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当朝左相的义女,人人都羡慕我命好,可我的心上人偏偏是相府大少爷。
他许我此生不负,转头却另娶他人。
陆询之大婚之日,洞房花烛时,陆家主母找到了我,求我代替她的亲女儿入宫为妃。
当今天子年近七十,年纪做我的祖父都绰绰有余,可她却同我说:
「宁儿,你十四岁就进了陆府,心瑶视你为亲姐姐,你一定要救救她。」
是了,我已经成了陆家的义女。
我和陆询之的婚约,在我十四岁进陆府的那年,就已经成了一场痴梦。
1
我父亲同左相陆策是刎颈之交,对他有救命之恩。
我六岁时,陆策就将陆家祖传的玉佩交给了我,订下了我和陆询之的婚约。
后来他举家入京,步步高升,官至宰辅,我父亲却一生都在明州做官。
父亲死前,怜我年幼丧母,许氏族中又没有其他亲眷可以依靠,就将我托孤给了有着过命交情的陆策。
父亲下葬那日,同我青梅竹马的陆询之跪在我父亲的墓前,说要许我一生一代一双人。
那年我十四岁,带着许家所有的家产,被陆策接到了京中,敲锣打鼓地迎进相府,给足了我体面。
第二日,陆家多了一个女儿的消息就传遍了京都。
我成了相府二小姐。
那以后,人人提到许书宁这个名字,都会说上一句「命格真好」,一个孤女攀上了陆家,从此山鸡变凤凰。
那枚原本用来订下我和陆询之婚事的玉佩,成了陆策认我为女儿的贺礼。
陆策为我大摆宴席、接风洗尘的那天,陆询之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宾客散尽后,我偷偷地去了祠堂看他。
他跪在祖宗灵位前,脊背挺得笔直,背上是交错的鞭伤,鲜血浸透了衣衫。
这些鞭伤是罚他顶撞尊长,忤逆不孝。
可整整十二道,也没能让陆询之改口,说他对我只是兄妹之谊。
我给他带了点心,他一口也没吃,在祠堂昏黄的烛火中,陆询之握住了我的手。
「宁儿,你别怕,来日我一定考取功名,娶你为妻,有违此誓,就叫我不得好死。」
祠堂里是林立整齐、黑檀金字的灵位,死死地盯着我和陆询之。
我望着陆询之清亮如水的眼睛,说:「我信你。」
哪怕在高门遍地的京都,陆询之也是排得上号的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攒足了劲儿想要考取功名,后来果然登科中榜,高头大马,游街而过,何等意气风发。
随后,他就娶了定昌侯的独女俞纭为妻。
成亲那日,陆府红绸高挂,高朋满座。
一直躲着不敢见我的陆询之和我在廊下相遇,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半晌。
陆询之一袭红袍,衬得整个人俊逸非凡,只是一贯清朗的嗓音此时却有些沙哑。
「宁儿,是我负你……我有苦衷,你信我……」
可我该信他什么呢?
府内人声鼎沸,唢呐声萦绕不绝,欢喜得让人不敢掉眼泪。
「今日兄长大喜,书宁在此贺过。」我垂下眼睑,挡住了一切情绪,「祝兄长和嫂嫂,白首永偕。」
相对无言,陆询之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转身离去,出了府门。
我知道,他这是要去定昌侯府迎亲了。
陆询之走后,我心口一阵闷痛,扶着廊柱,活生生地咽下了涌上喉头的血腥气。
2
陆询之成婚当夜,陆家的当家主母来了我的院子。
她屏退了所有人,向我跪了下去,求我替她的女儿陆心瑶进宫。
我问她若是我不愿呢。
她轻轻地抹了一下眼泪,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书信,告诉我,这是我远嫁边州的姨母给我写的家书。
家书是什么内容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想告诉我,写家书的人,是我母亲唯一的妹妹,是我唯一还在世的亲人。
在这个良辰吉日里,我认了命,答应了我的义母,替她的女儿入宫,去伺候那位皇孙都已经及冠了的陛下。
没人将这件事告诉陆询之,皇上器重陆询之,他成婚还不到半月,就领旨跟着户部尚书去巡查水患了。
陆询之走后,陆家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起送我进宫的事宜。
这次送进宫的女子一共有六个,年纪最小的刚刚及笄,比我早了八九天进宫。
听说进宫时她一直在马车上哭,后来惹恼了皇上,足足地被掌了五十下嘴,脸肿得不成样子。
我进宫的时间稍晚一些,还在准备时,京都就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镇守西疆数年的武麾将军谢骁归京了,这尊煞神的名字我早就如雷贯耳,只是未曾一见。
谢骁回京当天,婢女问我要不要去街上看看,听说整条长街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都是去看这个传闻中青面獠牙、茹毛饮血、虎背熊腰的谢将军到底长什么样子的。
「算了,反正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我摇了摇头,实在提不起兴致,「你想去就去吧。」
婢女得了准许,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我想着,自己已经是一辈子都要困在宫里的人了,什么谢骁王骁,他是青面獠牙,还是面如冠玉,对我而言都没差别。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谢骁进宫面圣不久,宫里就毫无征兆地传出了一道圣旨,宣旨太监急吼吼地赶到了陆府。
陛下亲旨,给劳苦功高、杀敌无数的谢大将军赐了婚。
圣旨被宣读完后,整个陆家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缓了半天也没能回过神。
直到宣旨太监走到了我的面前,用略显尖锐的嗓音含着笑让我接旨,我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了头。
「陛下钦赐的姻缘,二小姐真是好福气,日后您可就是谢夫人了。」
3
不到一个月,我的命运接连改变。
天子赐婚,我即将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圣旨上短短几行字,就敲定了我的余生。
这道圣旨打乱了陆府所有的安排,好在皇上没有再让陆府送另一个女儿进宫,算是阴差阳错保下陆心瑶。
半个月后,谢府的人上门下聘了。
久闻这位谢将军战功卓著,平日里就算人不在京都,宫里的赏赐也是一堆一堆地往谢府送。
现在看着谢家送来的堆山码海似的聘礼,我还是有些震惊,看来这位武将新贵果然很得圣心,家底雄厚。
谢骁并非京都人士,是草莽出身,家中高堂都已经亡故,更没有族中尊长看护,从前也是个孤苦伶仃的人。
前两天他带兵剿匪去了,还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这次来下聘的是红娘和谢府的管家。
谢府的管家踏实能干,理清聘礼名目后,又转向了我,指了指放在最显眼位置的一对大雁,补充道:
「二小姐,这双聘雁是将军亲自活猎回来的。」
鸿雁在云,南北双飞。
这样的忠贞之鸟,却成了两个陌生人姻亲的见证。
「将军有心了。」我有些疏离地客套回应。
「陛下赐婚,将军当然有心。」
稍显冷漠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点儿别扭。
我循声望去,是个劲装打扮的年轻男子,身型单薄,眉眼间拢着一股不悦。
「这位是樊副将的堂弟樊青,今日下聘,他跟着来帮忙的。」管家留意到我的目光,当即介绍了一番。
樊青抿了抿嘴,在管家的示意下朝我拱手道:「在下樊青,是将军的近卫,见过二小姐。」
「近卫」两个字,樊青咬得有些重。
我和谢骁成亲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三。
海棠谢却,芳草未歇时。
红缎织锦的嫁衣,花纹繁贵得让人眼晕,每套上一层,身上的枷锁好像就重上一分。
陆策和陆夫人对着我谆谆叮嘱,我分不清那是真心还是假意,在周遭的起哄声中,我跨出了府门,作别了有些荒唐的前半生。
隔着一层团扇,我看见了来接亲的谢骁。
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能分辨出是一道身姿如劲松的高挑身影,似乎和传闻中的虎背熊腰不太一样。
4
陆府几个月间办了两场喜事,一次娶亲,一次嫁女。
同样的宾客盈门、热闹显赫,所有人都很高兴,更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也应该高兴。
隔着团扇看了一眼谢骁后,我就被婢女扶着,走向了那顶繁复精美、形如牢笼的花轿。
转身之际,我被人钳制住了手腕。
骨骼分明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凸,覆着一条已经淡去的旧疤,轻轻地一握,就让我挣扎不得。
「可想骑马?」谢骁站在我身旁,语速不急不缓,稳稳地落进了我耳中。
喧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说谢骁性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新娘了。
我目不斜视,拒绝了谢骁。
「将军,这于礼不合。」
「我在西境待了数年,京都的礼,可管不了我。」
好没规矩的话。
我错愕地看向谢骁,正撞进他那双瞳仁漆黑的桃花眼里。
本应多情潋滟的眼睛,偏生冷幽幽的,剑眉英挺,轮廓分明,一身喜袍也盖不住尸山血海里闯荡出来的戾气。
四目相对,谢骁不等我再拒绝,就将我打横抱起,轻而易举地扶上了本应他一人独骑的骏马。
有人惊呼,有人起哄,谢骁无视了旁的声音,紧跟着翻身上马,轻松地把我圈在了怀里。
「今日谢某大婚,府中薄酒已经备好,诸位无论是否与谢某相识,都尽可前去。」
谢骁朗声说罢,就扯动缰绳,带着我往谢府的方向去了。
「长街不可纵马。」我低声地提醒。
「明日我自去京府衙门领罚。」谢骁轻夹马腹,放缓了速度,问道,「害怕了?」
虽然看不见谢骁的表情,但我总觉得他这话有些戏谑。
「骑马而已,何谈害怕?」
我父亲生前是明州刺史,明州最不缺的就是平原,在那儿几乎人人都会骑马。
就连明州新婚的风俗,也是大婚之日,新婚夫妇一同策马并进。
我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是原野的女儿,怎么可能害怕骑马?
身后是浩浩荡荡地跟来的接亲队伍,谢骁取走了我手上的团扇,把缰绳塞进了我的手里。
进京后第一次骑马,竟然是在我的大婚之日。
谢骁是征伐沙场的人,不喜欢繁文缛节,在京都,这不合规矩。
可这古怪地合我的心意。
这竟然是我几个月来最高兴的一瞬间。
马背之上,风越耳侧,珠钗轻晃,我听见谢骁说:
「日后别做相府的二小姐了。」
我握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地泛白。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的生死荣辱就和谢骁绑在了一起,我得为他掌管中馈,打点上下,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将军放心,日后我会做好谢夫人。」
5
新婚夜,红烛垂泪,锦被上鸳鸯交颈。
宾客散去后,谢骁踏着月色回了房。
我和他相对无言,有些尴尬地回避了他的视线。
合卺酒入喉,烛芯爆出了细微的「噼啪」声。
只是放个酒杯的工夫,谢骁就展臂把我揽进了怀里。
谢骁的手指插进了我的长发中,手臂一紧,我就被迫贴近了他。
毫无防备,更没有还手之力。
我惊慌失措地抵住了谢骁胸膛,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已经是我的夫君了。
可我仍旧有些怕他。
僵持了一会儿后,在谢骁的注视下,我缓缓地放下手,垂下了眼帘。
认命,人总是要认命的。
谢骁呼吸微沉,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片刻后,他弓下身子,把头抵在了我的肩上。
「将军?」我不明所以,轻轻地碰了一下谢骁。
「……嗯。」
一声低语,带着朦胧醉意。
一杯合卺酒而已,居然就喝醉了?
我松了口气,把谢骁扶到了床上。
虽然醉了,可谢骁的力气却是一点儿也没变小,他一倒在床上,我也被稀里糊涂地拽上了床。
谢骁双目微合,手臂横在了我的腰间,让我动弹不得。
「日后,我叫你阿宁?」
卸下了杀伐气的喃喃低语,我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别做相府的二小姐了……做许书宁。」
谢骁的声音不大,刚说完,就偏头睡了过去,手臂的力气也松了一些。
酒品倒好,醉了就睡。
我压住心头因那句「做许书宁」而泛起的诡异悸动,替谢骁盖好了被子。
6
嫁进谢府的前三天,我本以为会忙得晕头转向,没想到越过越清闲。
谢骁常年驻守西疆,这座宅邸是两年前皇上赏的,此前都是宋管家在京中打理诸事。
宋管家踏实可靠,做事面面俱到,很快地就帮我理清了府中的内务。
我母亲出身商贾之家,十分利落能干,我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很快地就看完了谢府这两年的账本。
一条一项,清晰明了,半点错漏都没有。
宋管家这样能干的人,陆府都挑不出两个来。
但他倒是十分坦诚,当面就同我说了他出身自皇太孙府。
皇太孙祁晟,先太子唯一的儿子,当今陛下的嫡长孙,太子离世后,皇上悲恸万分,不到半年就将祁晟册封为了储君。
宋管家几乎是明着告诉我,谢骁是祁晟的心腹。
其实又何止是谢骁,陆询之与祁晟也是自幼相识,他娶的俞纭更是祁晟的表妹。
京都高门的关系错综复杂,看着八竿子打不着,指不定私下就沾亲带故。
自谢骁新婚夜一杯酒醉到天明后,我就不大怕他了。
毕竟醉酒都不发疯,看来平时也不是个性情暴戾的人。
如今西疆平稳,谢骁已经回京任职,白日里要上朝,要议事,还要去演武场,忙得不见人影,
夜里来我房中时,谢骁总是累得圈住我的腰后倒头就睡。
第二日一早,我还在梦中,他就已经上朝去了。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不算亲近,倒也担得起「相敬如宾」四个字。
如此,我已经很知足了。
三日后归宁,我和谢骁一同回了陆府。
在随行的人中,我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仍旧是劲装打扮,和其他同样打扮的侍卫比起来,显得有些单薄。
我看向樊青时,樊青也正望着我。
「在看什么?」谢骁牵住了我的手,打算扶我上马车。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却瞥见樊青的视线落在了我和谢骁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匆忙一眼后,樊青僵硬地转过了头。
我总觉得樊青的眼神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7
陆府出来迎人的是陆询之和俞纭。
听说陆询之是昨夜回的京都,正错过了我的大婚。
去巡查水患的这些日子,陆询之瘦了一大圈,愈发沉稳了。
「兄长,嫂嫂。」我略一颔首,打了招呼。
俞纭上前拉住了我,笑得眉眼弯弯。
「宁儿,你出嫁以后府里都没人陪我下棋了,询之这个闷葫芦,今天好不容易答应陪我下棋,还心不在焉地连输三局,真是气得我心口疼。」
俞纭天生就有心疾,又是定昌侯唯一的孩子,五岁就破例封了郡主,千娇万宠地长大,京都的名门贵女没一个能比得过她。
她说心口疼,就算是玩笑话,旁人也得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小心地伺候。
「嫂嫂棋艺一绝,我看兄长不是心不在焉,是真的赢不了你。」我回答道。
俞纭娇嗔地看了一眼陆询之。
从见面起,陆询之就未置一言,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开了口:
「宁儿……谢将军,进府吧。」
虽同是朝臣,又同是储君门下,但陆询之和谢骁并不相熟,进府后也没有多说上几句话,反而是陆策,对谢骁很是满意。
在陆策的示意下,陆询之给谢骁斟了一杯酒。
这是陆策珍藏的松叶酒,酒性可比我和谢骁的合卺酒烈了好几倍。
想到谢骁沾酒就醉的倒霉模样,我在桌下轻轻地点了点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喝。
「将军不胜酒力,我替他喝吧。」
在陆询之讶异的目光中,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旁边的俞纭忽然低笑了一声,看向我和谢骁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在我不明所以时,谢骁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谢骁覆着厚茧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蹭着我的肌肤。
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谢骁却神色如常,死活不撒开,还抽空应答了一下陆策的话。
一场归宁宴,莫名地吃得我如坐针毡。
回谢府前,我想起自己还有几本古籍落在了陆家,俞纭听说后,主动地陪我回了原来的院子找书。
院落寂静,陈设未改,我在书架上翻找,俞纭忽然问道:「宁儿,是谢骁告诉你他不会喝酒的?」
我点了点头,有些无奈:「他沾酒就倒。」
「可我记得从前晟哥哥说过,这个谢骁可是千杯不醉。」
俞纭语气含笑,见我惊讶的模样,她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宁儿,你别是被他给骗了。」
祁晟说的话,不应有假。
我正迷茫时,婢女忽然来禀,说前厅有事,把俞纭给请走了。
一会儿的时间,我也找到了遗漏的那几本书,身后又渐渐地响起了脚步声,我随口道:
「嫂嫂怎么又回来了?」
「宁儿,是我。」
陆询之的声音炸响在耳边,让我心头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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