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你好,张先生。”我尽量以一个阳光的状态和这位对象说话,他比我想象中要高大,岁月和巨大的精神折磨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面容枯槁,头发花白,只有归正的坐姿隐约透露出来这个人是一个退伍军人。
“罗先生。”他只是简短的和我打了一个招呼。
“听说,您愿意和我聊当年的事情。”我小心翼翼的选择措辞,生怕刺激到他,因为他的情绪很不稳定。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自顾自的就开始说,幸好我早有准备,提起笔开始记录,“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男孩来的时候,他没有和其他的人有什么不同,叛逆,顶撞。他的父母和亲戚把他从网吧里面直接捆过来的。我们也按对待一般小孩的手法,对待他。”
“你们的一般手法是什么呢?”我举手问道。
“电击,就是在太阳穴按上两个电门,然后通电。太专业的我也不懂,一般的小孩出来以后都老实了,他也不例外。
“之后,他比一般的小孩表现得都好,当时小孩里面有所谓的逃跑派和稳定派,他是稳定派的佼佼者,他帮着我们抓住了很多逃跑派的人,得到过很多表扬,嘉奖之类的。我们也对他慢慢的信任起来。
“事情起变化是什么时候?”我停下笔,疑惑的问。
“他们开始流行玩丢手绢的游戏,是最开始的变化。”他平静的说,但是我看得出来,恐惧的正在从他的毛孔中散发出来,“我们当时大人还在笑,他们怎么忽然开始玩那么幼稚的游戏。我们都觉得玩个这种游戏也没有什么。
“后来主任开始禁止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不对劲了。他们就算没有玩这个游戏,也哼着这个游戏的歌。那个歌声像是瘟疫一样会传染,我们开始禁止他们唱这首歌的时候,事件就发生了。
“他们对我们出手了,他们人数比我们多,而且是受过准军事化训练的青少年,重要的是,他们出手一点不留情,就是奔着死穴来的,他们攻击只打下阴,咽喉,眼睛这些地方,但是我们的完全不敢同样反抗,因为如果说打人只要是皮外伤都可以,但是如果弄死了小孩或者眼睛瞎了什么了,就不是送钱就可以蒙混过去的。
“最最重要的是,他们有组织,他们最先抢占的地方是食堂,因为那里有菜刀。他们瞬间控制了当时基地里面所有的菜刀。然后,双方很明显攻守就变位了。他们唱着丢手绢,来找我们。我们只有逃,但是,他们逃跑派的人对于可以藏身的地方比我们还熟。我当时是和主任一起被抓住的,幸好,他们对主任的仇恨很大,忽略了我。"
“被抓住了会怎么样?”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些颤抖,但是还是勉强问道。
“丢手绢游戏里面被抓住了会怎么样?”他反问道。
“表演一个节目?”
对,表演一个节目。”他苦笑着说,“像主任表演的节目就叫电击N小时。主任和那些小孩一样,十几二十分钟就开始求饶,然后开始忏悔,直到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还不断的问,主任知不知道那里错了,主任什么都说了,他都不满意,最后他给的答案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错误。”
“最后你们是怎么逃脱的?”
“最后我们都没有逃脱,我是勉强活下来的。因为我表演节目的时候,和他玩游戏,我赢了。”
“是什么游戏?”
“很简单的抽签,十个人一支上上签,可以活下来,我抽到了。”
“其他没有抽到的呢?”
“死了。”
然后的事情,我就都知道了,某地的网瘾戒除学校内,一夜之间所有工作人员几乎全部死亡,只有一个幸存者,幸存者的精神十分不稳定,有明显的暴力倾向。所有学员全部失踪,不知下落。
2.
“你和他交谈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护士小姐把我领到顶楼的一个病房前,“不要被他的语言迷惑了。”护士小姐打开了房门。
他正穿着一件病号服,靠在病床上看书。他和我想象完全不一样,那年事件的领导者,我以为是一个很阴暗的人,但是他比我想象的要俊秀,阳光。
“你好。”他从书本上抬起头来,对我微微一笑。“是罗记者吗?”
“是的。卢先生。”我回答。
“叫我小卢就可以了。”他的笑容依然没变,“很少有人来看我,你知道的。”
“我听了你的一些传说。”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我在他病床旁边在凳子上坐下来,拿出了笔记本,“据说,你是导致那个事件的核心人物?”
小卢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会是那件事的核心人物?”
我一时语塞,他轻轻的合上书本,说:“你见过张年是不是?他告诉你了有一个人,导致了这一切。”
我心惊了,他的眼眸死死的盯着我,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味,变成了一种玩味的微笑。
“很可惜,那个人不是我,他找到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小卢微笑着说,“我当时是逃跑派的,我想了很多方法逃跑,都被抓了回来,直到后面我才知道,一切都是他在捣鬼。
“有一次,我被抓回来以后,他找到了我,问我要不要和他联手?当时,我就知道了,他根本不想跑出去的原因是,他想复仇,对所有曾经虐待过他的人复仇。当时,在中心的所有小孩都是习得性无助,严重的甚至有斯德哥尔摩症候群,这对于我们来说,搞定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去找的逃跑派基本还算反抗比较厉害的,主要是打消他们的疑虑基本可以了。他去找的安稳派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传销大师。”
“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举手问道。
“你知道么,应该怎么打破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小卢反问道。
我并不是心理学的专家,只能摇摇头。
他笑了,缓缓的说道:“让他感觉到,除了压力源以外,还有人在关心他。让他感觉到希望。给予他们一个心灵寄托。”小卢笑了笑,“他完美的担当了这个角色。他会为了你而接受惩罚,还会安慰你,给你讲故事,陪你玩游戏,就是一个贴心的大哥。无论男生女生都会被他感动,这个时候,他只要说一句,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中心。我问你,你信不信?”
我的心头一凉,收买人心这四个字猛然的跌入我的脑海。
小卢继续说:“小孩的心里太容易收买了。你只要转变他们心里的敌人就可以了,你想让他们理解敌人是网瘾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还不如让他们理解,敌人是这些想要骗钱的大人。他们并没有什么大义,只是单纯的武力比你强所以就可以支配你的人生,假如有一天,你武力比他们强,你也可以支配他们的人生。想想看,这多让人热血沸腾。”
我从小卢的眼中看到了非常危险的狂热,即便时过境迁,那种演说依然可以有如此强大的感染力。
“我们开始团结起来,用玩游戏的方式传递信息。其实说是这么说,玩游戏更加像是一种仪式,有一天,仪式消灭了,孩子就彻底的疯狂了。那些大人完全不敢对我们造成永久性的损伤,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只要我们敢我们就是无敌的。”
“你们杀了那些教官就没有歉疚感吗?”我尽量平静自己的心情,问道。
“士兵在战场上战胜敌人会有歉疚感吗?”他微笑着回答了我一句。我就已经全部明白了,他说的敌人,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