的两个侍妾，私底下求巫师书写灵符放在棣王鞋中，以求宠幸的小事，都被玄宗得知。虽然棣王不知情，但因涉嫌“厌魅圣躬”，还是被囚于鹰狗坊内，忧惧而死。
这种安排造成一个结果，就是诸王的力量都被均衡了，没人在这种环境中还能培植个人势力，更不用说表现政治才能。清代康熙年间那种九龙夺嫡的盛况是不可能出现的，所有儿子都是孤家寡人，立谁都一样。
这样玄宗就可以随心挑挑拣拣了。他选中李亨，和排斥李瑁，其实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与后宫的牵扯。李亨年龄居长，而生母杨氏早死，自然比母亲是宠妃还得到宰相支持的李瑁安全。
事实上，武惠妃越是积极为儿子运作，玄宗越是对李瑁心怀疑忌。武惠妃的努力，实际上把儿子推得离宝座越来越远。
而玄宗理想中的太子是什么样子呢，可以对照李亨看一下。
李亨被立为太子时，已经二十八岁，在内廷外朝都孤单无靠。他有高度的政治自觉，从一开始就自我谦抑，在皇太子册立典礼上就提出减损仪注的请求，以博得玄宗的好感。即便这样，在长达二十年的太子生涯里，也并不好过。李林甫为相时，对他多次构陷，险象环生。多年来因心理压力过大，甚至“鬓发斑白”。
有一次皇帝造访他的寝宫，发现庭院久不打扫，乐器上都尘埃堆积，左右服侍的连一个使女都没有。更惨的是，因为多次被诬告牵连，他的婚姻也受到了打击，在唐朝皇子中，他罕见地主动与太子妃离婚了两次。
有一个小故事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种如履薄冰的父子关系。说李亨有一次服侍父亲用膳，膳食里有一道烤羊腿，李亨割肉之后，油脂沾在刀刃上，李亨顺手就拿起旁边的胡饼，用来擦刀。这一过程中，玄宗一直盯着他，脸色不愉。李亨貌似全无察觉，擦完刀之后，慢条斯理把饼子卷一卷，大口吃了起来。玄宗这下才高兴起来，对太子说：“福气，就要这样爱惜。”
这个例子经常拿来作为李唐皇室勤俭教育的素材，我却从这一幕中，看到了一个百般挑剔的父亲，和一个惯于以表演保护自己的儿子。
只有李亨这样的人，才能在玄宗的高压下生存下来。李瑁跟他，有着本质的、巨大的不一样。但是他意识不到，他的母亲生前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前半生，完全用力错了方向。
武惠妃死后四年，杨玉环入宫。玄宗这是一点面子都没打算给李瑁留。再以后，关于这个倒霉皇子的记载就很少。他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只是若干年之后，李商隐写过一首含义晦涩的诗——《龙池》
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
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
“薛王沉醉寿王醒”，好一个“醒”字，只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本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不料却活成了一段狗血爱情故事中最悲催的男配。
他对杨玉环有没有感情？失去她之后，如何去面对自己的父亲？经历这一切之后，如何去怀念自己的母亲？纠结于他与杨妃之间的小儿女缠绵，其实是低估了这件事的悲剧性。他不仅是失去了一个妻子，而是失去了整个人生。
仿佛不知不觉之间，大盘从牛市暴跌两千点。而且全程被动，这才是最让人唏嘘的地方。他在最高的位置旁边打了一个转，眼睁睁地看命运滑向一个荒谬绝伦的方向。
真实的历史和电视剧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不用考虑观众的心理承受能力。它毫不介意将最赤裸的惨烈暴露在人们面前，用大量无谓消耗的青春和生命，来提醒人们，人，在命运面前的无能为力。
参考文献：①赵永东，唐玄宗立李亨为皇太子之因试析[J]. 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2②任士英，唐玄宗舍寿王而立肃宗原因考[J]．历史研究，2004.3③任士英，唐玄宗时期“三庶”之祸发微[J]．云梦学刊，2004.1④程银炉，李杨爱情三角的最短边——谈三首短诗中的寿王形象[J]．古典今读，2008.1⑤见《唐语林》：肃宗为太子，常侍膳。尚食置熟俎，有羊臂臑。上顾太子，使太子割。肃宗既割，余污漫刃，以饼洁之，上熟视不怿。肃宗徐举饼啖之，上大悦，谓太子曰：“福当如是爱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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