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迎春翻个案。
我原本以为迎春是个糊涂虫,不仅懦弱无能,还是非不分,但细看红楼梦的过程中,有个细节颠覆了我对迎春的看法。
这个细节藏在林四娘的故事里。
林四娘的故事有很多解读,我的解读方式是把它当作贾府内斗的隐喻来看。
恒王影射以贾宝玉为代表的无能的贾府男人,林四娘影射以林黛玉为代表的积极抗争的贾府女人,黄巾、赤眉影射意图蚕食贾府的王薛势力。
用这个方式去看,你会发现迎春也在林四娘的故事里扮演了重要角色——青州城内的文武官员。
青州城内的文武官员在恒王死后说了这么一句话:王尚不胜,你我何为!
累丝金凤那一回,黛玉问迎春: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
迎春答了句特别可笑的话: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
我一开始以为迎春缺乏黛玉的头脑见识,领会不了黛玉的意思,所以才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但把迎春的话和青州城内的文武官员对照看,我才发现迎春不是没见识,相反她心明眼亮得很。
迎春说:“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
青州的文武官员说:“王尚不胜,你我何为!”
迎春的话和青州官员的话多么相似。
“多少男人都制裁不了这一家上下若许人,何况我呢!”
“恒王都战胜不了贼寇,你我又能做什么!”
两句话对比着看,这青州的文武官员不就是迎春的翻版吗?
那么,这些文武官员不就是在影射贾府里以迎春为代表的投降献城派吗?
那这些文武官员为什么要投降献城呢?
因为他们很清楚地看到:
这些官员不是稀里糊涂不知世事,相反,他们非常清醒,他们了解贼人的诡诈,也看到了战斗的残酷,在评估了自己的实力之后,无奈做出了投降献城的决定。
把文武官员的心态代入迎春,那么同样的,迎春也不是无知无识,相反,她就像老练的棋手一样,早已看清贾家这副棋盘上双方的局势,因为心中判断败局已定,这才选择了忍耐退让。
所以其实迎春不是是非不分,她只是选择了装聋作哑。
把这种心态代入书中重新看累丝金凤这一回,迎春的行为、话语都变得意味深长。
她知道她是查赌事件的背锅侠吗?她知道,因为知道,所以不想管累丝金凤的事,因为惹出事来,还是她背锅。
她知道赌博偷盗是不对的吗?她知道,所以她说王住儿家的是自作自受,她不能讨情,但也不苛责,闹出事,还是她倒霉。
迎春不知道害她奶妈染上赌博恶习、害得贾府管理混乱、害得自己颜面扫地的都是谁吗?她知道,可是她不敢反抗,所以才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拿上一本《太上感应篇》。
《太上感应篇》是道家一本劝世的经书,简单归纳这书的中心思想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迎春不敢反抗,但心中仍有不平,《太上感应篇》就是她心中这一丝不平的泄露:你们这些在贾府作恶的人尽管闹吧,最终会有报应的。
在累丝金凤这件事上,迎春对探春的帮助不领情一直让读者诟病,但把迎春当成惧怕战争的青州官员就能理解她了,她太明白敌人的强大,未免引火烧身,只能用糊涂怕事伪装自己。
她的伪装很成功,连司棋都看不出来。
司棋曾说迎春耳软心活,不能做主。
司棋的评价几乎是现在对迎春的定评。
可我看累丝金凤这一回总觉得迎春的行为和“耳软心活,不能做主”相违背。
耳软心活是别人说a,她觉得a对,别人说b,她又会觉得b对,哪方大声一点,她就会跟着哪方走,墙头草一样。
然而累丝金凤这事,除了王住儿家的和薛宝钗,在场所有人都认为迎春应该管,甚至连外人薛宝琴都赞同探春的处理,然而迎春有改变她的态度吗。
没有,不管别人怎么劝,她的态度一直很明确:我不懂,我不问,我不管。
她哪是耳软心活,她是太坚定,太坚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要忍耐退让,自保投降。为了自保,她可以各种装傻充愣打太极。
司棋是个看不清的糊涂人,她看不到大房在被人故意打压,还直来直去地争强好胜,失败了之后也不吸取教训,天不怕地不怕地在大观园私会男人,丝毫不担心被人拿住把柄。
这样莽撞的司棋,又怎么能看清迎春的伪装?迎春的故意不作为在她眼里自然都成了不能做主了。
迎春本可以一直伪装下去,可在面对探春的维护和黛玉善意的提醒的时候,作者还是让她忍不住泄露了一丝心声: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
这“多少男人”里的“男人”指的是谁呢?
作者有过暗示。
迎春说完这句话后,作者不写众人反应,而是笔锋一转,突然写“只见又有一个人进来”。
这个进来的人就是贾宝玉。
刚说“多少男人尚如此”,接着就写贾宝玉进来了,真是“说男人,男人到”。
贾宝玉是贾府男人的代表,作者写贾宝玉进来就是暗示读者,迎春说的男人就是贾府的男人。
贾府的男人里,贾政受制于王夫人,中秋夜无奈地讲了个喝老婆洗脚水的笑话。
贾赦这一房被王夫人欺压,中秋夜忿忿不平地向贾母“告状”。
贾琏早就被王熙凤逼得退了一射之地,连尤二姐死了,他都要躲着王熙凤哭。
贾宝玉更不用说了,自己喜欢的丫鬟一个都留不住。
在迎春的眼里,这些贾府的男人早就已经跟恒王一样,被贼寇打败了。
封建社会的制度将男人放在家庭的旗帜和顶梁柱的位置上,男人被打败了,就意味着这个家的旗帜已倒,梁柱已塌,那她迎春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又能做什么?
迎春回答黛玉的那句话虽懦弱,但不是傻话,相反,她的话和探春那句“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一样,都是石破天惊的真相。
残忍的真相就这么被看似懦弱无能的迎春笑着说了出来,很让我这个读者心惊,既心惊于迎春有这样的见识,也心惊于书中那可怕的现实。
除了有见识,迎春的话还比探春多一层预见。
迎春说话是在抄检大观园之前,探春说话是在抄检大观园之后。
抄检大观园才是敌人真正撕下伪装的时刻,迎春在敌人撕下伪装之前就已经看清了王薛势力的野心和贾府男人们的失势,她真的不傻。
当然,黛玉、探春等人也不傻。
在对待如何处理王住儿家的这件事上,迎春发表了一通打太极的话,作者写众人听了都笑了。
但在迎春说“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这种更加荒唐的话的时候,作者却没写众人的反应,只说贾宝玉进来了,请听下回分解。
到了下回,作者只写一个人笑了——平儿。
红楼梦作者常爱用不写之写的手法留白给读者意会。
作者不写众人的反应很可能意味着:除了平儿,没有人笑。
没有人笑,因为听懂的都笑不出来。
能笑出来,就是对贾府的局势心里没数。
虽然迎春看清了局势却一味选择逃避很不明智,但总比看不清局势还自以为聪明的要高明一些,至少最后死也死得明白。
用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对平儿也要改观了。
红楼梦真是非常有魅力,领会了作者埋的细节之后,原本有些单调的人物立刻变得丰富立体了起来,让人回味无穷。
好的艺术作品有个共同点是“不直给”,红楼梦在这一点上简直做到了巅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