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估计题主这种想法,可能主要跟这种中文互联网上流传较广的这种以松花江-黑龙江下游作为明朝东北国界线的地图有关
或者说是这样的明朝,松花江-黑龙江以西北一线,不包含嫩江和黑龙江中上游
那么,历史上远东的内亚势力呢?
Сибирь. Атлас Азиатской России.一书是俄国集成大量内亚学者编纂的亚洲俄罗斯地图集,其中的历史地图集中展现了俄国学界的相关看法
这是渤海国及其附属的靺鞨部落:松花江,黑龙江以东地区
这是辽金:紫色是金国,占据完整的黑龙江以南;黄线是辽国,只到松花江江口和兴凯湖以北一线,完全不包括黑龙江下游
这是大蒙古国(一),东北北到黑龙江中游,东到乌苏里江,不包括黑龙江下游和以北地区
这是大蒙古国(二),看不出东北东部边界如何,倒是能看出辽东被画成高丽势力范围....
这是大清:版图接近于黑龙江中游河岸,以北全为俄罗斯国土,乌苏里-黑龙江下游以东和库页岛是无主地带
首先呢,我觉得题主的理解出了一点偏差。“不包含黑龙江以北”,是对的;“对乌苏里江并不忌讳”,不准确,因为这事和乌苏里江没有关系。准确的说应该是:往往不包括黑龙江以北,但普遍认可黑龙江以东
或者更直白的说,这是因为元代到明初,有著名的征东元帅府-奴儿干都司。而奴儿干的位置,正在黑龙江下游的东岸一侧。奴儿干的存在,证实了中原王朝在黑龙江下游直到入海口三角洲的存在,而由此黑龙江下游以东直到日本海,包括更往南也就是题目所说的乌苏里以东被画成中原王朝疆域,其实只是奴儿干被认可的一个副产物
毕竟你总不能画成元明疆域只存在于黑龙江下游一条河道上,河道往东直到日本海全是空白吧!
事实上如果我们真要这么抬杠,那乌苏里江以东腹地还真就挺适合涂成空白,因为整个中国历史上,即使在清朝对当地(原住民在清代称恰喀拉人)记录也很有限,至于再往前,什么秦汉隋唐元明,基本可以说啥记载也没有——这很正常,乌苏里以东的锡霍特深山老林到今天还挤满了几乎全球所有野生东北虎(另外,锡霍特山以东已经不属于黑龙江流域了)
和田清在他 **の記載に現はれたる黒龍江下流域の原住民 一文中,就已经指出了东北地区东部的三个地域特点:
中部,题目中所说的乌苏里以东,农业和航行条件差,十分落后,史书记载稀缺
南部,乌苏里以南,苏城(游击队城)、浦盐斯德(符拉迪沃斯托克)、绥芬河、豆满江(图们江)一直到朝鲜,咸镜道,优良肥沃,渤海到辽金元多有建设,如合兰路 恤品路等
北部,即从松花江开始,到松花江-黑龙江合流处以下的黑龙江下游直到入海口,这条河道是北满至关重要的核心交通路线,辽金元明清均曾努力开发。海东青 海象 腽肭脐等珍奇异兽都由此南下输入中原,而中原朝廷笼络原住民的赐品也由此北上流入黑龙江与桦太,乃至进一步进入北海道和日本(也就是日本史上的虾夷锦 山丹贸易等)
这一条水道,可以说就是东北亚的“毛皮之路”
我们还可以基于俄国人的成果细说一下。首先是乌苏里以南,滨海边疆区南部,这里呢有特别多的遗址遗迹证明这里曾有发达的文明,但是呢几乎全集中于两个时代也就是渤海和金-东夏,而这两次繁荣分别被契丹和蒙古的入侵给摧毁了。按照俄国人的说法在蒙古入侵后到穆拉维约夫之前几百年间,这里乃至整个滨海边疆区就基本进入黑暗蒙昧没有文明可言
(一般认为滨海南部有两个东夏国土城被蒙古所利用,以做征日失败后抵抗日本人报复)
再一个说到锡霍特山,实际上考古在当地发现了不少金国-东夏国抵抗蒙古的山城防御要塞,这也展现了金朝在中国古代史上东北亚开发空前绝后的地位
最后就是我们的主角,黑龙江下游的奴儿干
奴儿干(特林)可谓是外东北地区最为外国所熟悉的中国古代痕迹,日俄对其有相当悠长的研究史。按照奴儿干的考古权威A・R・アルテーミエフ介绍,明初以后,最早记录下永宁寺碑存在的是出使清朝的俄国大使斯帕法里。而他的消息源头,也就是最早发现永宁寺碑存在的哥萨克人,传统上俄国认为是斯捷潘诺夫(死于松花江那位),他考证后则认为是哈巴罗夫。而实际上俄国可能在更早的1639年左右,就从通古斯人处听说了永宁寺碑的存在。
而最早明确证明亲眼目睹永宁寺碑的是乾隆年间的间宫林藏;第一位实地考察特林记录永宁寺碑的,是1850年的沙俄海军大尉涅维尔斯科伊,随即引发了西方世界的研究热潮
1885年,曹廷杰成为第一位考察遗址的近代中国人,第一位专门考察的日本人黑田清隆(第二任日本首相)则在次年到来
值得一提的是,在介绍日本早期奴儿干考古的代表人物鸟居龙藏时,アルテーミエフ意见很大,认为此人流毒无穷,其一是诽谤俄国,毫无根据的声称俄国为了抹去这里曾属于中国的证据而故意毁灭了文物,而且这一观点还为后世日本学者所继承;其二是声称奴儿干石柱的年代是金朝,继承其观点的后世日本学者也认为石柱建造时代在辽金。他们的意见被出于政治原因,有意篡改历史的中国研究者所利用,以肆意的向前追溯中国在奴儿干地区的活动年代
按照其介绍,奴儿干考古年代测定只能追溯到元朝,上溯辽金毫无根据。而明在奴儿干的权威则是昙花一现,在1433最后一次奴儿干巡航后,明朝便丧失了对下阿穆尔的统治能力,当地在200年间完全被世人遗忘,直到哥萨克到来
由他的研究,我们也能看到俄国人对辽、金、元、明在下阿穆尔地区活动的看法
我们再回到此前说的,松花江-黑龙江这一“毛皮之路”“黄金水道”
最早从历史学角度,精细考证奴儿干都司及其卫所的,当属早期满蒙史专家和田清,此人的博士论文就是全面考察从元末到宣德年间,元明朝鲜经略东北亚的巨篇——明初の満洲経略 在此人看来,奴儿干都司即是管辖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三江流域的机构,并考证了大量卫所的位置,其范围大致即本文图二所示
和田尤其重视松花江-黑龙江航道这一交通大动脉,他在 海西東水陸城站について 一文中,又专门考证了“海西水陆城站”这一从肇州以东出发,顺松花江而下直到黑龙江江口的道路各站设置。其文末又指出,在布拉戈维申斯克地带,也就是黑龙江以北的结雅河、布列亚河下游,却找不到什么元明交通道路的痕迹。由此我们可以对重视松花江-黑龙江下游,而将黑龙江中上游画在境外这一处理有更深的认识
值得一提的是,松花江-黑龙江水道不仅仅是此前提到的贸易、交通的意义,还有重要的政治与种族意义。天朝的权威,在大陆上最远可以延伸到水道的尽头,黑龙江入海口;而天朝的强力统治,一般最远会在牡丹江-松花江江口,也就是依兰县附近终结。清代在这里设置了旗人常驻的最为偏远的大型据点依兰哈拉。牡丹江江口以下,便是居住着各种野蛮异族(即使皇帝是女真或者满洲)的三江平原
增井宽也在研究东海虎尔哈人种族问题时,曾专门搞出了一套宏大的理论,即三江平原是千年来高尔特人(赫哲人)的活动区域,而三江平原内部又可以以松花江江口为族群分界线,将高尔特人分成满洲化和非满洲化两大集团。例如建州人的祖先,五国部、胡里改人和元代五万户府等,即出自于牡丹江口到松花江口之间的满洲化高尔特人。尽管现在看来这种拘泥于种族的研究未免牵强,但仍能帮助我们理解,从三江平原以下,松花江下游-黑龙江下游水道在历史上的意义
最后还应当指出的是,对于元明来说,将其版图仅局限于松花江-黑龙江以南相当牵强,例如奴儿干都司的记载中明确表示曾招抚下阿穆尔左岸支流阿姆贡河的野人。一般认为,元明记载中的“北山野人”,就是阿姆贡河到图古尔河一带的通古斯驯鹿民
现在让我们来到黑龙江以北,以及中上游以南的嫩江流域
黑龙江以北的,结雅河,布列亚河流域,在清代以前——诸如辽金元明——呃,基本没有记载
我们讲个故事。原远东军区地形测绘部门副主任,中俄边界谈判重要参与者,重建穆拉维约夫伯爵雕像的主要主持者,远东历史学家,雅科夫·特里亚皮琴(庙街大屠杀制造者)的迷弟,列夫金(Григорий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Лёвки)上校,他来过哈尔滨,看到了阿城金上京博物馆里摆放的金朝地图,将这看作中国人篡改历史的铁证。其一曰乱认祖宗,爱新固伦(金国)是女真人的国家,它不是中国,而是成功殖民征服北中国的远东国家;爱新固伦所占用的满洲领土不属于中国,清末中国殖民满洲以前中国人也从来不曾占有满洲;其二曰地图开疆,在位于今黑龙江省的蒲与路治所以北便空空荡荡,毫无据点,居然便一路画到了外兴安岭;历史的真相是爱新固伦的疆土只到女真长城和小兴安岭以南而已
咳,我们似乎很容易反驳他,虽然俄国远东大部分金国遗迹,其纬度还没有黄龙府高,但就如同下图所示,黑龙江中游和下游沿岸,特别是结雅-布列亚平原地带,确实发现了不少女真考古遗迹
但是,仍然有办法。就如同Российский Дальний Восток в древности и средневековье: открытия, проблемы, гипотезы.一书中所声称的,没有理由认为波克罗夫卡文化(这是考古学角度的叫法。民族学的角度上称为阿穆尔女真文化)属于南方的女真国家。这里的居住点非常狭小。没有像样的墓葬或宗教和行政机构。没有书面文献。这只是一帮和南方女真国家隔绝的野人而已
阿穆尔女真的老牌研究者梅德韦杰夫对此进行了全面的反驳,他主张阿穆尔河沿岸地区,不仅是金国-东夏国家的势力范围,而且也属于其行政区域
按照俄国说法,蒙古入侵将阿穆尔沿岸的文化完全摧毁,在元明,直到哥萨克到来时,阿穆尔沿岸被达斡尔、果古里和久切尔三个民族占领。在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国家统治
我们经常看到,各种国内历史地图的创作中,早在清军入关以前,其版图就囊括了外兴安岭以南和库页岛
呃,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就像我们所知道的,清军直到再次对俄作战的1684,才从鄂伦春人处得知了北方大山也就是外兴安岭的存在,而第一次登上库页岛则还是尼布楚条约签订以后的地理勘察,而且只考察了岛屿北部的狭小一角
而在清初,显而易见的是,大清对黑龙江以北地带的了解还极为匮乏,除了发生过几次对腹地区域的征讨,总的来说,对除了沿岸地带的地理认识还基本是空白,在国境谈判中,也提不出什么有效的划分方案。正因为如此,在尼布楚条约签订后,玄烨才迅速发起了对黑龙江以北的九路国境考察,溯谢列姆贾河等北岸支流一路直抵外兴安岭山脚下进行地理考察
按照俄国人的一贯主张,甚至在清军入关后很长一段时间,其北方疆域还远在阿穆尔河以南,大约只在嫩江下游一带。有必要分析一下嫩江地带
与松花江-黑龙江下游水道不同,嫩江与黑龙江中上游一直没什么交通航运价值。在早期露清冲突中,清军要顺松花江而下,在松花江口在逆黑龙江而上,折回西方方的黑龙江城。后来清军尝试利用嫩江更为直接的补给黑龙江城,但航行不畅,有赖于沿嫩江陆路并依靠沿途锡伯人补给。这也为清朝后来将达斡尔人和锡伯人从其宗主科尔沁人中剥离出来,直接统治奠定了基础
种族问题也值得注意。一般来说,蒙古人等大型游牧民族的分布只到嫩江下游地带,而蒙古人祖先鞑靼人的原居地,大兴安岭北端两侧的嫩江、额尔古纳、石勒喀河流域,分布着各种受南方大型游牧集团支配的小民族。例如,嫩江的锡伯、女真等集团在明末先后受到察哈尔和嫩科尔沁蒙古的支配。在明初,嫩江草原分布着兀良哈三卫集团,和田清认为,明初设计在呼伦贝尔等地的卫所,实际上也属于兀良哈三卫集团管理。而在清代,这里编制了布特哈八旗(打牲部落)和呼伦贝尔八旗,分布着巴尔虎 鄂伦春 索伦 达斡尔等集团
再往前,这一区域应该被蒙古帝国东道诸王所统治;有的俄国研究则认为,与契丹较为相近、分布在大兴安岭地带到黑龙江上游的喀木尼堪通古斯部落从未被女真人统治,他们直到清初根特木尔叛逃事件等之后,才重新被中国所了解到
总的来说,清代的吉林和黑龙江两将军辖区,其实可以说就对应于我们讨论的两大区域:前者是松花江-黑龙江下游水道,那乃 乌尔奇等大河渔捞民;后者是黑龙江上游两岸,大小外兴安岭之间,鄂温克鄂伦春等游牧狩猎集团
最后,把辽金元明等帝国放在一边,讨论一下北朝到隋唐时代,阿穆尔流域的主要原住民室韦人和靺鞨人的问题。关于其居住区域,由于史料的匮乏混乱,众说纷纭。以下出自较有代表性的研究《靺鞨、渤海与周边国家、部族关系史研究》《靺鞨兴嬗史研究》《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史:室韦卷》
在这一问题上,俄国Этнокультурная история народов Приамурья в раннем средневековье(中世纪早期阿穆尔地区人民的民族文化史)一书至今很少得到国内注意,该书基于考古学和汉语史书,尝试重建阿穆尔地区中世纪的地理情况(指黑水、望建水等指向)和种族分布、迁徙重组,认为小兴安岭(实际上是其支系青黑山)-布列亚山将阿穆尔地区分成蒙古语族的西部和通古斯语族的东部。其涉及大量史地考证,与国内多有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