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顾昀互相折磨了七年。
他恨我挟恩图报,拆散了他与小青梅。
我怨他成婚七年,却始终看不到我的存在。
直到院中着火,他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将我救下。
大火烧断了房梁,压住他的腿。
漫天火光中,他竟对着我笑了:
「此后,我们两不相欠。」
「如枝,若有来世......成全我和阿月。」
他死时,手里还攥着孟月的玉佩。
三日后,我在房中吞毒自尽。
再醒来时,我正拿着婚书敲响了顾府大门。
看着满脸厌恶的顾昀,我当着他的面,撕碎了婚书。
「如枝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世子殿下。」
「若世子不嫌弃,如枝愿认殿下为义兄,此后兄妹相称。」
1
我在一片喧闹声中睁开眼。
一抬头,就看到了立在阶上的顾昀。
面如冠玉,神采英拔,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他看向我,微微皱眉:「姑娘可是认错了人?」
顿了顿,接着道:「顾某并无婚约。」
熟悉的话语刺入耳中。
我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拢。
是了,我重生了。
重生到了拿着婚书,扣响侯府大门的这一天。
前世,他说出这句话时,我慌了。
我怕侯府赖账,怕唯一的救命稻草溜走。
便不经思考,就当着围观百姓的面跪在他面前,当众哭诉。
大声证明自己的可怜,字字句句暗示侯府不能忘恩负义。
围观百姓义愤填膺,对着侯府指指点点。
顾昀被我架在火上烤。
为了侯府名声,他只能暂时认下。
可从那一刻起,他就认定我「心机深沉」。
这一次,面对同样的诘问,我的心底再无波澜。
我甚至笑了笑:「民女不曾认错。」
「这婚书上,有顾侯的印章,作不得假。」
话音落下的瞬间,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我瞧着,十之八九是真的,谁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可不是,顾世子是不想认吧?」
「听闻顾世子淑人君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怕是嫌弃这姑娘出身低微,配不上他。」
顾昀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不悦。
「你到底......」
不等他说完,我举起手中的婚书,跪在地上。
「如枝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世子殿下。」
「今日上门,并非强求姻缘,只是我一介孤女,在这艰难的世道中,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实属不易。」
「才出此下策,望侯府看在昔日情谊的份上,庇佑民女。」
我抬起头,在他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撕碎了那纸婚书。
纸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飘落在我脚边。
迎着他错愕的目光,我接着道:「承蒙世子垂怜。」
「若世子不嫌,如枝愿认世子殿下为义兄,此后兄妹相称。」
这样一来,能全了侯府知恩图报的名声。
二来,也能为我寻个庇佑之所。
2
我和顾昀的婚事,是父辈定下的。
我父亲和顾伯父,是同窗好友。
又一同中了进士。
两人关系亲密,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我刚出生,顾父就定下了我和顾昀的婚事。
婚书,信物,一样不少。
可是好景不长。
我两岁时,父亲在朝堂上犯了错,被罢了官。
他带着我和我娘,回到了家乡。
那时,他和顾伯父还常有联系。
只是,人总是怕比较。
眼看着顾伯父在朝堂上屡屡得到赏识,官越做越大,身份越来越高,父亲心中难免生了不满。
他抱怨命运不公,又恨自己怀才不遇。
久之久之,心理越来越扭曲,整个人也越来越疯魔。
我七岁时,母亲操劳过度,因病去世。
父亲整日借酒浇愁,家中日子愈发难过。
一文钱的豆腐,我都要和人家讨价还价。
偶尔他清醒了,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
从前如何显赫,如何矜贵。
每次,总绕不开那个已经成为云阳侯的顾伯父。
我对顾伯父的认知,全来自于父亲。
父亲说他是假君子,真小人。
又说他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说着说着,父亲就会握着我的手直掉眼泪:
「如枝,爹死了,你该怎么办?」
日子已经够难了,因此我从不会去想「以后要怎么办」的问题,总归是自寻烦恼。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总不能因为太难,就不活了。
直到父亲离世前几日,他突然从书箱最底下拿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装着我和顾昀的婚书。
他颤颤巍巍地将锦盒塞到我怀里:「如枝,等爹死了,你就拿着婚书去京城,找你顾伯父。」
「你听爹说,你顾伯父如今身份显赫,难免会不认这门亲事。」
「但你别怕,为官之人,最忌名声有损,按照爹说得做。」
前世,我按照父亲所言,在大庭广众之下,以一种逼迫的姿态,让侯府承认了这门亲事。
却不知,那是错误的开始。
入住侯府后,我发现顾伯父并不像父亲所说那样。
他性格宽厚,待人仁慈,像对待亲生女儿那样疼爱我。
得知父亲对他的诋毁后,他也从不生气。
只是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如枝,你的父亲并无恶意。」
「他只是过得太苦了。」
前世,入住侯府后不久,我就后悔不该那样逼迫顾昀。
只是木已成舟。
我私底下找过顾昀,愿意同他退婚。
可顾伯父突发恶疾。
他一生重情重义,从未食言。
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我和顾昀成婚。
于是,顾昀点了头。
成婚后,我一直在想。
是不是我那时再坚决一些,我和顾昀也不会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幸好老天垂怜。
这一世,我们不做夫妻。
我不要他为难。
就让他堂堂正正地,去娶那个藏在心上的人。
3
围观百姓见没了热闹看,窃窃私语声渐歇,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方才还喧闹的侯府门前,霎时只剩我和顾昀,以及几个垂手侍立的侯府下人。
顾昀目光复杂地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对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带这位姑娘进府。」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我沉默地跟上,没有再看顾昀。
他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影挺拔,却透着疏离。
一路穿过精致的庭院回廊,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处处彰显着云阳侯府的显赫与底蕴。
这些景致,前世我曾无比熟悉,也曾在其中小心翼翼地活过七年。
如今再看,心底只余一片荒芜的平静。
直到进了正厅,顾昀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方才在府外,是我言语不当,不该随意揣测于你。」
我抬起头,唇角轻轻扯开一个弧度。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淡然。
「世子殿下言重了。」
他的揣测,原也没错。
毕竟,前世的我,确确实实就是那样做的。
顾昀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他微微一怔。
但很快,他就移开目光。
「你来得不巧,父亲告了假,和母亲今早出了城,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我让福伯先带你去安置。」
我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按照前世的记忆,顾伯父要半月之后才能回来。
我正要道谢。
一个娇俏的声音突然从厅外响起:「阿昀哥哥!」
伴随着清脆的呼唤,一个少女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
一张小脸明媚娇艳,带着被娇宠惯了的无忧无虑。
是孟月。
顾昀的脸色瞬间变得柔和。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熟悉的、带着酸涩的钝痛。
是了,只有对着孟月,他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那一瞬间的酸涩彻底甩开。
孟月跑进来,亲昵地想去拉顾昀的衣袖,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脚步顿住,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着我。
从我被洗得发白的旧布裙,到脚上那双半旧的绣鞋,目光里渐渐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前世与她接触不多,印象里她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千金小姐,性子急躁,有些骄纵。
此刻的她,鲜活明艳,带着未经世事的娇憨与任性。
「阿昀哥哥,她是谁呀?」孟月歪着头,声音清脆。
「难道是来府上打秋风的穷亲戚吗?」
顾昀微微皱眉,低声呵斥她:「阿月,不得胡言乱语。」
「这位姑娘是父亲故交之女,不得无礼。」
孟月没想到,顾昀会为我训斥她。
眼圈一红,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阿昀哥哥,你居然为了她凶我!」
她跺了跺脚,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顾昀急切地唤了一声。
「阿月!」
他匆匆回头看了我一眼,语速飞快:「姑娘莫要在意,阿月是小孩子心性,口无遮拦。你且安心住下,福伯会安排妥当。」
他甚至来不及等我回应,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追了出去。
4
福伯引着我,在一处清幽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匾,上书「听雨轩」三字。
「姑娘,这便是您的住处了。日常所需,老奴会安排丫鬟送来。您先歇息,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福伯的声音依旧客气,交代完便躬身退下。
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一床一榻,一桌一椅,一架书柜,倒也干净整洁。
只是这份整洁,透着股没人气的清冷。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松懈。
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整理带来的那点可怜行李,只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睡得不大安稳。
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一会儿是漫天火光中顾昀染血的笑脸,一会儿是父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死死攥着婚书,一会儿又是撕碎的纸片如雪般纷扬落下。
直到暮色四合,我才猛地惊醒。
许是疏忽,并未有人来送晚膳。
我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着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
凭着前世的记忆,我很快就找到了厨房。
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很快煮好。
吃完面后,我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夜色浓重,路径难辨。
就在我拐过转角时,一道修长的人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月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顾昀显然也看到了我,脚步微顿。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出来?」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似乎没有白日的冰冷。
「有些饿了。」我低声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朝我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
「天黑路滑,小心些。下次若需出门,记得点盏灯笼。」
突如其来的叮嘱,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微澜。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多谢世子提醒。」
他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侧身让开了路。
顾昀没有离开,反而跟在了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这段路不长,却走得格外缓慢。
直到听雨轩的院门近在眼前。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颔首:「世子,我到了。」
顾昀也停下,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他看着我,似乎在斟酌词句。
就在我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客套话时,他却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阿月她,性子娇惯了些,今日言语多有冒犯,我已说过她。」
他顿了顿,接着道:
「她心思单纯,日后若无必要,如枝姑娘尽量......少在她面前出现为好。免得惹她不快,也徒增你的烦恼。」
最后一丝月光仿佛也被冰冷的夜风吹散了。
心中那点可笑的酸涩,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我抬起头:
「世子放心,如枝定当谨记,绝不扰了孟姑娘清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