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巧姐的真实结局究竟是怎样的?

《红楼梦》中巧姐的真实结局究竟是怎样的?

又在重读刘姥姥进大观园这几章,搜了下问题想开拓思路,不妨也从我的角度答一答这个问题。

虽然巧姐儿直到八十回止都年纪尚幼,不明人品,也无甚多描写,但她是明确列入薄命司、有判词、有《红楼梦》十二曲填词之一,且文中有明显伏笔暗示结局的人物。

在红楼中,虽说应该起码有正册、副册、又副册三十六钗的判词,但曹雪芹撷选在正文的,仅是暗示了全书情节大脉络,或预示了开端、终局的女子。

如秦可卿“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揭开了宁荣二府祸孽的序幕;正册除了钗黛二位,还有四春,这也是因为她们三人,虽说耗费笔墨与其他角色相差不大,却成为了大观园命运的关键转折点,“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那么辉煌大厦倾倒以后呢?请看巧姐儿这个出场极少的小姑娘的判词:

画: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再看她在《红楼梦》十二曲中的判词:

【留余庆】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这个判词意思非常好读懂,简而言之,巧姐在贾家势败后,因为母亲曾经帮助过刘氏(刘姥姥),所以知恩图报的姥姥把她从泥潭中拉了出来。得到解救的巧姐和刘姥姥住在一起,靠织布为生。

无疑,曹雪芹给这个判词正面的含义。这个贾府中最为年幼的女孩,带着贾府的贵族血液,来到荒村野店中,靠织布为生——这居然是一种褒奖?

当然,这就是红楼的思想境界。曹雪芹妙讽那靠儿子贾兰得到诰命的节妇李纨“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而那融入“农民”、“贱民”的贾巧却是“留余庆”!

看透功名利禄转瞬成空,而济困扶穷,得那知恩图报的善良老妇帮助,远胜于“乌眼鸡”似的一家虚伪骨肉亲情!这岂不是余庆?

巧姐的判词,和她本人的命运,得以列入正文,正是要表达此书的一个观念:乘除加减,上有苍穹。造孽太多,靡费太过,早晚有一天会自食其果,而多做好事、心行善念的人,不知何时,就会因自己的善果而死里逃生。所以,即便如凤姐般宏才野心之人,做了件好事,也能在身亡之时,给女儿留一分的余庆。

贾母“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又为了给宝玉祈福,耗着油,成日成夜地给他点海灯,王夫人更是“心慈好善”,喜爱念佛。贾府一家子不是和佛亲,就是和道亲,可结果呢?那玩弄的权术,贪图的金银,造下的罪孽,可瞒不过虚空中的“乘除加减”啊!

贾府日日夜夜在佛前供奉,不如救济一个穷人的功德多。

依我看来,这就是巧姐儿列入正文判词的最大意义。她的人生结局,完美地证实了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最后贾府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可曹雪芹绝不会止步于类似圣经上帝摧毁索多玛一样的结局,有罪的,全部毁灭,就是无罪了?后来之事呢?后来之人呢?

哀之,也鉴之。巧姐是这种结局的延伸,是另一种层面的升华。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再来看巧姐这个人物,以及她的结局:

首先,给巧姐这个人物设定成小女孩,一定意义上是把她摘除出“孽网”。

她年纪太小了,又不能影响大局,又不能操纵权势,无辜地偿还着贾府造的孽,她的命运也不能由自己做主,而是被“狠舅奸兄”出卖了。

曹雪芹对“舅舅”的怨念可谓非常深,书中不少负面形象都是舅舅。比如贾芸的舅舅“卜世仁”,谐音不是人。邢夫人的弟弟邢大舅,就是喝酒赌钱玩兔子的那位。这两位都有个共同特点,贪财如命。卜世仁被贾芸求上门借点钱,哭起穷来,连饭也不舍得留贾芸吃一顿。邢大舅为了从姐姐那拿钱,闹得举家皆知。红楼中的某一类人物,都有一定的相似性,也是一种“宿命感”,所以这两个人物,极有可能也暗示着巧姐的“狠舅”。

母亲的兄弟是舅,巧姐的“狠舅”,有可能是红楼暗线中的王家,就是正文出现人物、情节最少的那个家族(王夫人薛姨妈等不算,她们算作贾家和薛家的角色)。有可能王家将要在红楼结局中发挥极大的作用,与贾府关联密切,毕竟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凤姐的某个兄弟,在贾府势败后,通过撺掇、教唆等,使贾府发卖了巧姐。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贾府中的王字辈,也算是凤姐的兄弟,比如贾环、贾珍。结合来看,贾环可能性更大,贾环名字谐音“家患”,而且他的贪财在前八十回也多有提及,和莺儿玩输了他都要赖钱。

而“奸兄”,在贾府内,指的是和巧姐平辈的兄长,也就是草字头那一辈的贾府子弟。贾蓉、贾蔷、贾菌、贾芸、贾芹、贾兰,都是巧姐的兄长。根据情节推断,贾蓉可能性更大。

无论狠舅奸兄是谁,巧姐的命运都是不由自己做主的。在贾琏凤姐夫妻死后(或入狱流放后),她只能任由其他亲属处置自己。

之所以说他们发卖巧姐是到了烟花巷,是因为类似于说亲赚钱、卖成奴婢赚钱,相较于当时的贾府都不太可能。而且说亲有婚约,奴婢有卖身契,这些都不是刘姥姥轻易可以解救成的。唯有卖给烟花柳巷,刘姥姥才能靠攒钱赎她出来。那时,巧姐也不见得多大,多半先在巷中充当杂使丫头,比较容易赎身。

而且,必然是巧姐先被发卖(丢弃),刘姥姥闻讯过去解救(至于从哪闻讯,可能的确在狱神庙一章)。在世上,巧姐除了刘姥姥,已无依无靠了,这样方能成文。说是巧姐自己跑到刘姥姥家,这种情节细想不像话的,显然是望判词而生义。巧姐要是有那个自主权,何必去寻个乡野妇人?她怎么知道刘姥姥就一定收留她呢?只有刘姥姥报恩自去找她,情节才能通畅。

而到了刘姥姥家的巧姐,应是与板儿成亲,和丈夫男耕女织,自食其力,远离了大家族的喧嚣罪恶,过上了平凡的生活。

巧姐与板儿的正文在此:

……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巧姐不多的出场机会,一次给了出痘,贾琏搬到外书房生事,一次给了刘姥姥进大观园,她的名字是刘姥姥取的,文中描写最多的互动是和板儿,联系十分紧密。

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众人忙把柚子给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

此处见脂批:

一、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小孩子常有的争东西,却恰成了信物交换,使得巧姐和板儿千里成缘。

二、柚子即今香橼(yuan)之属也,应与“缘”通。巧姐和板儿互换信物,即为“柚橼”,有缘也。

三、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板儿怀中的佛手,正指的是巧姐的迷津,二人互换,即为有缘,也是互渡。凤姐济刘姥姥,是上一辈的恩德,板儿与巧姐成缘,则是冥冥中的注定。

剩余的脂批: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后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泄,岂独为刘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

也就是说,刘姥姥进大观园,表面上是一出荒唐好笑的大戏,实际上是作者苦心,在此盛筵欢聚之时,便埋下了日后家败人亡、孤女得恩的伏笔。此所谓“反照风月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