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原本是打磨玉器的工具。其作用是将玉器打磨得光滑细腻,呈现出玉石内部独特的纹理和质地。在中国哲学史上,第一个将“理”这个词语引入哲学范畴进行讨论的人是孟子。《孟子-告子上》中说: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也就是现在说的“心同此理”的意思。孟子对“理”这个词语的引申使用,和老子对“道”这个词语的引申使用的方法是一样的,都是用具体的事物表达抽象的含义。如果,取“道”是自然实体的含义,那么“理”就是道这个自然实体中包含的规律。因此,后世使用的“道理”一词的基本含义是:每一个物体都有特定的规律,每一件事也有其特定的规律。
宋明理学把“理”上升到“天理”的高度去论述,表明,理是宇宙的本体。当然,这只是程朱的观点。纵观理学史上重要的理学家的论述,除程朱之外,基本没有人认为理是宇宙的本体。从宋明理学史的整体来看,理,实际上是一种理性思考。所以宋明理学,严格来说,是一种引入了宇宙本体论的理性思考的学术体系。
早期的宋明理学家中,周敦颐、张载、邵雍,都接受了道家(这里是指道家的哲学家,而不是宗教中的道士)的宇宙本体论思想,因此,早期的宋明理学也被称为“道学”,也就是以严谨细致的方法研究宇宙本体的学说。但是,这些道学家研究宇宙本体的宗旨,是为儒学的发展找到合理的根据。
儒学是人生哲学。但是先秦儒学缺乏一种宇宙本体论的依据,只是一种纯粹的伦理学。这种纯粹的伦理学,很容易被人误解为是一种“人为的规定”,仿佛孔孟之道都只是孔子和孟子的信口雌黄,认为他们只是在为封建君主的统治服务。这是偏激的观点,但是如果没有引进道学的客观依据,我们也很难反驳这个观点。当然,这只是我们现代人站在现在的角度,反观这段哲学发展史的一种看法。在宋初,现实的情况是佛道盛行,人心涣散,绝大多数的人都无心世俗功名。部分儒者对此十分担忧,故而开始反佛道。实际上,从唐朝韩愈的《谏迎佛骨表》起,这种儒学反佛道的思想就开始了,所以,一般讨论宋明理学,都是从韩愈开始的。但是,韩愈的这种单纯的反抗,没有什么效果。所以北宋儒者改变方法,他们从单纯的反抗变为向佛道学习,吸收佛道有用的思想,加强儒学的理论根基,使儒学成为一个有本体论、人生论、价值论、方法论的完整的哲学体系。这种新儒学,很容易就能推翻佛道空洞的哲学体系,迅速成为社会主流。
理学的本体论就是理气论,人生论就是心性论,价值论就是格物致知论,方法论就是功夫。此外,理学中的心性论中,有各种神秘的人生体验和境界,因此,修养境界论,在理学中也是一个重要的课题。简而言之,从本体论看,如果认为理在气先,那就是唯理论 ,也就是程朱学派的观点。如果认为气在理先,有气才有理,那就是气一元论,或者元气一元论,这是一种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也有人认为理不离气,气不离理,二者浑然一体,这就是二元论。凡此种种,都是构建一种哲学的基础。
在现实中,这种类似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看起来并不重要,人们在吃鸡蛋的时候,并不在乎这个蛋到底是怎么来的。但是,这个的关键在于:唯理论者,内心深处总是认为,做一件事,一定要先找到一个合理的根据,否则,他会认为这个事情是有问题的,这就导致行动上的畏手畏脚。朱子所谓先知后行就是这种表现的高度概括。唯理论不注重实践,不能突破陈规,导致社会发展停止,这是唯理论最大的危害。
当然,在前文中我已经说过,理学史中,真正持唯理论观点的,只有程朱这个学派。其余各个学派,如张载、湛若水、王阳明等,要么是气一元论,要么是以心为本体。在整个理学史中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学者对程朱学派的观点都是持批评态度。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而否认程朱学派的功劳。毕竟,朱熹是南宋理学的集大成者,没有他的整体梳理,后世的理学将会更加纷乱。朱熹,实际上是给出了一个“标准的理学版本”。但是,哲学是在发展中逐步改变并完善的,朱熹是一个总结者,他总结的内容可以供后世使用,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发展,而不是要拿着这个标准版本墨守成规的套用。
世界变动不居,哲学自然也变动不居。但是我们这个变动不居的世界是从以前那个世界中发展演变而来的,因此,我们“现在的哲学”自然也是从之前的哲学中发展演变而来,没有哲学传统,就没有新哲学。这才是哲学的本质。故,因为程朱的唯理论而反对整个理学,是肤浅无知的。甚至可以说,看不到程朱学派在理学中的贡献,看不到程朱在整个中国哲学史上的贡献,那是不懂哲学的。
前文说过,理学是吸收了佛道思想而建立的新儒家。程朱一派,主要是吸收的道家思想。吸收佛家思想为儒学所用的,是陆王心学一派。因此,有人评价说朱子近道,阳明近禅。
阳明学以心为本体,主张反观,说心外无物,这个观点遭到众多批判。但是实际上,阳明的问题仅仅只是概念使用不当。也可以说,常人没有理解阳明心外无物的本意。阳明哲学是人生哲学,所求为人生道德。故,阳明所谓心外无物,是指人心之外没有道德,道德只在人心中。道德,是人的道德,是人独有的追求,世间自然万物,有什么道德可言?单从人生哲学的角度来看,心外无物的物,是人间事,是人的意识对象。这是说得通的。如果从自然哲学的角度来理解,世间万物自然存在,并自然有其自身的规律,与人心有什么关系呢?
实际上,朱子哲学的很多讨论,也是从道德哲学的角度出发的。但是,朱子讨论的很多问题和很多观点,与自然哲学的很多客观规律是相通的。因此朱子哲学相对完整,而阳明哲学实际上又回到了先秦儒家的路线:仅仅只是纯粹的人生哲学。这种人生哲学,是在孟子的基础上,引入禅宗本心概念,把心学发展成为一个完整的伦理哲学体系。因此,从广度来说,朱子哲学更胜一筹;从对人生的探究的角度看,阳明心学更为精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