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箩和没谱破锅，一个来自相声胜地天津，一个来自相声发源地北京。去年，两人合力创作了融合相声题材的漫画《常乐同学令我无法告白》（下文简称“常乐”）。
相声+漫画，乍听之下，风马牛不相及。而令我意外的是，在接近三个小时的面谈中，从英国留学归来的常箩和离开游戏公司的没谱破锅，流露出对传统曲艺的那份热爱。
她们说，“常乐”只是个开始。
我们约在杭州见面。
一场清冷的小雨过后，街上行人稀少，路边小店也早早关门。正直十一前夕，整座城市似乎卯着劲儿，静候这次“史上最长国庆假期”。为了找一个还未打烊的店，我们一路从杭州电视台寻到西湖边上。
已是夜里将近12点，最后三个人在一间清吧坐定。旁边一家酒店，外挂壁灯散播着红润的光泽，气氛暧昧。
“这时候就该掏出手机，在携程上输入XX酒店，看看里面的图片，兴趣一下就消失了。”常箩也察觉到旁边有家情侣酒店，只是没想到她直截了当地提起这茬。
常箩很是自来熟，这与她的搭档没谱破锅很是不同。如果采访是场游戏，常箩是那个“疯狂输出的C位”，没谱破锅则在“被Q到”时，补充几句。常箩逗哏，没谱破锅捧哏。
所以，一开始我很难想象，眼前的常箩曾有过两三年的自闭期。2013年，大二行将结束，常箩突然得知父母离婚的消息。“说离就离，我原先一直以为她们是真爱。”
形容离婚前的父母关系时，“真爱”这个词，常箩用了不下5遍。所以父母的离开，令她“三观尽毁”，从此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朋友眼中的“可爱甜心”变成了“自闭少女”，敏感，不易打交道。她一头扎进二次元的世界，天天看漫画、动画，昼夜颠倒。什么深刻的、高级的，她统统看不下去，那些弱智的、搞笑的，几百集从头到尾，她一遍一遍地看。
两三年后的一天，她忽然顿悟了，既然以前相信的全是错的，那就什么都尝试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是对的。她不断尝试相亲，参加民间剧团，还跟着别人一起创业，终归是没能走到最后，但她反而豁然了。
“我能接受最坏的结果，最坏不就饿死吗？”常箩说。
与常箩相比，没谱破锅的人生少了一些戏剧性。家人对她的期待是，踏踏实实工作，在北京安稳地过完这一生。不过她还是由着兴趣，去了一家游戏公司。而且，一待就是3年。
常箩和没谱破锅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叫分子互动的公司。2017年1月，没谱破锅来这里面试找工作。
之前在游戏公司，没谱破锅发现一切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工作内容和画画没有关系，而画画才是她一直来最想做的事。于是她离开游戏行业，后来阴差阳错地去了分子互动面试。
而面试她的正是常箩，后者已是分子互动的老员工了。2015年9月，刚刚结束英国研究生学业的常箩回国，在偶然的机会下加入这家公司，成为后来《非人哉》——一部讲述中国神仙妖怪在当代生活的漫画——的编辑。“来了之后发现，公司的漫画部门就他一个人。”等没谱破锅来面试时，部门已经有差不多30来人了。
面试的过程不是很顺利。因为没谱破锅只有一些插画作品，常箩不确定她是否能胜任画连载。临了，常箩决定写一个脚本，让没谱破锅画成漫画，算是笔试题。
然而在这期间没谱破锅已经应聘了其他公司，只能利用业余时间把这个笔试题画完。断断续续8个月后，作品成稿。8月，没谱破锅宿命般地加入分子互动，常箩成了她的“上司”。那篇漫画放在网上，引来上千个转发，这给了两个人很大的底气。
但接下来的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回顾起整个2018年，她们觉得自己一事无成，直言有些“崩溃”。
没谱破锅崩溃自己没能驾驭好少年漫画。她从小看着《龙珠》、《灌篮高手》这些热血少年漫长大，她相信漫画灌输的友情、竞争那套理念，她的目标就是要变得更强。但现实往往很残酷。真实的自己和她期待成为的自己看起来落差巨大，这让她很有挫败感。
常箩崩溃自己的想法没有办法执行。她索性跟老板提了离职，自己回天津老家单干。
不过，两人的合作没有因此中断。
2015年，常箩给家里写了封“家书”。那时临近毕业，本是应届生忙于找工作的时节，常箩却在构思一件更加宏大的事情。
信里洋洋洒洒几千字，总结下来一句话，她想“重拾和重塑民俗”。听到海归少女聊自己钟情传统文化，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但很快我就明白，常箩的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天津长大的常箩，小学时就开始接触相声，学校一半以上的男生随口就能来几段。“就像其他校园故事里，女生围着看打篮球特别帅的男生一样，我们是如果一个男的特别能说相声，一堆女的会围着他。”
在这种氛围的浸淫下，常箩耳濡目染受传统文化影响。等后来出国留学，她对文化认同有了更深的执念。倒不是说常箩在国外遭受了歧视或者冷落，而是身处国外让她有了自我身份认同的渴望。获得这种认同，需要强烈的文化标签，一些比饺子、武术这类刻板印象更丰富的标签。
志向远大，但也得从小处着眼。在担任《非人哉》责编期间，2016年初，常箩开始筹备一部融入相声曲艺的漫画。最初的设想是通过两个说相声的男主角，表现热血、努力和奋斗这些特质。中间穿插相声如何入门、练功、演员间的磨合等“非常硬核的知识点”。
当她把想法讲给越来越多的人听，换来的却是摇头否定，相声本身就有一定的门槛，读者会因为这是讲相声的漫画就来看吗？常箩犹豫了。
在一场TED演讲中，常箩曾分享过一个故事。有年春晚，她和父亲一起看春晚，常箩为台上的年轻偶像欢呼尖叫，父亲在一旁看得不是滋味：“为什么你们四书五经不读，诗词格律不懂，就知道些明星的八卦？为什么没时间作诗？为什么现代人都这么俗？”
虽然父亲的困惑听起来有些古板，但这给常箩提了个醒，连她自己都在无意中追逐着潮流的、新兴的事物，又怎能让读者也喜欢上她的相声漫画呢？
接下来，在筹备相声漫画的几年间，她逐渐想通一件事，首先要把漫画的门槛降下来，在传统曲艺中融入一些世俗的、流行的元素，是为“重塑”民俗。漫画《常乐》在常箩脑海中的构想逐渐清晰。
“她是猛一看就很有理想主义的那种人。前两天看她分享一篇文章，有个学者说现在不缺乏理性的人，缺的是理性而具有使命感的人，‘使命感’用她身上就挺合适。”没谱破锅如此评价常箩。
常箩也对自己的搭档欣赏有加：“她比较敏感，但跟她相处越久就越能学到一些东西。”
彼此欣赏又彼此互补，一般人很难寻找到这样的搭档。所以当初离开分子互动后，常箩邀请没谱破锅一起创作《常乐》。考虑到独立创作的风险，没谱破锅没有跟着常箩一块离开。但是一起创作相声漫画的事，她答应下来。
随后，为了找到《常乐》的连载平台，常箩在家苦等4个月，几乎再次陷入抑郁状态，她又在心中盘算起最坏的结果。直到去年7月，《常乐》正式在快看漫画开启连载，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连载一年多，越来越多的读者加入追番行列。人们惊喜发现，在这部漫画里，传统文化也流露出世俗、有趣、生活的一面。作品亦得到行业认可，入围金猴奖、金海豚奖等多个动漫大奖。两人长篇漫画尝试小有所成，一扫2018年诸事不顺的阴霾。
回看漫画背后的创作者，她们是如此不同。一个喋喋不休，一个安静少言；一个胸怀天下，一个埋头苦干；一个喜欢BING笔下讲述普通人搞笑日常的故事，一个喜欢墨飞漫画中天马行空的画面场景……
另一方面，参差百态的两人，在某些时候却能达成惊人的契合。比如，在制作《常乐》第一册单行本时，编辑让她们设计一个封面。两人相约各画一张，结果两人一对草稿，画面人物都做几乎一摸一样！
“你有多少机会遇到这样的搭档？”常箩掩饰不住自己的惊奇。
说着，只是一个眼神交流，俩人不约而同要分享另外一个默契时刻，便纷纷拿出手机翻当时的聊天记录，然后捧着手机笑个不停。是几个月前的信息了，当时作品进会员需要加更，两个人没日没夜地赶稿，几乎接近体能极限了。一个人发消息说：“唉，苦啊！”另一个人随口接到：“黄瓜苦的？不要啦！”
已是夜里两点，两人谈起当时的情形依然开心得不行，徒留我一人在酒吧里茫然。
结束采访后，我特意翻了下“黄瓜苦”是什么梗。好家伙，出处时上世纪五十年代侯宝林老爷子的相声《改行》！
“你有多少机会遇到这样的搭档？”常箩这句话再次在耳边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